第4章 祁云山

祁蓁倒没有不好意思:“我在上海的一家医疗公司做前台,收入还不错。活儿不重,还能搞点儿副业。”

“什么医疗公司?”张道长不常下山,每次下山做学术交流都有人接待,对山下的职业不太了解。

“做医疗相关的产品,卖一些护肤品啊,面膜啊,口罩酒精手套什么的。”

“啊!”张道长一下子明白了祁蓁为什么建“坤坤而谈”的群,原来她跑到武当山上开拓业务来了啊。一边开拓业务一边发展“内奸”,这可真是让张道长刮目相看。

看着祁蓁那张笑嘻嘻的脸,张道长连挽留的话都不想说了。

下山的步道上,祁蓁双手插兜,戴着一只黑色棒球帽,她帽檐拉的有些低,遮住了半张脸,脸上没什么表情。此起彼伏的鸟叫声让她莫名有些心烦。早在半个月前她胳膊上的伤就好的差不多了,上山那天她特意保留了绷带。伤也不是摔得,而是她和医疗公司的二老板发生了一些冲突。那个老色皮总是占她便宜,她没忍住一下给他掼到了地上,动作幅度太大,胳膊磕到前台,骨裂了。

“最近倒霉事儿发生的有些密集了”,祁蓁边想边无意识得揪着线头,那本“祖传秘籍”包着一个缺角开线的布套子,静静藏在她衣兜里。

半个月前,祁蓁回了一趟禹州老宅,拿到了关于这本书的线索,这才有了武当山之行。一切的起因只是她在电视访谈上看到了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

祁蓁和二老板发生冲突的当晚,社交平台自动给她推送了一条视频,视频中的人是国家地理的签约摄影师呙无隅,同时也是中国民俗协会的主要成员之一,业内的文物摄影师,是该领域最年轻的专家。

视频中的呙无隅,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质长袖长裤套装,坐在直播间的沙发上,接受国内知名访谈节目主持人的采访。采访的内容是关于他2016年在张家界拍摄的一个溶洞系列。

这件事当时在社会版面引起了较大反响,因为呙无隅的拍摄团队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在他们完成拍摄准备返程的时候,与呙无隅同行的某个工作人员意外坠崖身亡。巧合的是,该工作人员曾在刚出发即未深入密林区域还有信号的时候,曾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更新过一个自拍视频,视频的内容是说他意外得知呙无隅本次活动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拍摄溶洞,而是寻找某样东西。

事故发生后,各种针对呙无隅的阴谋论猜测层出不穷。尽管与其同行的其他队友纷纷现身说法,为呙无隅做出正面担保。然而部分网络媒体认为一个罪犯的身份与呙无隅本身出色正派的个人形象形成强烈反差,如果借机打造网络爆点,能够吸引更多的流量产生更可观的利润。于是他们像蝗虫一样蜂拥而来,暗地里对以上的各种说法推波助澜。群众往往是失智的,个体意识容易被群体意识所裹挟。当呙无隅被朝阳区刑侦传唤时,这种全民亢奋的情绪达到顶峰。网络上至今流传着一张呙无隅的侧面照,就是他即将踏入朝阳区公安局大门时,被不知道哪个群众偷拍的一张照片。初夏的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呙无隅身上,赋予他一种神性的美。

祁蓁注意到这张照片,不是因为照片中呙无隅完美的侧脸,也不是因为那种难得一见的自然美学。因为祁蓁注意到了呙无隅脖子上挂着的一样饰品,由一条黑皮绳穿着,有一只男性表盘那么大,青铜色。祁蓁一眼认出来,那是一只鼎的造型。她觉得那只鼎有点眼熟,但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访谈节目中,祁蓁又看到了那只鼎。这次是呙无隅亲自展示的,摄像师给了特写。当初呙无隅被传唤配合调查,调查的内容之一就是这只鼎。民间用鼎做饰品的比较小众,何况这么大只,佩戴起来也不方便。呙无隅从张家界回来后又出席过几次活动,他经常佩戴的这只鼎很快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有好事者通过别的线索分析出呙无隅去张家界之前是没有这件饰品的,再加上呙无隅本人是民俗方面的专家,也是文物摄影师,大家的猜想天马行空。有一种说法是呙无隅其实是某个盗墓家族的后人,他去张家界是为了一座未公布的大墓。这只鼎就是他带出来的陪葬品,因为同伴发现了他的不法行为,导致他下了黑手将同伴推下悬崖。这么无厘头的猜测在网上传的沸沸扬扬。呙无隅的解释是,这只鼎是他们呙家的祖传之物,他正是因为从小把玩,耳濡目染下才对中国民俗学产生极大的兴趣,进而致力于相关研究。

视频中摄像机全方位拍摄展示,各种细节在祁蓁眼前放大,祁蓁看到鼎的底部似乎有一个字。这个尺寸,这种造型,祁蓁隐隐约约想起,她确实见过这只鼎啊,那是在她孩童时期…

最早一班十堰到上海的火车是早上9:09分发车,祁蓁蜷缩在车站的铁质座椅上,头有些发沉。因为空腹,她的胃部像有一团火在灼烧,从腹腔烧到喉咙,又烧到了大脑。

“这份工作做不成了”,她心想:“回去就得辞职”。可想起二老板那张油腻的脸,她又觉得有点亏:“不能辞职,还是让他们辞退我吧,补偿金就算让我天天面对这张脸的精神损失费了……”

在祁蓁快要睡着的时候,k284列车终于进站了。祁蓁走向2号车厢门口准备上车。这个世界上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因此巧合发生的频率也很高。正如此时,1号车厢门口,呙无隅从此处走下了站台。列车飞快得驶离了十堰,两条平行铁轨在远处交汇着又分开。

祁蓁坐了整整21个小时的火车,终于赶在第二天上班时间前来到公司。她甚至没有化一个快手妆,她认为这个公司已经不值得她浪费那么好的粉底液和睫毛膏。祁蓁骨子里是个老派的人,喜欢简洁高效率,做事只求利己。但她很善于给自己制造一个外在人设,并且按照这个人设去工作生活。她的胆大心细让她在工作与生活中无往不利。

她在这家公司呆了一年零两个月,公司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前台小姑娘又靓又嘴甜,人勤事少好说话。祁蓁内心是不屑于也不善于维持长期关系的,但这丝毫不耽误她左一口张姐右一句刘哥,honey darling满天飞。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二老板走出电梯的时候觉得今天公司的氛围有点不大一样,过于安静了。公司规模虽然不大,日常200人办公时绝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待他想明白,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向自己袭来。祁蓁几乎是发现二老板身影的瞬间,就用胳膊肘夹击着他的脖子,把他带进了会议室。

“哎哎哎干什么,你干什么?”二老板认出了祁蓁,他掰扯着她的手臂,差点不能呼吸。今天的祁蓁也有点不一样。

“给你看点儿好东西”祁蓁放开他,边说边关上会议室的门。

“什么好东西…”二老板莫名得兴奋了起来。

祁蓁似笑非笑得倪了他一眼,心想:“一会儿你要是还笑得出来,我敬你是条汉子。”

她拿出U盘插到会议室的显示器大屏上,大屏中央出现了二老板那张油腻的脸,360环绕的高端音效让二老板在视频中的喘息声清晰入耳。祁蓁真想去洗洗耳朵。

“关掉!快关掉!”二老板连怒吼都特意压低了声音,一张脸却憋得青青紫紫。

祁蓁暂停了播放:“演得不错…我这里有20个G的视频,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我都有。”

二老板突然嗤笑了一下,他向后退了两步,松了松领带,脸上的肥肉抖动了几下。他瘫坐在会议椅上,面向祁蓁,眼里竟然还冒出了些许欣赏:“我就知道你是个厉害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草包”祁蓁早就看透了他,贪婪又阴狠:“两个条件,第一,辞退我,工资和补偿金今天之内结清;第二,小仓库里医疗相关库存我要一半,我得把客户的货补了。”客户是有的,但不是公司的,是祁蓁私底下开拓的,都有很强的订货意愿,原定五一后就要大批量进货,祁蓁想在走之前把第一批货备足。

二老板刚准备开口,祁蓁抬手打断了他:“想好再说,这里面可不只有你和老板娘谈恋爱的视频。”

二老板的脸色阴晴明灭,好半天才恨恨得蹦出一句:“你拿走的库存我要一半!”

“可以!客户的差额我自己来补。”祁蓁爽快得答应了,随即把U盘扔给他,心想:“就怕你不开口要。”

“哦,对了”祁蓁临出会议室时停了一下,一边保存手机录音一边说:“我的劳动节福利还没发,我看你办公桌上那套化妆品就不错。我给你个地址,你安排助理给我发一下哈。”二老板翻了个白眼,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祁蓁还是个“祁扒皮”,什么羊毛都想薅。

二老板办公桌上有套山茶花套盒,是他买了准备送给某个恋爱对象的。祁蓁早上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怪只怪二老板的助理办事太不小心了放的位置太显眼。她当时就想,这个套盒简直就是为她的坤道“闺蜜”量身定做的啊,可比什么腊梅平替好多了。

祁蓁以极快的速度办理了交接,收拾好了个人物品。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工资和赔偿就到位了。二老板给她找的货拉拉就停在门口,虽然是二老板打了折的,也装了满满一车。祁蓁临时租了个仓库,找了几个工人卸货。

全部整理好已经是晚上9点,祁蓁歪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时有些恍惚了。茶几上静静躺着一个泛黄的信封,还有那本“祁家秘籍”。“秘籍”如张道长所说,是四眼线装,有绫绢包角,蓝色封皮,封面书签上用赵体字写着《祁氏镇脉志》。

祁家祖籍在河南禹州。1987年祁家从古董生意转行到房地产行业,在上海成立了自己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祁蓁的父亲叫祁云山,是圈内有名的房地产商。祁醉山是90年底在老宅去世的,他去世在祁蓁出生的当天。当祁云山从大哥大里告诉他祁蓁的性别后,他沉默良久,最终只留下一封信就撒手人寰。信是早就写下的,他希望这封信能交给自己的孙子。

祁蓁10岁之前都住在浦东滨江别墅区,她10岁那年,祁云山携妻出行时遭遇车祸,夫妻双双殒命。车祸的原因没人记得了,赔偿是否到位也没有人去追究。接下来的几个月,祁蓁过着噩梦一般的生活。资产抵债、股份稀释、资产转移全部发生在一夕之间。公司没了,车没了,房也没了…因为没有亲戚,经当地民政部门审批,她被街道办送到了普育西路的儿童福利院。福利院的日子虽然苦,但对比她在外面的生活倒还好一些。祁蓁小时候生的瘦小,但身体健康性格讨喜,常常帮院长或老师照顾那些被遗弃的残疾儿童。她是整个福利院最省事的小孩,再加上她聪明成绩好,因此大家都对她颇为照顾。

18岁离开福利院之后,祁蓁在社会上辗转着讨生活,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就回福利院呆几天。但那时候来中国旅游的外国友人多了起来,作为中国最时髦的都市,她总是能轻松找到合适的工作。仔细想来,除了身体特别健康些,挣钱不多,偶尔倒霉些,自己与别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攒够一百万,然后找一个三线城市,买个院子,了此余生。最好能毗邻早市。从祁蓁的外表来看,别人绝想不到她有逛早市的癖好。她曾在云南居住过两个月,最喜欢的事就是每天早起骑着电动车去早市上买菜买花买水果,和当地的摊贩吵吵嚷嚷你来我往。她感觉自己像只僵尸,偷偷摸摸得窥探活人气息,苟苟祟祟得想要沾染一点人间烟火气。

半梦半醒间,祁蓁想起了她的爷爷祁醉山。信封里装着祁醉山的遗书,但这封遗书不是写给她的,而是写给祁家还未出生的子孙。祁蓁睁开双眼,从茶几上拿起祁醉山的那封信,又细读了一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山之石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