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的人多,肖奶奶招呼着一大家子人把那个只有过年才派上用场的大圆桌子搬出来摆在院子正中央。
嬢嬢们端着盘子避开在周围撒欢的小孩子。
“去去,把凳子都搬到桌子旁准备吃饭。”
“慢点跑,别让花花给你绊倒了。”
许放在一群人里找到刘玉溪的身影,他温柔地低敛着眉眼给一个还没到桌子高的小娃娃拿了一个白嫩的蒸米团。
他薄薄的嘴唇轻轻地说着些什么,许放突然就会唇语了,刘玉溪说的是“小心烫”。
“爷爷,我们去吃饭吧。”
许放起身搀着肖雄植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扶起来。
“哎哎!爷爷你站稳!”许放手忙脚乱地扶稳肖雄植,慌张道 : “爷爷,你先靠着墙。”
刘玉溪一直留意着许放这边的动静,他看到许放陷入困境匆忙地跑过来,路上还顺手扶了一个往他身上撞的小孩子。这个院子里有好多小孩子,许放一个都不认识,但是一想到刘玉溪也在这个院子里跑过闹过,他又觉得很亲切。
“我来吧。”刘玉溪稳稳地扶住摇摇晃晃的肖雄植。突然他眉头一皱,一股淡淡的酒味从老爷子身上钻到他鼻孔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肖雄植目光呆滞,舌头没捋直似的醉醺醺开口:“你是小雨!”
他边说边挥着胳膊在空气里比比画画,许放被他扯得往前一步。他担忧且无辜地对刘玉溪说:“我们就谈了一会儿话,爷爷就变成这样了。”
刘玉溪注意到许放湿红的眼眶,他震惊且关心地安慰许放:“你别多想,爷爷只是背着你喝酒了。”
“啊?”许放张圆了嘴巴,他呆呆地看向刘玉溪,竭力扶住乱动的肖雄植。“爷爷什么时候喝酒了?”
这话像是问刘玉溪也像是问自己。
刘玉溪瞥一眼搁在地上的保温杯,转而问许放:“你是不是感冒了?”
许放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有点,我现在鼻子不是很好使。”
“看出来了。”
刘玉溪淡淡道。
肖雄植体格子大,虽然已经九十高龄,但依旧人高马大,重重地压在刘玉溪身上醉得不省人事。
那边正在摆菜的一个嬢嬢终于看到艰难地拱着肖雄植走路的刘玉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小步跑过来把肖雄植从刘玉溪肩膀上扶起来。待她闻到爸身上的一股酒气,扯着嗓门责怪道:“多大岁数了 ? ! 还偷喝酒!医生说了让你戒酒就是不听,隔三岔五偷偷摸摸地咂摸一口!真是越老越没出息!”
肖雄植早就醉得摸不着东西南北,嘴里嘟囔着一些不成句的话,那个嬢嬢肩宽背厚,不费什么力气地扶着老爷子往里屋走去,嘴里还不停地数落他。
许放愣愣地看着前面的两个人,问身旁的刘玉溪:“那个嬢嬢是肖爷爷的女儿吗?”
“是的,她是肖爷爷的大女儿。”刘玉溪扭头看他说:“肖爷爷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他示意许放看向那个在桌子旁边忙碌的穿青色衬衫的中年妇女说:“那是肖爷爷的小女儿。”
“咱爸咋了?”
“青色衬衫”背过身问了一句,她嗓门同样嘹亮,烫着黑油油的小卷发。
“喝醉了,你先忙,我把爸扶回屋。”
肖文秀半圈着肖雄植的腰艰难地扭头招呼刘玉溪和许放:“你俩愣着干啥嘞?小雨赶紧带放放去吃饭。”
“爸啥时候又喝酒了?”
“这是肖爷爷的儿媳。”
刘玉溪的声音轻轻扫过他耳尖。
他们来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忙着做饭,每个人都热情地招呼许放,但凡手边有熟了的东西就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嘴上还不住夸他乖巧懂事长得好。很多人许放都只记住了一张脸,还没来得及弄清他们和刘玉溪关系就被打发到小朋友队伍里玩去了。刘玉溪则被她们拉走干活。
“还不是老花招,藏私房钱去老李家买瓶烧刀子倒茶杯里喝。”
许放突然有一种被老师提问碰巧自己还回答不上来的窘迫和无措。自己和肖爷爷说了那么大会儿话都没发觉到他在喝酒。
刘玉溪轻轻勾住他的指尖安慰道:“嬢嬢们不是在怪你,她们只是在责备肖爷爷不听话。他这招使惯了,我小时候他还哄骗我去给他买酒。”
“那你去买了吗?”
许放并没有挣脱他勾住自己小拇指的手偏头问道。
“去了,不过被奶奶抓包了。她告诉我肖爷爷年纪大了喝酒对身体不好,我就再没帮爷爷买过酒。后来那瓶酒被奶奶用来给我炖肉吃了。”
刘玉溪眉眼弯弯,和许放说着小时候的趣事。
许放的心被针扎一样细密地疼起来。他不知道小时候的刘玉溪会不会问自己的奶奶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不回来。他突然又觉得刘玉溪在这个院子里玩耍过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只有他没有。
他这么温柔,这么懂事,情感又是如此细腻,他一个人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会多难过?
“你怎么又哭了?真的没有人会怪你,肖爷爷经常自己偷酒喝。”
刘玉溪一瞬间慌了神。
“不是,”许放倔强地别过脸,“我才没那么容易哭!”
“我都活这么大岁数了喝点酒怎么了?!”
“不喝酒我才死得早嘞!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庸医!”
肖雄植不服气的怒吼从屋里传来。肖奶奶顿时火大,丢下饭碗就要去收拾这个老没出息的东西 !
幸亏被刘桂芝拦住了:“哎,是不是明明回来了?”
许放扭头循声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狭窄的石道上。
车门打开,一个身姿高挑的女生从副驾驶上下来。她看到许放后摘了墨镜,明媚地朝他笑。
看着许放惊讶后恍然大悟的眼睛,刘玉溪柔声说道:“她就是我的老板,不过在这儿她是我姐姐。”
许放嘴甜地对肖景明喊:“姐姐好!”
肖景明直接伸手揉上许放的头顶,笑眯眯地说:“上次见你我就想这么干了!”
刘玉溪隔着衣袖轻轻压住肖景明的手腕委婉道:“明明姐,他不喜欢别人摸他头发。”
“好吧。”肖景明收回手,面上带着歉意对许放说:“明明姐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没把持住,下次不会这样了。姐姐家养了一只萨摩耶,和你一样可爱呢。”
“是吗?我也很喜欢萨摩耶。”
许放有些害羞地说道。
“那下次你去店里玩我把它喊出来陪你玩会儿。”
肖景明今天穿了素雅的长裙,摘了墨镜整个人都很知性温柔,完全就是邻家大姐姐。
“好呀明明姐!”
许放笑起来暖暖的,像太阳一样。
肖奶奶接过肖知节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嘴上责怪道:“怎么才过来?”
肖知节是肖景明的父亲,一个看着很周正憨厚的中年人。他语气愧疚地解释:“路上堵了两个小时,游客真是多啊!”
刘桂芝招呼门口站着的一群人:“都站着干嘛?过来吃饭啊。”
“来了刘姨。”肖知节注意到站在刘玉溪身边的许放,愣了一秒说道:“这就是明明提起的小雨的朋友吧?”
刘玉溪说:“是的叔叔,他叫许放。”
“叔叔好!”
许放礼貌地打招呼。
“好孩子!”肖知节摸摸他的头,“走,进去吃饭。”
刘玉溪犹豫地抬手想要阻止,肖知节已经带着许放走几步远了。肖景明瞄一眼他的表情捂着嘴偷笑。
“哎,我爸呢?”
“还不是你给他偷偷买的酒?”
肖奶奶剜了他一眼,这爷俩穿一条裤子戏弄她这个老婆子。
梅疏影埋怨地瞥一眼肖知节,给他递去一双筷子:“说了不要给爸买酒,你这个做儿子的一点都不为咱爸的健康考虑!”
“老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肖知节怕老婆的样子惹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弄得梅疏影羞红了脸。
肖文综调侃道:“哥,你可要听嫂子话!下次可再不能偷偷给爸买酒了!”
在一片说说笑笑里,刘玉溪不住地给许放夹菜,还细心地为他挑净葱花姜末。
许放遇到长辈夹的不想吃的菜就在桌子下面偷偷拽刘玉溪的衣摆,让人把菜从自己碗里夹走。刘玉溪只是宠溺地笑笑,温顺地夹走许放讨厌的菜,然后再给他夹块别的。
一顿饭下来,许放撑得肚皮紧绷。他悠哉地走在梧桐道上,抬手枕着后脑勺仰头看交错横生的翠绿枝叶,“云城种了好多梧桐树,要是都砍成我们学校那个样子会有多丑?”
“还会很晒。”
刘玉溪温柔地看着许放的眼睛说道。
许放冷不丁来一句:“今天奚知给我发消息说她吃了很多云南美食。我直接把咱今天中午吃的给她发过去了哈哈。”
“奚知和余水还没回来吗?”
刘玉溪说。
“没有,话说回来她们两个人出去玩好久了吧?”许放拧眉想了一瞬:“至少15天是有的!”
刘玉溪说:“那今天晚上就你一个人住公寓楼吗?”
“好像是哦。”许放突然把手放下了,一脸严肃道:“本来放假大家就都回家了,奚知和余水还不在,你要不过来陪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