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水关好门转过身,恰巧碰见从家里走出来的奚知。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吗?”
奚知面不改色地说谎:“我爸妈去外省监督一个工程去了,在家里无聊我就回来了。”
“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回来?”
余水语气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嗔怪。
奚知温和地说 : “我今天早上才回来的,以为你还没醒。”
余水眯着眼看向窗外肆意倾泻的阳光:“这个点儿还睡的话我不就是猪了?”
“哪儿有!”奚知反驳她:“阳光这么好很适合睡觉啊,我们又不需要一直保持清醒。”
余水明眸含笑:“你骗我哦,你爸爸妈妈并没有去出差。”
“不是。”奚知眼神飘忽不定,无措地把手往口袋里插,可惜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蓝衬衫——没有口袋。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来。
余水笑眯眯地看着奚知一个人兵荒马乱。
“你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她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奚知自暴自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来陪你过生日的,也是来陪你的,”她微微垂眸声若蚊喃:“我就是想见你。”话音未落,她又连忙说了一句 : “一个人无聊死了。”
“那你现在见到我开心吗?”
余水蹦蹦跳跳地接近她。
奚知耳根通红:“开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第一次见余水笑得如此肆意,又觉得面子挂不住,生硬地憋出三个字:“不许笑。”
“幸亏许放不在场,你这话要是让他知道,他肯定不服气。”
余水心情愉悦地看着她。
“他在我也这么说。”
奚知冷着一张脸倔强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余水歪头问她:“你现在出去干嘛?”
奚知偏头躲开她的视线:“我想着给你做生日蛋糕,但是我觉得橙子不够甜,准备去重新买点。”
“那我们刚好一起去。”
余水揽住她的肩膀。
“你会挑水果吗?”
“会啊,我还会做橙子酱。”
“你真的好厉害。”
“喂喂,这点小事都夸的话也太没诚意了。”
“我就是要夸,在我眼里你哪哪都好,哪儿哪儿都值得夸。”
“奚知。”
余水突然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
奚知扭头看着她,她们又一次离得好近,近到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今天好热。”余水看着她温柔澄澈的眼睛喃喃 : “怎么会这么热。”
奚知不会读心,不知道她心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要是你会读心就好了,这样你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的喜欢比窗外的蝉鸣更聒噪更热烈。
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我并不知道。只是某一天,我突然就没办法忍受和你分别。
余水的眼睛藏了太多的情绪,幽怨、爱意、炽热、悲伤。
她们是否会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她只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
未来太过虚无缥缈,眼前的橙子蛋糕触手可及。
暮色四合,院落安宁。
她们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香喷喷的饭菜,完全按照她们的口味——是她们一起做的。
“许个愿望。”
奚知点亮蜡烛,笑着看向她。
余水戴着生日帽闭上眼睛。她的愿望很简单,她希望明年的今天奚知还会为她戴生日帽。
“我来切蛋糕。”
余水拿着刀像五六岁的孩童一样兴奋。
“第一块应该给你的。”
奚知看着余水递过来的蛋糕没有接。
“今天我生日,你要听我的安排。”
余水蛮不讲理道。
奚知接过蛋糕,烛光映在她明媚的笑意上 : “余水,祝你16岁生日快乐。”
“谢谢你。”
“蛋糕好吃吗?”
奚知并没有吃蛋糕,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余水的吃第一口蛋糕的反应。
“好吃!”余水嘴边蹭了一些奶油,“也就和我做的相比略微好吃那么一点点吧。”
奚知起身替她擦掉嘴边的奶油,温柔地问:“为什么是一点点?”
“因为我这个人很自大,我觉得自己做的蛋糕最好吃,就算你做得比我好吃也只能比我高一点点。”
余水说得倒是坦诚,她给奚知递了一张纸擦手,“下次直接提醒我就好。”
奚知接过来擦掉指尖的奶油,低垂的眼眸敛去隐晦的情绪 : “当时没多想。”
余水支着下巴,笑意盈盈 : “我知道。”
奚知试探着问她 : “余水,我在你心里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余水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其实我今天中午忘记告诉你一句话。”
“我喜欢你,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奚知愣住了,脑子里闪现800个念头。
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喜欢我?
但是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原来仅仅是朋友吗?
我该怎么办?
我还能接着问吗?
我怎么接着问?
“余水……”
“怎么了?”
奚知看着她的眼睛,鼓足勇气,憋出一句话:
“我们……吃完饭去散步吧。”
“不就是散个步吗?说得那么艰难,我又不是不陪你去。”
“那我们快点吃完饭去。”
“不用急,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晚风徐徐,杨柳堤如江水岸的一道绿风屏。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上犬牙交错的石岸。水声和着笛声悠扬低缓,风掠过树叶穿过荷花池,艳红的亮色如同团团灯火。这让奚知想起来之前和父母出去露营看到的星空之下接天的渔火。
“就坐在这里吹风吧。”
余水牵着她朝湖边木椅走去,木椅旁不远不近地躺着一棵老树,它粗壮的树干贴着水面向上生长,垂下的枝条在湖面一荡一荡。
她们两个静静地坐在岸边看着夜色下的东湖。
对岸种了很多梨花,那里有座梨花楼。每年三月酒楼会举办为期四天的诗词大会,天涯海角的友人们齐聚一堂,研墨提笔,他们的思想碰撞在一起,擦出别样动人的火花。
月色静谧皎洁,梨树影影绰绰,古色古香的梨花楼倒映在一片水光中。一艘木船在离她们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悠哉游哉地荡着湖水,船尾站着两个衣裙翩翩的女孩子,她们并肩而立。
“你想划船吗?”
奚知偏眸对余水说。
“我怕夜晚的湖水。”
余水没有看她。
“幽深得看不到底,确实……”
奚知后半句话噎在喉间,就这么愣在转头的这个动作。船上的那两个女孩子搂在一起,耳鬓厮磨。
倒映在湖面的圆月被风吹皱,她们两个在夜色里拥吻。
“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奚知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
奚知的侧脸在朦胧的灯火里晕着光,余水问她:“你会觉得奇怪吗?”
“我不会。”
余水的碎发被细风吹到侧脸,奚知听到自己说:“你能接受你的朋友是同性恋吗?”
余水转头看着她:“我接受。”
奚知笑了,她伸手把余水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虽然她知道现在这么做无疑是自首的囚犯,但她不能再忍受这反反复复的煎熬与折磨。她宁愿上断头台。
“奚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余水忐忑地盯着她,害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但可能连一秒的时间都没有,她就补充道:“好朋友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奚知周身泛起寒意,她忽然觉得夜风很冷。她这是在委婉地拒绝自己吗?她听出自己的话外音了,她们还能像之前那样坦坦荡荡地做朋友吗?
余水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奚知接受朋友是同性恋,那接受的程度是多少?如果这个同性恋朋友喜欢你呢?还能接受吗?
“回去吧。”奚知起身,“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的背影和远山一样沉默寡言,余水上前勾住她垂落的指尖,在奚知还没来得及回握她时又迅速抽离开,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可是垂落的枝条也是不经意地点破水面,水面却泛起一圈圈涟漪。
奚知不是死板的山。
亲爱的,不要引诱我。
余水不是无意的柳。
亲爱的,不要远离我。
沉沉夜色里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在灯火下如同万千银丝,缠绵悱恻地落入山林湖水。
她们沉默地走在同一场雨里。回到家,两个人都雾蒙蒙的,像是在重重薄雾里走了很久很久。
“你先去洗澡吧。”
“好。”
奚知久久地伫立着,看着余水拉上的那扇门。惆怅就像湿透的外衣,紧紧地裹着她,茧丝一般越绕越厚,撕不开,割不破。
静默许久之后,她转身去拿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你为什么会想起送我表?”
余水伸出手,奚知正微微弯腰,认真地为她戴腕表。
余水的手腕很漂亮,纤细莹白,像温热的软玉。
奚知抚摸着表带上冰凉的纹理,抬眸说道:“因为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你低头看到这个表就会想起我。只要我们不被对方忘记,也算我们从未分离过。”
余水听到这句话就要把表摘下来。
奚知有些惶恐地覆上她的指尖,“为什么要摘?你不喜欢吗?”
余水闷闷地说:“我不喜欢你说的那句话,好像明天我们就再不能相见一样。”
“是我不好,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太完美了。遇到你让我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这样可贵的情感,我只是突然觉得很难过很消极,我怕我们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余水抱住她,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我们不会分开。”
“你不能抛弃我这个朋友。”
奚知紧紧地回抱住她。
“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
余水在心里虔诚地立誓:我永远都会爱你,忠于你。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