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妹妹姚友兰打来语音电话,姚友梅按掉。宋山青说:“不能不和他们说。她刚才还问我,你是不是高血压犯了。”

姚友梅坐到客餐厅的沙发椅上,删删改改,打出几行字,发给宋山青:“宋蓉11号晚上出车祸,没救过来,我和老宋人在苏州,准备和司机家打官司。我们现在很忙,你们暂时不要打扰我们,等宋蓉的后事时间地点确定了,我再通知你们。”

宋山青说:“就按这样发吧。”

姚友梅分别给弟弟妹妹发出,宋山青改成“我和老姚”,发给他的哥哥和弟弟,问:“柯宋慈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柯宋慈是宋山青的妹妹,出生没多久,被父亲送给鳏夫好友养老。鳏夫教语文,宋家男丁的名字都是他帮忙取的,他感激好友赐女,为养女取名为宋慈,意为宋家慈悲。

柯宋慈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柯家、宋家两边走动,母亲去世后,她和哥哥们基本断了联系,连她儿子结婚生女,宋山青和哥哥弟弟都是后来才听说。

姚友梅说:“算了,我们没给她家赶礼,她也不用给我们花钱。”

姚友兰的电话又来了,姚友梅很烦,到底是接了。姚友兰在那边哭:“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我和志刚想过来帮你们。”

刘志刚是铁矿的总工,矿里效益好的那些年,姚友兰和他过的日子不错,但整天在外大吃大喝,太过油腻,前几年,两人双双查出糖尿病,每天都得打胰岛素。

姚友兰的并发症比刘志刚来得快,她不良于行,被截去左脚,宋蓉说过,是被他俩吓到了,才不怎么吃外卖,改为自己做饭。

姚友梅不让妹妹来:“你那个身体,不要乱跑,也不要给我们添乱。到时候……你就在心里送送她,她都知道。”

姚友兰大哭起来:“方方痛不痛啊,方方痛不痛啊!”

姚友梅眼泪夺眶而出。在长河镇的方言里,南瓜被称为方瓜,宋蓉出生前,她梦见对面山上长了一只大方瓜,跑过去一把抱住。

“方方”成为宋蓉的小名,后来宋星出生,按长河人的习俗,宋星是二毛,宋蓉变成大毛,毛的发音是一声,宋星长大叫姐姐为宋大猫,姚友梅和宋山青跟着他喊,除了姚家亲人,少有人再喊方方这个小名。

宋山青接过电话说:“你俩自己保重身体,我和你姐还有很多事要做,先不说了。”

姚友松发来语音:“姐,你们请了律师没有?”

姚友松和老伴育有一子,在北京工作,两口子退休后投奔儿子,每年过年姚友松独自回乡祭祖,跟姚友梅和姚友兰聚一聚。

姚友梅说:“她朋友帮忙请了,可能明天就能见面聊。”

姚友松说:“好,你们随时和我通气。”

宋山青的哥哥和弟弟都表示会来送宋蓉,宋蓉的堂哥堂姐也都找宋山青说:“一定要让司机偿命!”

堂哥宋天朗单独找姚友梅:“二嬢,二猫不在苏州吗?你们两个老的怎么搞得定?我去找领导请假,争取星期五过来。”

至亲都通知到了,姚友梅发出江陵代写的讣告,转眼就出现一长列“节哀”、“一路走好”。当中有几个名字,姚友梅很耳熟——柠檬说:“泪目,现在终于不晕了吧……”

桃枝说:“怎么会这样,我们说好了明年去看小艾琳。”

慧儿说:“阿姨叔叔不要节哀,都哭出来,我会来送蓉儿一程。”

柠檬和丈夫旅居云南,没有生孩子;慧儿大学毕业跟随男朋友去他老家省会长沙工作生活,养了一猫一狗;桃枝是医生,在江西小城生活,跟丈夫感情一般,儿子初中在读……

姚友梅记得这些朋友的基本情况,问过:“还有七七,也不要孩子,你怎么有这么多这样的朋友?你不生孩子,是不是被她们影响了?”

宋蓉说是不谋而合,她也有结婚生育的朋友,但生活状态大不同,共同话题少了,又不在同一个城市,感情淡下来,有的人走散了,能交往至今的是同路人,不存在谁影响谁。她和桃枝能保持交情,是因为桃枝一直在用业余时间绘画,而且交往中基本不提丈夫孩子。

姚友梅说:“你晃到这个年纪了,不生就不生,至少像她们一样找个伴吧。”

宋蓉说:“我不习惯跟别人长期生活了,我会嫌烦。”

姚友梅问:“她们怎么不嫌?”

宋蓉回答:“性格不一样。我忍耐力很差,但是再好的伴侣关系里,也有很多必须忍受对方的时候,我精力有限,身体也不算好,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姚友梅说:“你就不能找个性格好的男人吗,让他忍你,你有脾气就发,不用忍他。”

宋蓉哈哈笑:“我爸性格很好吗?你都没碰到,怎么就觉得我能碰到?老娘,我和我以前的男朋友都有感情很好的时候,他们大多性格不错,但是再好吧,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你不要再催我,放我一马,行不行?”

宋蓉年轻时谈过好几段恋爱,是何时有了不结婚生育的想法?是哪次情伤改变了她吗?姚友梅无从追问。她想到自家亲人,没有一对离婚,她心里最不喜欢的小叔子宋云生是懒汉,但他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谁也不嫌谁,她想不出谁的婚姻不幸福。那么,是谁的生活让宋蓉对婚育有了偏见,到了排斥的地步?

宋蓉曾经说:“我有几个朋友的婚姻都还行,但是即使是这样,婚姻里也有不少需要装聋作哑的时候,可我凡事都想问个明白,不喜欢忍着。”

她说她忍耐力很差,但是她忍受着耳鸣脑鸣、视物不清、头晕、饥饿感……到死也没查出原因。姚友梅回复柠檬的信息:“她经纪人帮忙请了律师,等我们和律师见面后,再告诉你进展。”

慧儿也在问律师的事,姚友梅刚回完,一个网名为莉莉安的人找她:“你好,请节哀。4月3号那天,我请夏芳野帮我拍了一组照片,还有几个视频,她说两周内修好发给我,这个人是我。”

莉莉安发来一张个人照片,灯火阑珊处,黑衣黑裤的女人跨坐在摩托车上,摘下头盔,对着镜头甩长发,她说:“这是原片。摄影师拍了139张,还有两短一长三段视频,前天问起,她说快修完了,麻烦你们找出来打个包。”

姚友梅说:“我和摄影师的爸爸都是老人,不懂这些,她的朋友晚上会来,我让她帮我发,行吗?”

莉莉安说没问题,姚友梅想说句谢谢理解,手机响了,是儿媳周妍。宋蓉和周妍第一次见面后互加微信,周妍看到了大姑姐的死讯,但宋星和她在闹离婚,姚友梅有些迟疑,接起电话。

周妍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姐姐怎么这就走了,怎么这么突然,宋星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呀!”

姚友梅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吧。”

周妍说:“我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接。我和我爸妈说了,他们都说要来苏州。”

宋山青在旁边摆手,姚友梅说:“妍妍,谢谢你。宋星在加班,等他忙完这几天,你和他再谈谈吧。你爸妈年纪也大了,舟车劳顿很辛苦,我们代表宋蓉谢谢他们,心领了。”

周妍又急又哭:“妈妈,我和宋星就是吵了几次架,他干吗非要离婚不可?他嫌我脾气差,我也没有很差啊,他自己脾气也大,我还没嫌他胖,嫌他秃,他为什么总揪着一点小事跟我闹?!”

这是嫌他胖,嫌他秃了。宋星说每次吵架,周妍都会说这些话,他受够了。姚友梅心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机,敷衍道:“你俩多沟通沟通,我和爸爸该去见律师了,妍妍,再见。”

周妍说好的好的,姚友梅按断通话,宋山青说:“她来,我们又该怎么说?”

姚友梅说:“晚上我给二猫发个信息,叫他看着办。”

两人说着话,分别接到亲家和几个朋友的慰问电话。宋蓉家通话信号不大好,两人也没心思多说,讲了几句就结束,彼此的话题又绕到遗体捐献上。从情感上说,理应尊重宋蓉的遗愿,但红十字会给不出任何承诺,两人难免更认可黄月凤说的:让她好好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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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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