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交警大队前,宋星把宋蓉的旧手机拿去修理。他在衣柜抽屉翻到这只手机,宋蓉用了好几年,中间换过电池和屏幕,一年后又很卡顿,屏幕也被摔得稀碎,她这才买了新手机。
宋星问为什么不以旧换新,宋蓉说折价极低,抵掉太亏,按照产业趋势分析,未来手机成本将会上涨,她先留着,选个合适时机再出手。
维修人员开价350元,宋星还到240元,约定两个小时后来取。姚友梅心里想,宋蓉报价绝不会这么高。
宋蓉大专读的是计算机科技与应用,实验课经常焊接各种电路板,她对电子产品的原理很熟悉。前些年,她在闲鱼上挂了维修手机电脑服务,偶尔接单,姚友梅说半个小时轻轻松松赚大几十块,何不多接点,宋蓉说艺术创作才是她的志业,她搞维修,是为了保持手感,养着大学读的专业技能。
一家人走出小店,姚友梅打开软件叫车:“你看,是这样吧?你姐教的,她说新用户优惠券多。”
到了交警大队,主办警官的答复同样不能让人满意:“法医的工作是明确交通事故的直接死因,他们出具的《法医学鉴定书》只针对死因。”
姚友梅说:“你帮我联系法医,我要听他们怎么说。”
主办警官协调归来,给一家人听语音:“我们已经在工作了。但是家属说的这些慢性症状,在解剖中不一定能找到对应病变,并且存在时间错位,医学上很难为一年前出现的主观症状和死后的客观发现建立确凿的因果联系。”
他们已经在工作了。姚友梅很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侧过头去。宋山青抬腕看时间:“你该去机场了吧?”
宋星陪父母拿到宋蓉的旧手机,登录她的微信,交给姚友梅:“她的经纪人快到了,等下你们和她联系。还有,七七说下午晚点到苏州,会陪你们待一阵。”
宋星打车去无锡硕放机场,姚友梅和宋山青退完房,经纪人江陵联系宋蓉微信:“是姚阿姨吗,我们在这里见吧,一起吃个午饭。”
双方在苏帮菜馆门口会合,江陵年龄和宋蓉相仿,她丈夫拎着几提保健品,宋山青接过道谢。
窗外桃红柳绿,落座后,江陵扫码点餐,不时询问老两口是否有忌口,姚友梅都说可以。
用餐时,江陵说出来意,除了想亲口对宋蓉的父母道声节哀,还得让他们签署授权书——她这两天焦急地联系宋蓉,也是为了这件事。
2013年,“时光机”系列绘本推入市场,最初几册卖得比较好,随着图书市场式微,变得不好卖了。
这几年,也许是家长纷纷意识到孩子的注意力不能被电子产品占据,“时光机”系列再版重印后,每个月销量都不错,当然,这个“不错”跟图书市场兴盛时完全比不了。
“时光机”系列变成长销书,出版社和江陵商谈,在原先的唐朝至清朝的基础上,补齐历史上所有朝代。宋蓉即将画完十六国时期,按原计划,把南北朝和隋唐画完,这个系列将圆满收官。
上个月,江陵和一家视频网站达成意向,由对方购入动漫版权,开发成动画片。经过几轮来回谈判,双方基本谈定:保底+分成。
进入正式合同之前,绘者宋蓉和脚本作者都得授权给江陵工作室,合同由江陵和视频网站签订,拿到保底款项再和宋蓉及脚本作者分配。
江陵细致讲解何为保底+分成,歉然道:“现在影视行业形势不好,保底只有这些,我争取不到更多,但是请叔叔阿姨放心,一到账,我就转到芳野账户。”
“时光机”系列图书,宋蓉署名为夏芳野,这个网名她用了很多年。姚友梅说:“放心,我们放心。你几次借钱给她,她都跟我说过,她说你告诉她,朋友之间有通财之义。”
江陵的眼睛红了,宋山青往她面前推了推响油鳝糊:“吃菜,吃菜。”
饭后,姚友梅带着江陵和她丈夫到宋蓉家里。江陵备齐了所有法律文书,姚友梅逐一签字,江陵细心收好:“阿姨,我还需要你的身份证正反面,手续就齐全了。”
姚友梅说自己拍照经常拍糊,请江陵帮她拍,江陵拿着身份证走向宋蓉书房:“芳野有扫描仪。”
姚友梅报出开机密码,是宋星的生日。江陵在电脑里找到宋蓉还没来得及交出的画稿,存到网盘,再拿过宋蓉的手绘板,请求带走,她不大会用,得请人调出里面存储的文件再归还,姚友梅让她随意。
宋蓉的沙发床上搁有一大摞画稿,江陵翻看,上面二十多张都是与“时光机”系列相关,她都收起来:“芳野喜欢在纸上做设定,我们还用得到。”
姚友梅问:“她还没画完,怎么办?”
江陵叹气:“我会再找画手。说实话,不好找。那年看到芳野的作品,第一眼我就喜欢,我很喜欢她的配色,抓人物特征也特别准,神气活现的,最难得是有少年心性。”
宋蓉画的大多数是孩子和小动物,姚友梅觉得都是小孩看的,《走,我们去唐朝》第一卷出版,她只是随便翻了几页,一时间说不出话。
江陵整理着画稿,很遗憾:“我和甲方都谈好了,芳野参与制作动画,她很高兴,说她小时候特别爱看动画片。”
哪个孩子不爱看动画片呢?每到播出时间,宋蓉就坐在电视机前,双目炯炯地看,看完骂电视台,还踢电视:“小气鬼,不多放点。”
姚友梅说动画片是人画的,他们每天都在加班画,很辛苦,所以全国的小朋友要讲礼貌,要有耐心,不能随便骂人,更不能踢电视。宋蓉异想天开:“我去帮他们画。”
宋山青笑她只会画火柴人,宋蓉不服气,照着她的《幼儿画报》画,照着各种童话故事画,画出一个个丑八怪。宋山青说她太费纸,买了一个立式的黑板,让她用粉笔画。
那块黑板既是宋蓉的画板,也是姚友梅教她写字的工具,姚友梅常常写一首五绝诗,教她读很多遍,让她背下来。
宋蓉那时在读幼儿园,每次都在下面学一遍,她爷爷来探亲,看到称奇:“这么小就会写这么多字!”
宋蓉才四岁,对识字没什么概念,同一个字出现在另一首诗里,稍微复杂点她就不认识了,她说那些字不是她写出来的,是画出来的。她爷爷跟宋山青说:“这孩子可能会有点出息,长大能靠自己,你把她的户口转给天朗。”
宋天朗是宋蓉的堂哥,大伯家的孩子,宋山青说:“友梅不同意。”
爷爷做姚友梅的思想工作,姚友梅说:“方方抓周他都没给过钱,凭什么把商品粮户口转给他儿子?”
方方是宋蓉最初的小名。爷爷说:“老大生了两个,媳妇还没工作,日子为难,你俩是双职工,条件比他好。”
姚友梅仍不干:“老大是你儿子,老二也是你儿子。”
爷爷很不悦:“那不一样,你们生的是女儿。”
姚友梅生气:“女儿不是人?单位要盘存,我去加班。”
烂摊子甩给宋山青,爷爷被气走了,姚友梅回家和宋山青吵架:“你哥的孩子是孩子,你的孩子不是孩子?你长嘴不会说话?不要什么事都推给我!”
走出书房,江陵指着餐边柜说:“姚阿姨,我能拿走一套咖啡杯碟做纪念吗?前几天,芳野说有一套她特别喜欢,等见面送给我。”
两年前,姚友梅和宋山青来住,发现宋蓉有一柜子杯子。宋山青震惊:“你不就一张嘴巴吗,怎么有这么多杯子?”
姚友梅说:“买杯子有什么用,你是不是有病?辛辛苦苦赚点钱,都瞎掰了!”
宋蓉说没怎么花钱,大部分是朋友送的,姚友梅说送什么不好,送杯子,第二天她做饭,拉开橱柜抽屉,宋蓉的餐具也多得要命。
宋山青很奇怪:“你又不爱做饭,买这么多盘子碗干吗,还不成套,东一个西一个。”
八角碗、菱形盘、椭圆钵……都是粗陶制品,坑坑洼洼,疙疙瘩瘩,都像半成品,姚友梅批评宋蓉乱花钱:“怪模怪样的,破落相,还不好收纳,你买吃的穿的不好吗?”
宋蓉仍说大部分是朋友送的,姚友梅问是什么朋友,为什么总是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宋蓉说有个朋友做餐饮生意,在苏州开了咖啡店、甜品店和饭馆,去年移民去美国,店铺都转出去了,旧餐具处理起来甚是麻烦,统统留给她。
姚友梅拿起一只粗陶钵说:“连釉都没上,这不就是个泥巴碗?你家巴掌大,你还什么糙货都收着!”
宋蓉说:“收着呗,每天换着用,有新鲜感。不喜欢的就挂到闲鱼卖,我卖了不少。”
江陵从餐边柜里选出一套咖啡杯碟,跟丈夫说:“我也不知道她想送我哪套,这个我喜欢。”
丈夫拿出一只玻璃杯:“这个也拿上吧,跟家里的凑一对。”
江陵说:“这个是我和芳野逛器物展买的,一人一只。你看那个,是我们在京都买的,包在毛衣里给她带回来。”
姚友梅一怔:“她的杯子都是你送的?”
江陵摇头:“我只送过几套,芳野喜欢陶瓷,每次我出国问她要什么礼物,她都说杯子。阿姨,我们把这几个带走,剩下的你们有空慢慢整理吧,芳野自从失眠就戒了咖啡和茶,把她的收藏慢慢挂到闲鱼,你们要处理的话,先搜一圈,看看市价,很多是作家器,别卖得太便宜了。”
这些看起来粗糙落拓的器物是宋蓉的收藏,不是朋友扔给她的?姚友梅问:“什么叫作家器?”
江陵的丈夫说:“就是作家手作的器物,有的国家把陶艺师和工匠之类的手艺人都称为作家。”
江陵转着手中的玻璃杯,轻声说:“这个也是作家器,芳野买来喝Dirty的,她以前总说每天喝Dirty那半分钟,是一天之中最幸福的半分钟。”
宋蓉失眠前,过年在家每天一杯咖啡加牛奶,宋山青问:“你说的是什么,咖啡吗?”
江陵说:“是的,芳野一般是一小袋浓缩咖啡液兑满提纯奶。我有次想送她咖啡机,她说喝不出咖啡豆的好坏,咖啡液就能满足需求。可惜后来她头晕失眠,不能再喝。”
姚友梅抓住了脑中一缕杂乱的思绪:“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战胜风车,你知道她为什么把头晕说成风车吗?”
江陵愣了愣:“可能是因为堂吉诃德?这个人读骑士小说入了迷,把风车当成巨人,跟他们战斗。”
姚友梅面露疑色,江陵解释:“不是拿在手上玩的小风车,可以理解成那种发电的风车,耸立在田野上巨大的一个,在堂吉诃德眼里,这些巨人统治了田野,他必须战胜它们。”
姚友梅试图理解:“你把这个人的名字发给我吧,我查查。”
江陵打字发到宋蓉的微信上,顺便看看信息,说:“我合作的版权律师物色了几个苏州律师,她先聊一遍,把把关,再选出一位推荐给我们,请阿姨叔叔再等等。”
宋山青连忙说谢谢,江陵说:“芳野应该还有些别的业务关系,叔叔,阿姨,你们需要我来起草一份讣告吗?”
姚友梅想到那个拍照客户愤怒的语音:“骗子!我要曝光你!”她说,“要的,要的,麻烦你帮我们写一个,主要是表达她和客户朋友之间可能有没处理完的事,希望他们主动联系,方便我们家属给个交代。”
江陵边写边问:“叔叔,阿姨,你们打算为芳野举办告别仪式吗?”
姚友梅和宋山青对视一眼,都点头。江陵问:“你们有时间计划吗?”
遗体捐献悬而未决,姚友梅说:“就写另行通知吧?”
江陵修修改改,把讣告发到宋蓉微信上:“阿姨,你看这样行吗?”
姚友梅逐字细看,宋蓉这个编辑出身的经纪人以她的口吻写出一份克制而清晰的讣告,她看完,摘下眼镜。
江陵问有没有要修改和补充的地方,姚友梅说写得很好,她想先和至亲说一声,再在朋友圈发出。江陵和丈夫陪她坐了几分钟,告别离开。
姚友梅和宋山青把两人送到巷子口,看到他们上了网约车,慢慢往回走。进屋后,姚友梅又看到餐边柜里满坑满谷的杯子,她轻轻关上餐边柜的移门。
女儿喜欢陶瓷,其实姚友梅是知道的。宋蓉很小的时候,小姨姚友兰送给她一个塑胶洋娃娃,当天晚上,洋娃娃被玩废了,发辫拆了,裙子扒了,胳膊也拧断了。
姚友梅说娃娃很贵,小姨送的礼物要爱惜,宋蓉说自己要睡觉,娃娃也要睡觉,睡觉要换上舒服的衣服,头发上那么多小发饰也得拿下来,幼儿园老师说,小朋友睡觉不要戴大发卡,枕着头疼。
姚友梅不会扎马尾辫和麻花辫之外的发辫,洋娃娃的发辫她扎不回去,很费劲才把洋娃娃的裙子穿好,胳膊粘好。第二天,宋蓉拿彩笔把洋娃娃的裙扣涂成浅绿色,她说不喜欢玫红色的扣子。
颜色染到洋娃娃深绿色的裙子上,姚友梅说:“扣子非得跟裙子是一个颜色吗?”
宋蓉说都是绿色好看,当晚,她给扣子换了几种颜色,最后拿粉笔涂白:“我觉得白扣子也好看。”
宋蓉很快对洋娃娃失去兴趣,她更喜欢动画片和画报,还因为没当上班长,哭闹着不肯去幼儿园,她说要去上“大学”。
宋山青问当班长有什么好,宋蓉说可以举着小红旗满教室跑,宋山青说我们也买个小红旗,满街跑,回老家满山跑,但是宋蓉仍不肯去幼儿园,她说她会数数,会读拼音,还会写诗,她能上“大学”。
小学开学十来天了,姚友梅带宋蓉去“大学”见识见识,她跟不上,必然知难而退,结果插班一天下来,宋蓉很兴奋:“我喜欢读大学!”
班主任是姚友梅的熟人,夸宋蓉聪明,班里的孩子合唱《洗手歌》,她没学过,跟唱几句就不怯了,记性也好,一点就通。
姚友梅回家和宋山青合计,把宋蓉送去读小学,长河镇小学在新华书店斜对面的小路走到底,十分钟就到,比幼儿园近得多,宋蓉能自己回家。
当时宋蓉五岁,有天看到百货商店橱窗里的瓷娃娃,闹着要买,姚友梅没舍得,她满床打滚,说那个瓷娃娃跟童话里的小红帽一模一样,只不过斗篷颜色是蓝色,她要把小红帽带回家,不让她被狼外婆骗走。
姚友梅买下瓷娃娃,叮嘱宋蓉不要摔碎割到手,宋蓉把瓷娃娃放在枕头边陪她睡觉,在黑板上画出她的样子:深蓝色斗篷,风帽遮住额头,露出一张笑脸,她提着风灯,背后一对小翅膀。
一开始,宋蓉画得不像,她反复画,黑板擦了画,再画再擦,最后所有人都夸她画得好,她爱听,更加爱惜她的小红帽。
后来长河镇来了一些陶瓷商,在小镇唯一的主街上办起景德镇陶瓷展销会。宋蓉逛得很开心,央求姚友梅给她买小猫小狗,姚友梅说它们中看不中用,买个杯子至少能喝水,小瓷猫只能摆着,没什么用,宋蓉说:“好看,爱看。”
姚友梅不买,宋蓉回家又打滚,姚友梅没依她。几天后,宋蓉说好友家的猫生了好几个小猫,她要养,小猫能跑会跳,不是瓷器,它会抓老鼠,它有用。
姚友梅心想这还了得,孩子都养得瘦巴巴,哪里养得好小猫,养不活可就罪过了,她去把小瓷猫买回来,跟宋蓉约法三章:“爸爸妈妈得养你,还得养爹爹婆婆,家家和家爹,没有那么多钱,我们不能总买瓷器,也养不起会抓老鼠的猫。”
宋蓉抱着小瓷猫笑,什么话也没听进去,她不再要求养小猫,但是每年小镇的景德镇陶瓷展销会,她都会让姚友梅给她买个小玩意。
从小红帽到小猫小鸟,再到各式各样的杯子盘子碗,这是宋蓉从小到大的爱好。姚友梅走到衣柜前,打开看到隔板里的摆件,那个有着将近40年历史的小红帽还在,她跟着宋蓉颠沛流离,毫发无损,终在苏州安家。
满屋子都是宋蓉的收藏。姚友梅和宋山青总叫她在吃穿用度上别太省,对自己好点,宋蓉说她很善待自己,每天肉蛋奶,鲜花水果,穿得舒服的衣服鞋子买了一柜子,花钱很疏爽。宋山青并不信:手机是旧的,电脑是旧的,洗把脸喷点爽肤水,没了。姚友梅也不喜欢打扮,但是她在宋蓉的年纪,买过一堆瓶瓶罐罐。
宋蓉的藏品当前,姚友梅发觉自己其实不了解女儿。宋蓉是真的如她所言,她舍不得把金钱时间花在没感觉的事物上,她对待爱好不仅不俭省,简直贪婪,竟然拥有这么多、这么多无用之物。
不过,姚友梅明白宋蓉为什么不说实话:宋蓉怕她认为乱花钱。她确实是有这个担心,每次宋蓉给她和宋山青网购衣服,她都问多少钱,宋蓉说出价格,她质疑:“吊牌上那么贵!”
宋蓉说网店不会按照吊牌价卖,商场卖衣服也会在吊牌价的基础上打折,姚友梅说:“那也不可能是你说的价,你截图给我看。”
宋蓉有时截图,有时不截,姚友梅让她退掉,她不退:“你俩穿得很合适,很精神。”
时间一长,宋蓉对父母穿的尺码烂熟于心,她再给父母买衣服,都填自己的地址,攒上好几件再打包寄回家:“过了退货期,退不了。”
姚友梅骂她不晓得打算盘,一大包衣服,快递费不是钱?宋蓉说:“老娘,我家的日子没那么差,你不要凡事都想着钱,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不要扫兴。”
姚友梅说:“你不懂,过日子不打算盘不行。你的嫁妆,二猫将来说亲,都是钱,我和你爸得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