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天,谢湘南从大厂跳到新锐独角兽公司出任产品技术总监,薪水翻番,前途大好。
公司正从信息平台全面转向交易平台,决策层计划将核心功能向移动端转型与深化,进一步攻城略地,谢湘南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搭建团队过程中,谢湘南面试了十几个UX设计师,不是艺术感过强且不大懂技术,就是理性思维过重缺乏美感。
面对不尽人意的设计方案,谢湘南想到宋蓉。宋蓉能设计驱动产品,还能与前后端工程师无缝协作,还有个重要因素,两人曾经在工作中有太多默契。
宋山青问:“这个设计师是什么意思?”
谢湘南回答:“用户体验设计师。市场上选择太多,同类软件功能也趋同,比拼的是谁更好用,更贴心,我想要同时具备产品架构和社区运营思维的设计师。”
谢湘南打出电话,省去所有铺垫:“蓉儿,我这边有个职位,需要既懂产品体验,又懂前端实现,还能和技术团队用同一套语言沟通的人。薪水在业内顶尖,期权也可以谈,同时挑战也很大,你有没有兴趣?”
宋蓉问他是否跳了槽,他说在独角兽公司,效率和迭代速度是生命,他想不出有谁比她更能胜任UX设计师一职,她懂用户,还能打通设计和代码,宋蓉谢绝:“我在北京做电视剧动画特效,是个仙侠剧,估计明年能播。”
谢湘南很惋惜:“恭喜你做上动画了,但我招不到更合适的人。”
宋蓉说:“加钱找。哪天你有需要,可以找我讨论,我偶尔当外援,就当换脑子。”
谢湘南加了宋蓉微信,没和她客气,他工作上是有想和她探讨的时候。姚友梅和宋山青面面相觑:宋蓉在北京工作过?
2019年,姚友梅查出甲状腺结节过大,医生建议做手术。她很紧张,跟宋山青报了旅游团,乘坐游轮去越南看海,哪怕死在手术台,好歹也出过国。
游轮返回国内,在深圳泊岸。两人想去广州看望宋蓉,宋蓉说在北京出差。她是出差,还是常住?
谢湘南说:“她是在北京工作。仙侠剧特效做完,她还做过漫画改编的动画片,也在北京。”
姚友梅体谅宋蓉出差忙碌,做完手术出院才告诉她。谁知从2013年起,宋蓉一直假装在广州。
姚友梅拿出宋蓉的旧手机,翻开夏芳野和谢湘南的聊天记录:“你们在聊机械臂,是触手怪吗?”
所有人都笑起来。谢湘南说触手怪是宋蓉对未来科技产品的想象,机械臂是他所在公司最基础的产品,只有喂饭擦身和辅助起身等简单功能,公司目前力推的产品名叫HuGu,即护顾的拼音,是针对老年人、独居人士、失能者和康复患者需求开发的机器人,最主要特色是无症状预警和情感陪伴。
袁宜说:“所以你后来又跳了槽。”
脑胶质瘤让谢父遭受深重的痛苦,他视野缺失,看不清,走路也日渐困难,想说话也说不出,他去世后,谢湘南投身于康睿科技公司。这是一家由飞晨资本推动,整合了AI、机器人、生物传感与康养服务的明星独角兽公司。
陈文杰说:“飞晨可是顶尖资本。老年化社会,HuGu的前景很广阔,你具体说说?”
通过算法,HuGu可无接触地监测被护顾者的心率、呼吸、异常跌倒等风险,提前预警潜在的健康危机,并拥有自然对话、个性化记忆及连接亲友端功能,能扮演一个会关心人的对话型保姆,用来对抗孤独和认知衰退。
这可是居家养老的好帮手,姚友梅问:“我能看看它吗?”
谢湘南调出手机视频,姚友梅哎呀一声,这次来苏州,她看到HuGu摆在宋蓉家窗台上,她以为是小夜灯之类的普通电子产品。
宋山青也很惊讶:“我还以为长得像科幻片里的机器人。”
谢湘南笑道:“人形机器成本太高,而且容易引起恐怖谷效应,不大适合放在家里。像蓉儿喜欢的瓷娃娃,很多人会想到婴灵,很恐惧,所以扫地机器人也不是人形。”
HuGu是个雨伞状的桌面式终端,只有16开书本大小,设计精美,像艺术感很强的摆件。姚友梅说:“宋蓉家里有一个,是你送的吗?”
谢湘南点头:“今年过完年寄给她的1.0版本。我们在升级,昨晚开产品会,有个伦理问题,大家各有看法,我还想,如果蓉儿还在,我能和她探讨。”
陈文杰问:“机器会涉及什么样的伦理问题?”
在定义产品灵魂和攻克商业化难关之外,谢湘南还有一项重要工作,是和医院、养老机构、政府监管部门和伦理委员会打交道:在数据**和生命尊严方面,技术推行到哪里止步?
HuGu1.0攻坚期,技术团队开发了基于视觉的跌倒检测系统,但公司的用户体验团队认为,在用户卧室和卫生间等私密空间禁用监控,必须换成雷达等非视觉传感器。
技术团队不赞成:“雷达的精度和成本是现在逾越不了的障碍。我们第一目标是防止悲剧发生,**必须让位于安全。”
用户体验团队不让步:“我们卖的不是摄像头,是守护。你以为,每个人都愿意为了安全,时刻生活在被监视的环境下吗?数据泄密事件发生过多起,人人自危,我们调研的家庭中,超过83%的人拒绝卧室被监控。失去83%的市场,和增加30%的成本,哪个代价更大?”
最终,技术团队和用户体验团队共同向董事会提出增加成本研发融合传感器,谢湘南播放一段段科技伦理丑闻案例,做出决胜陈述:“我们很多竞争对手都在卷摄像头清晰度,我们卷信任,把‘非视觉**保护’写进品牌承诺。”
昨天晚上的争论,围绕是否加装生命体征异常时自动示警展开,团队从技术可行性吵到责任风险。
一派坚持永不漏报,早一分钟示警,都可能挽救一条命,另一派认为以现有的技术手段,有10%左右的误报率,导致家人被深夜警报惊扰:“一次次误报警,可能导致用户因厌烦而关机,从而真正陷入危险。请看我们的调查报告,试用者说,妈妈求她关掉,她不想再吓到女儿。”
谢湘南公司产品的争论未有定论,关于他的采访至此结束。袁宜关闭录音笔,说:“我个人对蒋雁有额外的兴趣,可以谈谈她吗?”
蒋雁是弄堂姑娘,大学读的是国际旅游专业,课余时间在咖啡店和当代艺术博物馆打工。
毕业后,蒋雁应聘到话剧团,从票务督导做起,后升职为演出项目助理。26岁时,她跳槽到一家国际演艺中心,担任项目统筹,协调中型国际演出项目。
在一次与互联网公司的跨界合作洽谈中,蒋雁和谢湘南互相吸引。蒋雁不曾因为生育中断事业,女儿4岁时,她晋升为演出项目部高级经理,经手的项目包括世界顶级芭蕾舞团、传奇音乐剧的亚洲首演、古典乐团巨星的独奏会……
经济形势持续下滑,国际巡演大幅削减,昔日追求艺术极致的大制作压缩预算,乃至取消,被短平快的保本型项目取代。蒋雁的专业能力在萎顿的市场受限,2021年寒假,女儿在冬令营接触帆船,双眼燃起的光芒,她万分熟悉——
那是她无数次在后台,看到世界级大师登场前,眼中那种绝对的专注与渴望。
当女儿在海上御风而行时,蒋雁和谢湘南说:“国际舞台好像跟现实生活没关系,其实也很现实:崇拜天赋,但更信赖精确到秒的苦练。庭庭愿意走到哪里,我就陪她到哪里。”
一个在幕后运筹帷幄,让人类顶级艺术精美呈现的女人,至今没有放弃本职工作,同时把女儿视为她人生中接待的最高规格演出者,成就女儿,也是在成就她自己。
袁宜说:“难怪,难怪。”
两年前,宋蓉力邀父母去上海听歌剧,被拒绝,听不懂也坐不住,不去。姚友梅批评她:“听外国人唱歌有什么用,又乱花钱!”
宋蓉说是朋友赠票。姚友梅问:“宋蓉和蒋雁认识吗?”
谢湘南笑道:“岂止是认识,她俩互相欣赏。雁雁说蓉儿不是我的外援,是外挂。剧院很多演出,蓉儿都看过。”
姚友梅问出私人问题:“湘南,在你之前,宋蓉有个男朋友,人品不好,她和你说过吗?”
宋蓉对谢湘南说过那个人,是对方追的她,但相恋不久,男人劈了腿。宋蓉感到不对劲,男人不承认,还说她疑心病重,有天他带着吻痕归来,说是玩真心话大冒险留下的,宋蓉和他分了手。
不久后,男人求复合,他和暧昧对象已经断了往来。宋蓉对谢湘南诉说这段往事时,剖析自己很可悲,因为还有余情,更因为该死的胜负欲,她接受复合,以她的性格,本不会如此。
很快,宋蓉发觉,男人没和他口中那个“各方面都比宋蓉出挑”的人了断,两头都瞒着哄着,他大概也许追求被争抢的乐趣。
宋蓉决意分手去旅行,挑了最便宜一天的机票。在等待飞行期间,她没地方去,待在和男人同居的出租屋里整理个人物品,不愿和男人说一句话,男人指责她对他冷暴力。
这句话让宋蓉极度愤怒,她租了仓库一角,寄放她的衣物,并改签机票,提前飞去兰州。
几年后,宋蓉和谢湘南定情,她说:“他可以坦荡说他变心了,他没有,他抵赖,他说我找不到工作心里急,没有安全感,成天瞎找茬。我天天问自己,真是我想多了吗?复合后分手,我天天问自己,我怎么这么眼瞎,我为什么不相信我的直觉,我怎么会和他复合,我的脸呢?我把自己问疯了,就跑去大西北了。”
男人日后找过宋蓉,宋蓉拉黑他。她和谢湘南说:“我好恨跟他复合的自己,一直自我厌弃,几年没法谈恋爱,即使遇见过很好的人。湘南,他让我对爱情倒尽胃口,可他不该有这么重要,我觉得好窝囊,谢谢你出现,让我知道自己还有爱人的能力,也谢谢我自己,时间让我消化了一切。”
男人姓甚名谁,做什么工作,宋蓉提过,但谢湘南不记得了。他所知道的只有这些。
姚友梅说:“他叫李镱。”
谢湘南殊无印象。宋蓉放弃“很好的人”,他倒还记得,是广州的刑警,宋蓉绘制《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时,请教过很多刑侦问题。她评价对方人特别好,不可多得,可她偏偏爱不起来。
咖啡店门口,众人握别。姚友梅打开微信,看到张雯的助手乔蓝在律师群找她:“阿姨,叔叔,今天我们有安排,请回我一下。”
“阿姨,叔叔,忙完请联系我。”
姚友梅一慌,马上发语音:“刚才在旁听记者采访我女儿以前的男朋友,才出来。是不是石某人又在搞小动作?”
乔蓝秒速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吓着二老了。这次是阶段性小成果,我们派出所门口见?”
“成果”二字后面跟个胜利手势,但是什么事要去派出所?姚友梅心里七上八下,打开网约车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