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湘南进入大厂,在工作中和蒋雁相识。蒋雁是上海本地独生女,交往没多久,她带谢湘南回家见父母。
蒋家父母很犹豫,谢湘南到底是外地人。蒋雁说:“我之前就和你们说过,他妈是上海人,是当知青去的湖南。”
母亲说谢湘南上海话讲得不好,连新上海人都算不上,何况他父母都待在乡下,蒋雁说:“他在外环买了房,他爸妈说等他有了孩子再来上海。”
母亲没教过谢湘南上海话,怕自己和儿子不能返乡,徒增伤感。蒋父说:“小姑娘要上嫁,我和你妈妈只能给你在中环买婚房,你不能找条件不如你的。”
蒋雁谎称怀孕三个多月了,如果家里还不点头,她就和谢湘南私奔回湖南。母亲怒骂谢湘南不是东西,蒋雁说:“我是可能找到住内环的男人,但他们未必有湘南帅,他性格也好。”
2014年元旦,谢湘南和蒋雁结婚,当年秋天,两人有了女儿。蒋雁孕后期到女儿满周岁,是谢湘南在大厂奋斗的关键时期,女儿基本是蒋雁、蒋母、谢母和保姆轮流照看的。众人合力,仍然小状况频出,他终于懂得宋蓉所说“养孩子很费心”。
2017年夏天,谢湘南的父亲被查出脑胶质瘤,医生评估手术成功率不足两成,他和母亲跑遍医院,只要能挂到名医的号,再贵的黄牛都接受。但是2020年早春,父亲还是去世了。
第二年寒假,女儿参加冬令营,接触到OP小帆船。冬令营结束那天,淀山湖湖面刮起北风,其他孩子的帆船在强风下歪歪扭扭,纷纷提前返航,只有女儿在海面上反复尝试。教练教过营员,如何对抗风浪。
剧烈颠簸后,小船没有倾翻,反而像被强风助力,猛然加速,在海面上劈开白色的水痕。女儿兴奋万分,上岸后说她战胜了风,请蒋雁为她报名加入俱乐部,她想玩下去。
冬令营的课程密集短促,教练观察到女儿有天赋,也不缺关注力,女儿成为青少年帆船俱乐部学员,每周末进行水面训练,辅以体能和理论课程。
蒋雁作为非专业陪练,承担女儿的后勤、心理支持及训练日志记录。陪女儿度过一年半的训练后,她决心把女儿培养为职业运动员,这也是女儿自己的意愿,是女儿主动提出的。
谢湘南激烈反对。帆船可以是女儿的爱好,但不能走职业化路线,竞技体育很残酷,身心吃尽苦头都不一定能出成绩。玩帆船的孩子那么多,有几个能进国家队,又有几人能站上领奖台?他舍不得女儿终日承受精神压力,还落下一身伤病。
蒋雁说他平时太忙,不带女儿,也没去看过女儿的训练,不知道女儿有多热爱帆船。谢湘南说:“庭庭才八岁!她不懂成为职业选手有多苦,你不能溺爱她。”
蒋雁指责他体内那个带着傲慢与偏见的灵魂碎片没被他杀死,他依然傲慢,依然对人有偏见,她问:“你要不要听听你女儿自己怎么说?她是只有八岁,但她早就长出了自我,她是你的女儿,还是个有独立想法的人。”
女儿仰起头,目光像湖水一样清亮:“爸爸,我爱帆船。我知道很苦,冬天很冷,夏天很晒,但我还是很喜欢,很快乐。”
女儿手上是被缭绳磨破的伤,谢湘南想说她要走的路很苦很累,但是女儿已经品尝过辛苦,仍要说出她的热爱。
谢湘南专程去俱乐部咨询教练,回家后他和蒋雁单独谈话:“王教练说,庭庭有天赋,在俱乐部同龄孩子里是拔尖的,但他也说,天赋只是成功的入门条件,还得配上顶级的训练资源、科学的康复保障和强大的心理支撑,最重要的是,得赌上整个家庭十年以上的时间、金钱和心力,去博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蒋雁问:“所以你的结论呢?”
谢湘南说:“王教练带过那么多孩子,他说出头的凤毛麟角。大部分孩子,最好的结局是当体育特长生进大学,更多孩子被耽误学业,伤痕累累地回归普通生活。雁雁,你想让庭庭除了伤病一无所有吗?”
蒋雁说:“王教练说得很现实,但真正想走那条路的人,不会被劝退。我注重庭庭的训练感受多过成绩,观察到她对帆船有着全心全意的热爱,心志过人,即使庭庭最后没能成为凤毛麟角,我也支持她为她热爱的事奋斗。”
谢湘南被刺痛:“你知道付出全部心血的事业崩塌,是多大的打击吗?我尝过那滋味,我不想庭庭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失败。雁雁,竞技体育太苦了,我们普通人根本承受不起。”
蒋雁声音很轻:“你就是怕输。并且你认为,我们两个庸人,生不出也托不起一个天才。就算庭庭被证明不是天才,我也愿意看着她走在她想走的路上。湘南,你听一听你女儿对成功失败的理解吧,她的意志,比你想象中强大得多,也珍贵得多。”
女儿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蒋雁对她说:“爸爸今天和教练谈了话,教练说当冠军很难,爸爸怕你接受不了失败,你怎么想?”
女儿站起来,眼里有光:“爸爸,我知道冠军只有一个,但是,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当上冠军,大家也都在好好生活。爸爸,请你和奶奶放心,我会好好学习,也会好好训练。”
谢湘南蹲下来,视线和女儿齐平,他想让女儿免于承受失败带来的失望和灰心,但女儿对“赢”有自己的理解。他说:“庭庭,那些顶尖运动员,每一个都有严重的伤病,他们的成绩是在一次次伤病和治疗中得到,再成功也避免不了伤病,爸爸怕你吃苦,怕你疼。”
女儿伸出手掌,让父亲看清她的伤:“我不怕疼,也接受吃苦头,我愿意为我的梦想付出代价。爸爸,请问地球上,是海洋面积大,还是陆地面积大?”
谢湘南说:“海洋,占比超过70%。”
女儿笑了:“奶奶劝我以学习为重,她说运动员出头难,叫我脚踏实地,专心学习,长大路更宽。可是,地球上面积更大的是海洋。有人喜欢在地上走,有人想在天上飞,我想在海上游。爸爸,为什么除了妈妈,你们都要求我必须在地上走呢?”
八岁的女儿确实长出了自我意志。谢湘南劝不了,搬出岳父岳母。在家里,他们也被女儿喊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都说练跑步、打球,都还可以,既能锻炼身体,也给将来考大学多一条路子,但帆船运动很危险。海那么大,船那么小,还时常有风浪,他们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孩子掉进水里,没有体力游回岸边。
三个祖辈都力劝蒋雁不要由着孩子的性子胡来,孩子不懂事,她不能跟着不懂事,陪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蒋雁拿过笔记本电脑,给众人看她拍摄的一个个视频,一边讲解:“这是第三个月,庭庭学会在浅水区独立完成翻船复位,这个过程她练了不下50次;这是第五个月,她穿着全套装备,在规定区域做落水求生模拟,她学会飘浮并等待救援,知道怎样保存体力,怎样发出信号。”
爷爷奶奶都只远远地看过几次训练,蒋雁说:“在专业的训练体系里,第一准则是人身安全。庭庭永远穿着合标的救生衣,教练组的保障船永远在可视范围内,这不是野泳,是一套有预案的安全系统。”
新的一段视频是女儿在小型比赛中,船只意外倾倒,她立即反应,不到三秒稳住船身,继续前行。蒋雁说:“危险是会发生,但训练的目的,正是让庭庭拥有应对危险、管理风险的能力。你们劝我和庭庭放弃走职业道路,是出于爱和关心,但你们最多是去训练基地看过而已,我不一样,只要庭庭训练,我都在场观察和记录,我知道她每一次进步,知道安全措施的每一道保险。”
谢湘南的援兵没起到作用,爷爷奶奶离开后,蒋雁提出离婚:“我们对为女儿好产生重大分歧,分开吧。谢湘南,我尊重你规避风险的权利,也请你尊重我和女儿的航行自由。”
数年前,有人说:“这是人生重大分歧,没有折中方案,我们只能分开。”谢湘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这样的女人,还总是被舍弃,负气答应。
蒋雁和谢湘南离婚,带着女儿搬出外环的家,在学校边上租房住,对父母的说法是女儿学习训练都辛苦,住得近能多睡会儿。
当年,蒋家父母为女儿买的婚房在中环,学区普通,蒋雁和谢湘南结婚后,搬到外环住,把自己的婚房租出去。
女儿刚上幼儿园那年,蒋雁卖掉婚房,换成茂名南路的三房,租金比月供高一些,家人都夸她有投资头脑。
那套三房一带人称梧桐区,环境优美。离婚后不久,租约到期,房客想续租,蒋雁选择卖掉,为女儿聘请专业教练团队,其中包括营养师和康复师,谢湘南认为前妻在孤注一掷。房子地段好,留给女儿多好,将来她长大了,收租可观,想自住就重新装修,会很舒适。
蒋雁和谢湘南约定,离婚不必告知父母。母亲不知道儿子离婚,劝道:“雁雁钻进牛角尖,你再伤脑筋也没用,等她们撞了南墙,就回头了。”
蒋雁抛售房产被证实是英明的。如果保留房产,资产已然大幅缩水,但她果断地兑换了女儿的成长资产。
后来,谢湘南理解了蒋雁当年的“偏执”,那不是陪女儿赌博,是看见和信任。蒋雁看到女儿内在的火种,敢于全力守护和滋养它。
蒋雁认识谢湘南时27岁,离婚后,谢湘南一度怀疑她当初主动追求他,不是出于急着结婚,只是想要个孩子。
两人结婚后,谢湘南的时间用在工作上、用在陪父亲寻医问药上,分不出多少时间给予小家庭,很少陪女儿。蒋雁利索地踢走他,多半因为有他也行,没他更好。
谢湘南痛定思痛,总算意识到自己在伴侣关系和亲子关系上很不称职,离婚以来,他每周都和女儿见三次,再抽出一天时间去看女儿训练。他和蒋雁的关系变成只是女儿的父母,反而能和平共处,不再剑拔弩张。
袁宜问:“你俩会复婚吗?”
谢湘南笑道:“她不开口,我不提,先这样吧。”
陈文杰问:“女儿成绩怎么样?”
女儿的文化成绩中等,但从去年秋天起,她开始在帆船上出成绩了。不过,在区域级比赛拿到名次只算个开始,有不少孩子起步期交出不错的答卷,但后继乏力,没能冲到国家级,更妄论世界级。
蒋雁在训练基地附近租套小公寓,让女儿周末训练免于奔波之苦。只要女儿不退缩,蒋雁就陪她继续,她对谢湘南说:“我宁可和女儿一起承担失败,也绝不会替她决定,她该怎样度过她一生。”
谢湘南为女儿取名为闲庭,希望女儿悠闲散漫,闲庭信步过一生,但是谢闲庭自己有权选择去过另一种人生。
在领奖台上,谢闲庭握住父亲的手:“爸爸,海上有风,我喜欢风,它让我感觉像是飞了起来。有时我在海上游,偶尔也会飞,但是也有很多时候,我在地上走,比如和你吃着冰淇淋散步。”
训练和比赛磨炼女儿的心态,她内心很强大,责任感也很强,是个优秀的小少年。谢湘南正视自己身上被蒋雁挖苦的傲慢与偏见,也看清楚自己的心,不论是宋蓉,还是蒋雁,他注定被有主见的女人吸引。
宋蓉和谢湘南的聊天记录有大量对话,姚友梅问:“你和宋蓉是什么时候恢复联系的?”
本章标题出自唐代诗人李贺诗作《致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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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