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动静,宋山青透过智能大门监控看到是快递员。等快递员离开后,他开门,拿回快递打开,文件袋里装有几页打印画稿,是宋蓉的作品版权经纪人江陵寄来的《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
姚友梅给江陵发信息,江陵说:“收到就好。可惜芳野当年只给我发过这一点。请阿姨帮我问问栗鸢的电子邮箱,我把网盘链接发给她。”
姚友梅和宋山青翻看画稿,2004年宋蓉是纯手绘,江陵只有电子版,特地打印出来。正如王梦逸回忆的那样,故事开头是护林员报告老林区有异动,怀疑是盗猎者出没,主角栗子召唤两只林雕,在它们脚爪系上微型信号器。
半小时后,代号为“影”的林雕侦查返回,微型信号器记录表明:过去一周内,从老林场边缘往西,有一条路径被反复踩踏,痕迹很轻微,是专业级反侦查走位。
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组长要求组员不得打草惊蛇。深夜,栗子登上防火瞭望塔,独自聆听风声,这是她与大自然沟通的天赋,每当极度专注时,她能从风声中捕捉到林中动植物的情绪波动。
栗子耳边响起惊恐绝望的抓挠声,是尖利指甲刮擦铁栏,方向位于西南方,那里有一处废弃多年的护林防火观察站,平日人迹罕至。
栗子睁眼,心里低语:是穿山甲,超过五只。
热像仪发挥功效,侦查专家和技术支援确认,废弃观察站内有多个恒温生命体聚集,且建筑外围有四人持械巡逻。
李局长指示特别调查组制定接触方案,首要目标是确保动物安全,不可强攻。次日上午,分局几名特警伪装成民间野钓人员,假装无意中逼近观察区域,甩出长绳勒脖,盗猎团伙外围哨兵被逐一控制,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在组里的生态顾问远程指导下,栗子调配了一种喷雾,它能散发出穿山甲喜爱的蚁类信息素。
喷雾轻轻喷洒在观察站下风处附近。被囚禁在室内铁笼的穿山甲产生强烈反应,看守者被吸引注意力,走近察看,特警趁机潜进观察站内部,将他们制服。
整个行动高效利落,七只穿山甲得以解救。审讯中,盗猎者交代,他们从网络论坛接到一个高价订单,对方特别指定要“青鸾山南区、雨季前打洞的成年体”,说是药效不同。双方约在省城某商场地下车库现金交易,通话中对方使用变声器,全程不露面。
民间讹传穿山甲的肉和鳞片是珍贵补品。有两只穿山甲被人活活扒下部分鳞片,状态十分萎靡,兽医为它们治疗,它们发出嘶嘶叫声,在喊疼。栗子心疼地抚摸它们,指尖感触到残留的痛苦呼号。
这个订单有特定生态参数标准,生态顾问认为背后不单是黑市贩子。李局长判断本案不是普通盗猎案,极可能涉及非法生物研究或更复杂的产业链,秘令特调组立案调查。
办公室墙上是山形图,钉满专案组标记的线索。栗子看着窗外,青鸾山笼罩在夜色中,无数动植物被它庇佑,也有无数恶人垂涎,她和同事要把罪恶之手都抓出来。
姚友梅看完最后一张画稿,意犹未尽,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宋蓉的作品,也是她第一次看这个类型的故事。宋蓉花了11年时间画完《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这些内容只是开头,后面她画了什么,保存在何处?
宋山青四下看看:“我们该收拾大猫的物品了,要是她家找不到,就在老家。”
姚友梅说:“电脑里可能有,等七七再来苏州,让她帮忙找。”
傍晚,姚友梅和宋山青出门去见宋蓉的前未婚夫潘迎雨。潘迎雨是广东人,姚友梅让宋星订了粤菜馆。
一顿饭吃得很拘谨。宋蓉讲过她和潘迎雨的相识相恋经过,但在姚友梅的记忆里很是模糊,她恳请潘迎雨细说从头:“我们以前对宋蓉的关心太少了,想对她多一点了解,虽然已经没什么用了。”
2008年3月,潘迎雨因失恋去大西北旅行,杂志上说,越是苦寒之地,花就开得越壮美,他的第一站是甘肃兰州什川古梨园,在那里,他见到盛大的梨花和杏花。
旅行并未疗愈到潘迎雨,他依然郁郁寡欢。在月牙泉边,偶然相聚的游客们组成临时乐队,唱着怪腔怪调的《梦回唐朝》起舞,他只觉得吵嚷,缩在一旁喝闷酒。
喧闹的旋律中,宋蓉跳到潘迎雨面前,又惊又喜:“彼得潘!是你吗,彼得潘?!”
是谁在陌生之地喊出自己的网名?潘迎雨惊愕地抬头,望见火光映照下的笑脸,但是,他不认识她。
宋蓉拎着一瓶啤酒,在震天响的音乐里,大声说:“我的天哪,真的是你,一定是你。”
潘迎雨迷惑,宋蓉在他身旁坐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画手资源啊,我网名叫野鹿,我们网上聊过。”
潘迎雨记得野鹿这个网名,但他和大多数画手都是网上交流,他不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见过面。宋蓉说:“前年,我去你们杂志社投简历,你跟我说,想当美编得有画手资源,还开玩笑让我先成为你的画手资源,主动加了我。”
潘迎雨隐隐想起,两人是有一面之缘,但野鹿之后没有投过稿,只是在他的QQ空间多次评论,还祝他新年快乐。
千里之外的重逢使潘迎雨感到命运的某种玄妙,他问:“后来你在哪里工作?”
宋蓉说前年碰壁后,去婚纱摄影店当修图师,去年跳到《酷Girl》当美编,年中换到白领之星大赛组委会,当上官方网站网页设计师。可惜比赛定位不清晰,赛制也没新意,中途还赶上几场台风,最后草草颁奖了事。冠军是内定人士,没火起来,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没法火。
去年圣诞节,白领之星大赛落下帷幕,主要赞助商放弃办下一届。宋蓉终日加班,累极了,没有立刻找工作,在男朋友的出租屋里画画,把她没完成的长篇漫画画下去。
今年过完年后,宋蓉投出几份简历,暂时没接到面试通知,加上失恋,她给自己放个假,来甘肃看看。
潘迎雨说:“你也是失恋出来的。”
宋蓉伸过酒瓶,和他碰了一下:“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潘迎雨喝掉半瓶酒:“人生从没这样沦落过。我不是不能接受劈腿,但对方各方面都比我差,我被羞辱到了,我想不通。”
宋蓉说:“换我也会内伤。不过,我前任的劈腿对象各方面都比我优越,我也一样想不通。这么说,你能不能好受一点?”
潘迎雨看她一眼:“你哪儿不好了?你怎么也想到跑来大西北?”
宋蓉说她第一个男朋友是酒泉人,大学时以为会和他一起在酒泉生活,节假日出门旅行,沿着祁连山脉一路玩过去。
潘迎雨问:“为什么会分手?”
宋蓉苦笑:“我变心了。但是直到这次我失恋,我才晓得当年到底有多伤害他,所以就来看看,但只是看看,不打算联系他,我和他分手四五年了。
”
潘迎雨问她是否后悔,她说不后悔分手,只后悔对那男孩说的对不起不够多。那天晚上,两人又哭又笑,又喝又唱,潘迎雨也和宋蓉说了自己的初恋,最后醉过去,是宋蓉请了两个游客把他弄回酒店。
第二天两人相约吃饭,继续交换彼此往事,并结伴同游。过了两三天,宋蓉接到娱乐八卦杂志《星期八》的面试通知,得返回广州,潘迎雨想起冰箱里有一盒没吃完的烧鸭,他出来半个月了,怕烂掉生虫,把自家钥匙交给她。
宋蓉回到广州,帮潘迎雨打扫卫生:“你走得太草率了,还有一盘提子在桌上,要是没碰到我,你家要被果蝇吞掉了。你都不晓得把钥匙寄给你朋友吗?”
潘迎雨说广州朋友是有好几个,但是担心他们带人到他家乱来,他接受不了这个。宋蓉坐在他阳台喝饮料,他的房子直面珠江,景观一流,她说:“好吧,你家是很浪漫。”
潘迎雨走了宋蓉说的祁连山脉,宋蓉进入《星期八》当美编。回南天很潮,她定期去给潘家通风,潘迎雨说回来见面,但回广州后他依然颓靡,每天缩在家里吃外卖,看长剧和网球赛,也疯狂听歌,只想一睡不醒。
潘迎雨不记得自己堕落了多久,有天宋蓉来了,一把拉开他的窗帘,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现在!马上!下楼去洗头刮面,我们公司有个好位子等着你。”
《星期八》是文化公司创办的杂志之一,公司还有一本面向青少年的科幻杂志,和一本时尚消费向的《潮·玩》。《潮·玩》的主编带着责编跳槽,打了老板一个措手不及。
责编职位等同于宋蓉在《酷Girl》时期的编辑部主任,仅在主编之下。潘迎雨在原来的漫画杂志做到首席美编,宋蓉认为他可冲击《潮·玩》主编一职,命令他行动起来,不要再颓废下去。
潘迎雨看着镜子里胡子拉渣的自己,听从宋蓉指令行事,经过两次面试后,他成为《潮·玩》杂志副主编,后来做到正职。如今他是动画创意制作公司的副总,公司是数字户外广告领域的知名服务商。
在《潮·玩》的工作经历,是潘迎雨履历上很重要的一笔,他不敢回想,如果没有宋蓉,他会堕落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爬起来。
18年后,潘迎雨对姚友梅和宋山青说:“野鹿闯进我家,像是打开了全世界的光,可我没有告诉过她,她对于我的人生意义有多重大。”
姚友梅说:“你们恋爱时没说过吗?”
潘迎雨说:“可能没说过。我以为不用说,以为这些话太正式,在日常时候说出来很怪,我不知道我会没机会说。”
宋山青问:“你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潘迎雨说:“水到渠成。我过生日,她陪我看网球现场,她叉起一块蜜瓜,叫我张嘴吃,我没忍住,亲了一下……”
宋蓉好像是说过,姚友梅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潘迎雨给出准确的答案:“2011年过完年。”
2010年7月,姚友梅正式退休,8月份,她去广州看望女儿,发现宋蓉住在不见阳光的握手楼,她做出买房决定。
宋蓉不同意,要自己攒钱,姚友梅说房价越来越高,买房得趁早,宋蓉很别扭:“你们总说我出来几年,没混个名堂,留在齐州多好,我憋着一口气,想衣锦还乡,不想再落你们口实。”
姚友梅说:“我和你爸以后不说了行吗?”
宋蓉说她很羞耻:“我真的不想靠你们。”
姚友梅说:“燕子要垒个窝,人也要有个窝。我和你爸最多帮你凑点钱,房贷还得靠你自己。”
一家人凑不到太多首付,最后在海印桥南买了一套四十平的小房子,面积虽小,地段不错,能沿着珠江散步。
2011年元月下旬,姚友梅去集市请人写春联,想让宋蓉带回广州,贴到大门上,她知道宋蓉不会搞这些事。房子虽然是二手房,得有新气象。
回家路上,姚友梅为了躲避奔跑的孩子,从自行车上摔下去,腰椎骨裂。医生说可自愈,她选择保守治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对宋蓉说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解决,丧尽尊严。
4月下旬,姚友梅恢复行动能力,问宋蓉回不回家过五一节,她同事的朋友有个儿子也在广州工作,如果宋蓉也回齐州,双方见个面。宋蓉说不回,不见,过了几天,姚友梅说:“要不你先加他,你们在广州见吧。”
宋蓉说:“我有男朋友。”
宋蓉每次恋爱都不主动和家里说,姚友梅特别烦她这一点,她历任恋人明明都像模像样,搞不懂她为什么总是藏着掖着,性格怪得很。
姚友梅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家里什么情况,宋蓉说人很好,长得不错,家里也不错。姚友梅让她带回来见一见,宋蓉推脱说买不到票,姚友梅说:“我去广州好买票!”
宋蓉同意了:“我给你买票吧。”
本章标题出自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诗歌《沉重的时刻》,翻译:冯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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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