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让宋星订的午餐很丰盛,还照顾了众人的口味,各地菜式都有,但没人有心情大吃大喝,才11点多就散了场。
宋星没有出席午宴,姚友梅到家时,钟点工快忙完了。宋星坐在橘子树下啃三明治,三个大汉说今天没几个人来,网上热度散得七七八八了。
宋蓉在广州生活时,见识过硕大会飞的蟑螂,如今家中角落放置不同种类的蟑螂药,被钟点工扫出一堆药盒药剂。姚友梅问家中是否有蟑螂,钟点工连连摇头,姚友梅把蟑螂药踢回角落。
宋蓉的书房被秦琪布置成整洁的采访空间,除了沙发床,她把宋蓉放在客餐厅的沙发椅也搬进去,还让钟点工把地毯打扫得干净如新,方便朋友们围坐。
跟自家亲戚一样,宋星也不准备接受采访,他不知该如何对人描述姐姐,想去苏州博物馆转转,他以前来苏州没预约上,昨天订上了。
姚友松也说把采访空间留给宋蓉的朋友,他订了两点多的高铁票回北京,等下就走,姚友梅说:“你又不用上班,让二猫带你逛逛。”
姚友松说:“我得回去给丽芬做饭,有事网上联系吧。”
老友曹良清、汪建和沈敏黎被宋天朗等人带去逛园林,家里只剩姚友梅和宋山青,两人相顾无言。
宋蓉的房子小,眼下却显得空荡荡。姚友梅喉头发紧,像人生第一次公开演讲那样,堵塞感从胸口蔓延到嘴里,膀胱炎似乎也要犯了,她慌忙多喝点水,去趟卫生间,无意间看到搁在浴柜顶上的染发剂。
姚友梅照照镜子,原来头发又白成这样。她拿起染发剂看,还没过期,再看时间,12点刚过,还来得及。
姚友梅以前是去店里染发,姚友兰说浪费钱,给她网购了染发剂和工具,教她自己在家染。这瓶染发剂是上次来宋蓉家做客买的,没用完,宋蓉好好收着。
秦琪到来时,姚友梅刚围上染发用的围布,秦琪说:“阿姨,我帮你吧。”
姚友梅说自己会染,秦琪说她闲着无事,宋山青问记者在哪里,秦琪回答说他们吃完饭又去取景了,四月的姑苏小巷处处成景,照片不见得会出现在将来的特稿里,他们仍想多拍些。
秦琪翻看瓶身上的说明,为姚友梅染头,叹息自己没机会为妈妈做这些事。姚友梅反手拍拍她的手背,宋蓉也没帮她染过,她也没机会了。她轻声问:“你妈是怎么走的?”
秦琪说:“脑梗,很突然,每年体检都没查出有问题。我当时眼睁睁地看着她倒下去。”
姚友梅为她悲伤:“宋蓉说,你妈走的时候还很年轻。”
秦琪嗯了一声:“那年她53岁。”
姚友梅说:“对你妈妈来说,很不幸,但是我想,我愿意先走,应该是我先走,不该是宋蓉。”
秦琪说:“阿姨,留下来的人,心里很苦。我妈信佛,她走后,我也念过地藏经,念得可以背下来。”
《地藏菩萨本愿经》全文一万七千多字。姚友梅一叹:“我早上和宋蓉说,我天天求地藏菩萨,保佑我们来生再当母女,我要好好对她。其实,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宋蓉未必想再当我女儿。”
秦琪摇头:“阿姨,你总说小鹿记了你和叔叔的仇,我想,就算记着仇,也念着好。两相抵消,爱还是占了上风,我对我妈就是这样。”
姚友梅问:“你妈妈也经常伤害你吗?”
秦琪说:“阿姨,一直是我在讲小鹿的事,我和你说说我的事吧。”
大学时,秦琪有过一个互相喜欢的男生,但两人未曾挑破关系。因为那男生有个很幸福的家庭,他在大城市的好大学读着好专业,可他只想回到家乡小城,和父母悠闲地生活。
秦琪的目标是走四方,理解不了男生的心理。男生比她早两年毕业,两人心照不宣地断了联系。秦琪毕业后去广州实习,结识宋蓉,很快远上北京从事通信工作,后来谈了两段恋爱,都无疾而终。
一次在饭店吃饭,邻座是一帮电影人在聊剧本,秦琪插话,导演认同她很多观点,把她拉到项目里。
秦琪误打误撞进入影视圈,但它跟通信业一样,也是个不断熬夜的行当。秦琪看着对面同样灯火通明的大厦,怀疑奋斗的意义,想过如果当年和那男生捅破窗户纸,毕业后追随而去,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
电影项目结束后,秦琪去了男生和父母居住的小城,短租一套房子,每天买菜做饭逛街,生活了半个月,她见到从前的男生成为温柔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为女儿买蛋糕吃。
秦琪没有现身相认,安静地离开小城。宋蓉评价过此事,说她像嫦娥,一心想奔月,不想留在人间男耕女织。
当秦琪来到那男生的人间,她看到,她和他要过的,确确实实是两种人生。她不能说男耕女织的生活不好,生而为人,各有选择自由,她想看大世界,不想待在小家庭。
男生过得恬然自得,依然钟情于大学时热爱的音乐,没多久后,秦琪和他重逢于一场演唱会现场。
两人买的都是VIP票,只隔了三排座位,秦琪戴上棒球帽,没让男生发现她。小城一见,她很明白,她过不了他的生活,且让往事留在旧梦中。
那位歌手是男生在大学时推介给秦琪听的,时光飞逝,秦琪的恋人换了几任,但对歌手的喜欢没变过,她觉得歌手的音乐是她和男生那段感情最美好的收获。
秦琪回到北京,重新投身通信行业。一个赶去加班的大雪天,她失足摔倒,摔裂尾椎骨,她的事业暂停,回老家温州疗伤,以及陪伴父母。
父母都希望秦琪留下来,与人成家,生儿育女。秦琪是独生女,想过遂了双亲的心愿,但她没有繁衍欲,也不认为自己织得好一块名叫婚姻的布。
父母操持小海鲜生意,过得很辛劳,秦琪待在温州,为他们开拓市场,逐渐获利甚丰。
秦琪的父母和姚友梅一样,催促婚育时说过很多难听话。秦琪被轻蔑的时候,心里会负气地轻蔑回去:我读的是重点大学王牌专业,在北京大公司独立带项目,这两个初小文化程度的鱼贩子,成天想着指导我的人生路,对我各种打压,他俩居然从不觉得自己唐突失礼,仿佛只要当上父母,就拥有天赋神权。
在温州四年,秦琪时常感觉精神压抑逼仄,每天休息时,她会看看影视剧,脑子里神游万里,总想通过某种天赐良机,得以和父母良好沟通,彼此尊重,但是生活中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望。
母亲脑梗身故,使秦琪清晰地感受到,有时候,人的生命竟是这般短暂。办完母亲的葬礼,她告诉父亲:我想回北京,进军那个给人制造虚拟世界的影视业。
那个世界诞生于人类的大脑,被书写,被演绎,被拍摄,被呈现,使人类在肉身世界之外,还能领略各种精神世界。它们像幻梦一样虚妄而奇妙,是海市蜃楼,是镜花水月,是秦琪想游玩到生命尽头的地方,它和她读大学所学的那个用代码构建的世界并无本质区别。
父亲气极:“琳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中班了,你倒好,一把年纪跑回去北漂!你又不是年轻漂亮,还想闯荡影视圈,异想天开!”
秦琪说:“生意我都理顺了,会请职业经理人帮你打理。你认为我不务实,但我天生长成这个性格,我只能去走我想走的路。”
2014年,秦琪正式成为影视从业人员,她从责任编辑做起,一路做到执行制片人。她说她向来话多,对世界总有话说,想找个方式好好说一说,影视是大众向,能把她想说的话广泛地传开。
12年来,秦琪经历过行业的兴盛期、迷茫期,也走到如今的衰退期,但她始终相信,人类对故事的需求不会消失:有时候,人类在工作;有时候,人类想闲谈;有时候,人类进入梦乡,她和同行们会继续说话,说一些想一说再说的话,也继续造梦,造出许多梦中梦,用来小憩,用来陪伴,也用来抵抗男耕女织的辛劳,即使那些梦永远是虚妄的,但生命本身,何尝不是大梦一场。
宋蓉从2013年开始创作“时光机”系列绘本,是穿越故事,她年轻时在网上连载的那个不知名作品,主角有异能,同样是异世界。
姚友梅不太能领会秦琪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她是懂的:同为文艺工作者的秦琪和宋蓉,精神世界有共通之处。
镜子里是个黑发的自己,姚友梅渐渐恍惚起来。宋蓉儿童时期做的剪报本里,有个沉船故事,她从未忘记过:死于70年前的乘客魂兮归来,容颜未衰。她看着自己的满头黑发,假如沉船故事是幻想,为何她时常拥有清晰的梦境?谁又能断言人类只拥有眼前所见的世界,而不存在另外的空间和时间?
秦琪笑看姚友梅,姚友梅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大家分工不同?这个社会上,有人做账管钱,有人造房子,有人帮人打官司,这都是在做切实的事,但也有人在讲故事,听起来虚无缥缈,可是做实事的人们总有想放松的时候,是这个意思吗?”
秦琪笑了:“是的,文艺工作好像很不重要,也不是维持社会运转的基石,但它能让人放松,也能引起探讨。比如享用一颗糖,欣赏一场体育比赛,也比如纯粹的好奇:别人的人生也和我差不多吗,我们的人生是不是还存在别的可能?是不是在某个时空,我和我妈亲密得像至交好友,互相欣赏,互相懂得?”
姚友梅洗完头发吹干,换上宋蓉去年买给她的衬衫,整个人焕然一新。这件衬衫是重磅真丝锻,花色素雅,被宋蓉戏称人民大会堂也去得。
姚友梅走出卫生间,秦琪辞行,她负责的一部长剧导演粗剪版刚出来,比预期早了三天,她得即刻牵头组织首轮看片会,协调导演、剪辑指导和平台方共同定调子。
秦琪说过,她会在苏州待到办完宋蓉后事再走,她做到了。姚友梅说:“七七,这些天麻烦你了,将来我们去北京请你吃饭。”
秦琪说:“阿姨,之前你和叔叔都是撑着一口气在做事,今天送走小鹿,空虚感才会慢慢到来,可能更难熬。等我定好初剪方向,会再来苏州陪你们几天。我知道,你们可能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姚友梅指着窗外的三名大汉说:“他们说网上热度散了大半,关注的人不多了,你不要再花钱了,让他们就干到今天。”
秦琪说:“讨论度是越来越低,但大丽花还没做出肇事者视频,石某人也不可能收手,我再观察几天。”
姚友梅和宋山青送秦琪出门,请教晚上如何招待记者,秦琪说今天是记者第一次采访宋蓉方面,预留了两个小时,四点半,他们会去医院采访重伤患者的家属,晚饭她已经订好了,之后案件有进展,记者会跟进。
姚友梅和宋山青回屋,宋蓉的朋友陆续到了,柠檬和她丈夫、桃枝、慧儿、林烨、栗鸢,最后是宋蓉的版权经纪人江陵,她拖来一只行李箱,里面全是“时光机”系列绘本。
姚友梅只见过第一卷,她没想到竟有整整一箱。江陵说每出版一卷,出版社都会给宋蓉寄样书,但宋蓉说搬家不方便,存在江陵家。
在苏州安家后,宋蓉买了组合书柜,用来放置这套书籍,但是为了给沙发床腾位置,她卖掉组合书柜,样书也卖了。
一楼比宋蓉预估的还潮湿,装修时她做了防水防潮,还终年开着大功率除湿机,但是入住不到一年,墙角就出现霉斑。她说与其看着图书受损,不如变卖,反正她电脑和硬盘都有备份画稿,想看纸书随时去江陵家里拿。
满满一箱都是宋蓉的成绩,江陵归还宋蓉的手绘板,再把图书一本本摆上工作台,她要展示给记者看。
栗鸢很震撼:“方方出了这么多书,一个字也没和我说过!她这么厉害都不吹!要是我,全世界都会知道我是大画家。”
慧儿翻开一本,边看边说:“我想在同学群炫耀,被蓉儿阻止了,她说自己不是画家,是插画师,在兴趣爱好上做出了一点小成绩,不用和不熟的人说。”
小院里风雨兰在开放,左一朵,右一朵,像起伏的音符。姚友梅收起电动伸缩雨棚,晒着太阳,一页接一页翻看《走,我们去唐朝》,主角是一对读小学的兄妹,意外开启科学家母亲研发中的时光机,穿越到隋朝末年,见证唐国公李渊于晋阳起兵。
多年前,姚友梅认为是儿童读物,只翻过几页,宋蓉去世后,她看进去了。妹妹机灵果敢,哥哥跳脱顽劣,都画得活泛生动,招人疼,她看着看着,宋蓉一张笑颜似乎乍现眼前,用那副“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算了,放你一马。”
遗照中,宋蓉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两座小桥。姚友梅望着女儿,为什么在女儿活的时候,总是女儿忍着妈妈,让着妈妈?如果有时光机,我要回去找你,让你放马过来,长枪大刀,你只管杀将过来,你不让,我不躲。
本章标题出自蔡琴歌曲《给电影人的情书》,作词:罗启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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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