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宋蓉和赵越是2005年春节前认识的,确切地说,是赵越单方面认识宋蓉。

齐州市公路管理局开完年会,包下酒店聚餐。宋蓉的上司催她去给领导敬酒,别的年轻人都乖觉,就她坐着不动,不像话。宋蓉说喝不惯酒,她同班的女同事说:“酒哪有好喝的,就是表个态,以茶代酒,这句话你总会说吧?”

女同事给宋蓉倒橙汁:“你刚参加工作,要积极表现,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留个好印象。你不想一辈子窝在收费站上夜班吧?”

宋蓉说:“敬酒就能被提拔吗?你看他们,也都还是科员啊。敏姐,你别劝了,我不喜欢这些。”

上司喝令道:“快去!你现在不是学生了,入社会了,要学会做人!”

上司声音有点大,引起赵越的注意,他端着酒杯,望向邻桌,只见女孩回了嘴:“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学会了直立行走。怎么现在你们要把低头哈腰称为做人?”

宋蓉说得很平静,上司脸上很挂不住,斥道:“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宋蓉置若罔闻,剥起一只基围虾。赵越看到,那是一双长满冻疮的手,他走过去,揽住宋蓉上司的肩:“我俩喝一个。”

一轮酒喝下来,赵越再看,那女孩走了。三月初,齐州下了一场桃花雪,他从兄弟单位办完事出来,沿着雪路散步回单位,走到商场一侧,他再次望见那双手。女孩的冻疮好多了,但是仍有几处红肿。

宋蓉手捧一只花器,站在工艺品商店的大门口,和老板说着话。花器是立方体,小开本书籍形状,正反面和两侧都绘有人物肖像,色彩丰富。

老板夸外贸高温瓷烧制有讲究,釉水足,在自然光下比室内更漂亮,宋蓉赞同他说的,不过她打算把另一面当正面,而不是老板摆在橱窗展示的那一面。

老板说:“我就是随便一摆。买花瓶的都是女的,我就把女人头像摆出来。这个婆婆细看长得不丑,不晓得为什么打扮得古里古怪,哪有往丑里打扮的。”

宋蓉笑道:“她是个艺术家,名叫草间弥生,日本人。”

老板说不认识,没听过,宋蓉说:“她的作品跟她的打扮一样,很有特色,代表作是长满斑点的大方瓜,说不定你见过。”

老板问:“方瓜是什么?”

赵越插话:“就是南瓜。”然后问宋蓉,“你老家也是长河的?”

宋蓉从11岁起在团山县二中住校,讲话不带长河镇口音,偏齐州话多些,笑着点头,跟老板说:“长河人都把南瓜说成方瓜。”

老板说:“嘿,方瓜!南瓜哪里方了?”

宋蓉也笑哈哈:“我和我妈也这么说。”

老板问她知不知道另外几位怪人是谁,这花瓶是外贸尾单,他店里仅此一只,但以前每次被人问起,他都答不上来。

宋蓉指着左侧的人像说:“他是达利,西班牙人,两撇小胡子是他的标志性特征。我只认得他和草间弥生,另外两个人我不知道,应该也是艺术家。”

赵越说:“你想当正面的是安迪·沃霍尔。”

宋蓉说:“这个名字好耳熟。”

赵越笑道:“他是波普艺术的领军人物,画过大量明星肖像,你可能看过他的作品。”

宋蓉眼睛一亮:“他是不是画过梦露头像?那我是看过。”见赵越点头,她翻到右侧问,“那这个是谁?”

花器右侧是个长相硬朗得雌雄莫辨的人,一双粗黑眉毛。赵越说名字就在嘴边,想不起来,等他回家翻翻画册,查到再告诉她,他问:“你手机号多少?”

宋蓉拿出小灵通:“我打你一下。”

晚上回家,赵越发来信息:“弗里达·卡罗,墨西哥人,她画过大量自画像、肖像,主要风格是超现实元素混合现实。因自幼残疾,且在少年时遭受过严重车祸,弗里达一生中经历过几十次手术,她选择忍受和创作,她许多绘画都和医学意象有关,以疼痛和伤害的形式呈现,用色浓烈,我很喜欢她的风格。”

宋蓉和赵越互加QQ,聊了起来,也熟了起来。她才知道,原来她幼年在长河镇新华书店翻看过的那些厚重画集,很多都被赵越买回去,但他缺乏学习素描的耐力,也无甚天分,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文艺作品:绘画、文学、摄影……他说有的人类负责创造,而他是负责欣赏的另一类人。

流言传到姚友梅这里,宋蓉打出电话。赵越解释当他明白喜欢她了,即向妻子提出离婚,妻子不接受,他选择和妻子分居,搬回父母家居住,他会继续努力说服妻子和家人。

宋蓉说她不担这罪名,请他以后和自己保持距离,电话里,赵越答应了,依然去收费站等到宋蓉下班,当面请她不要放弃他,他再和妻子多谈谈,尽快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

宋蓉说:“在我这里,你有污点了。我不想要。”

赵越说:“可是我们情投意合。”

宋蓉拒绝得很彻底:“那是因为我没想过你已婚。我才21岁,就喜欢过好几个男人,我很快会喜欢别人。我在感情上靠不住,你为我离婚不值得,也没必要。我说了,你在我心里降级了,我不会再喜欢你。”

宋蓉说得绝情,并且言出必行。赵越很快看到她和一个年轻男人同行,一人举一块菠萝吃。他们没有牵手,但对视时都笑得很甜,是一对璧人。

年轻人宽肩长腿,长相不算多帅,但有男人味。赵越随后看到穿制服的他,原来是交警。他想宋蓉会和交警走下去,可是不久后,走在宋蓉身边的是别人。

宋蓉说她很容易喜欢别人,是真的吗?不是。赵越又去收费站,这次宋蓉狠话说尽:“你结了婚,还勾搭别人,道德败坏。我不配找个品行端正的人吗?我不会再和你来往,请你自重,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不要再纠缠我。”

仍有新的年轻人出现在宋蓉生活里,都很短暂,似露水,如晨雾。赵越能做的,是追看她发在网站上的漫画,但那是个动植物保护类的探案故事,跟日常生活无关,宋蓉把自己隐藏在故事背后,她完全是在创作。

第二年秋天,赵越听说名叫宋蓉的收费员辞职了,她没和同事透露过半个字,连辞职信都是她母亲来交的。

赵越给宋蓉打电话,是关机状态;给她QQ留言,石沉大海;他注册小号,在她连载的漫画故事下留言,装作不在意地问起她身在何方,宋蓉不回复,更新频率也不如在齐州高。

赵越想去问同事姚友松,但他没脸,两人的私情给宋蓉造成困扰,她的家人不会告知她的去向。

将近一年后,赵越梦见宋蓉,仍是淡淡三月的天气,一双手折下桃花枝条,没有生冻疮,指节白皙细长。他醒来有所悟:她去了一个暖和的城市。

宋蓉在收费站有个要好的同事,一次局里开会,赵越去问宋蓉的联系方式。他知道对方会传闲话,但他顾不得,也不想再去顾及。

赵越得到宋蓉的新号码,显示归属地是广州。他存下那串数字,不曾拨打。两年后,他调离齐州,趁出差去深圳学习时,他前往广州,拨出那个手机号码,请求和宋蓉见一面。他说他的家庭很稳定,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和宋蓉做个约定:你是我欣赏的创作者,我想一直看到你的作品,也想看到一种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赵越是1977年生人,有一哥一姐。他爱看闲书,学习成绩一般,中考后读了四年制中专。他哥哥在国外大学当助教,姐姐大学毕业和男朋友结婚,在河北石家庄教书,父母希望他留在身边。

在交通学校读书时,赵越有过初恋,毕业后,女孩去了北京,他回齐州兑现对父母的承诺。他渴望遇见一位灵魂伴侣,拖到27岁,妥协了。他的妻子相貌雅秀,性情温柔,他并没有挣扎地结了婚。几个月后,他在单位年会上看到宋蓉。

听到宋蓉对上司说出那句“很冲”的话,赵越难以形容他的感受。三月的桃花雪中,他忍不住走向她,搭讪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被一个勇于反抗的人吸引,或者说迷恋,于赵越是必然的事。但宋蓉言行决绝,他尊重她的决定,退了回去,继续过他被规训后循规蹈矩的人生。

然后是次年,宋蓉从单位一去不回,再次使赵越感到震动。她不肯当一棵和他并立的树木,也不肯开放在那些男人身旁,她去远方开拓属于她的山河了。

在粤菜馆明亮的店堂里,赵越恳求宋蓉把他留在生活的角落里,让他能窥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宋蓉答应他:“我也想知道像你一样走在既定轨道上,又会走到哪一步。”

嘴上怒斥对方道德败坏,可是内心明白,即使你看出对方的拙劣、虚伪、脆弱、优柔和自欺欺人等种种短处,你依然视他为自己人。因为他的缺点,你同样有,你能看到他的,他同样能看到你的。在某些时刻,他也想对你一键删除,他没有,你也没有。

他们不常联系,但每每在工作上有所成绩,生活中有所变化,都会告知对方,除此之外,不涉及任何情感话题。

去年,宋蓉把这段来往告诉秦琪:“那时我是爱他,但是太麻烦的爱,我觉得危险,不想负担。我不喜欢任何会让我陷入麻烦的事,我很清楚我没有解决大麻烦的耐心和能力。”

关于宋蓉和赵越之间,这是秦琪所了解的全部。姚友梅想起当年宋蓉打的那个电话:“我对你的感情没到这一步,而且我很怕麻烦。”

她撒了谎。她爱他。如果她不嘴硬,赵越会为她奋力挣脱他当时的生活吗?会吧。在21年后,他仍想去握一握那双从未牵过的手。

秦琪看出姚友梅心中所想:“小鹿说赵越是个老派人,他可能连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秦琪着意观察过赵越,推车经过他面前时,“握手”这个指令,似乎不来自于他的大脑,而是身体的本能。那个鬼使神差的自己使他感到陌生,他愣怔数秒,显然是被自己惊到,所以他走了,只去找姚友梅和宋山青说了一句话。

宋蓉总在强调自己怕麻烦。姚友梅想,能有多麻烦呢,离婚是赵越和他妻子的事,宋蓉只管让他们闹去,自己不需要做什么。

“那时我爱他。”是因为爱他吧,怕他为她声名狼藉,前途尽毁。姚友梅咬了咬牙,如果真有宋蓉绘制的那个“时光机”,她要穿越回2005年,去告诉女儿,你不要瞎担心,桃色事件根本不会影响男人什么,根本不会。

那时候,为什么问都不问宋蓉对赵越是什么感情,只晓得逼她和赵越断干净?宋蓉想过和母亲诉说内心的矛盾吗?母亲给过女儿机会吗?姚友梅眼睛红了,宋蓉说得没错,她真的不是个细心的妈妈。

赵越的身影不见了。姚友梅再次心生怨怼。为什么那些同事要多嘴,如果放任自流,宋蓉越陷越深,她不会对赵越说谎,赵越为她离婚,兴许到现在是很好的一对,他明明很长情。

但是秦琪说,赵越的女儿成年了。他没有离婚,若无其事和妻子过了下去。多少人就是这样,面色如常,沉入生活。

她很爱你,你也同样爱她吗?宋蓉是说了狠心话,但你为什么就此退却,为什么不死缠烂打,留她在身边?你这个懦夫!伪君子!

姚友梅愤懑得胸腔要炸开:“那时候又没有离婚冷静期,想离随时能离。男的真心想离婚,哪有离不掉的?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想和宋蓉来真的,只会骗她哄她!”

秦琪说:“阿姨,为什么你不认为是小鹿主动放弃呢?你的女儿很有主见,说不要就不要了。”

宋山青带着他和姚友梅的老友坐车离开了。秦琪叫的网约车来了,她招呼姚友梅上车,宋星不由分说坐上副驾,不和周妍同车。

秦琪关上车门,姚友梅问:“他俩的事,宋蓉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秦琪说:“去年冬天,小鹿到北京医院当志愿者,做一个核磁共振方面的测试,住在我家。当时我想做个女性主义剧,在策划阶段,想收集尽可能多的女性成长故事,小鹿给我讲了这一段。才过去几个月,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

姚友梅叹息:“宋蓉心里一直有他。”

秦琪说:“阿姨,你不用为他们遗憾。小鹿说,幸亏有人告诉她赵越的情况,让她果断抽身。要是她陷得太深,真的和他相守,她会变成以家庭为重的女人,但那不是她要过的生活。”

姚友梅心里说,以家庭为重没什么不好,那个女人跟着赵越过上了很好的日子。秦琪却说:“小鹿说,当年赵越有很多时间和她聊风花雪月,必然是有人为他打理家务事,就像她在家什么活都不干一样。她说这是很多年后才意识到的,当时她什么都不懂,是出于清高骄傲才放手,但命运有意无意地让她规避了她不想过的人生。阿姨,赵越的事业发展得好,是因为他只需要发展事业,不操心别的事。即便他们成了,小鹿也不可能长期做那个操心的人,她有她自己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也走不下去。”

宋蓉多次说过,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姚友梅说:“赵越家里条件好,自己事业也搞得好,请得起保姆,宋蓉不用干多少家务活。”

秦琪问:“他的父母呢,他们的孩子呢?很多事都不是保姆能代劳的,给保姆派发任务也要花时间精力。”

姚友梅沉默。宋星听出她们讲什么事:“没在一起,才一直记着,真在一起了,可能早就变成怨偶。以宋大猫的脾性,她能不跑?”

姚友梅想说,那起码落着一个孩子,就算归赵越,也是宋蓉的孩子,她在这世上,不会像现在这样,空空地来,空空地走。可是赵越并未离婚,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

是不是所有男人对于爱,都只当成消遣,浅尝辄止,以不动摇他的生活根基为前提?姚友梅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久久不语。

本章标题出自达明一派歌曲《禁色》,作词:陈少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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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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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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