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和煦,宋蓉去后第五天,苏州终于放晴。客餐厅花瓶里的百合花瓣凋零,落在地毯上,宋山青蹲下来清理。
姚友梅接到主办警官的通知:“阿姨,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直接死因是交通事故导致的特重型颅脑损伤。关于你提到的脑静脉窦狭窄和头晕耳鸣等问题,报告里也有相关分析和结论,你看是来队里一趟,我当面给你们说明一下?”
姚友梅一天要问好几遍,秦琪带上她和宋山青去交警大队。主办警官出示《法医病理学鉴定书意见》盖章复印件,请三人过目,然后翻开报告,手指向关键结论部分,读出来:“死者系因交通事故致重度颅脑损伤,发生脑疝,压迫脑干生命中枢,导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
姚友梅落泪,主办警官安慰道:“阿姨,叔叔,法医说,从医学上看,这种损伤发生得非常快,可能只有几十秒,宋蓉没有承受长时间的痛苦。”
姚友梅心里没能好受一点,秦琪递过纸巾,她摘下眼镜,按在眼睛上。主办警官继续说:“事发当夜,法医进行初检后,就得出‘特重型颅脑损伤致死’的初步结论。这几天他们进行复核,由于外部损伤和内部伤情非常典型,他们书面确认死因明确,无需进行系统性解剖学检验。这样一来,遗体的胸腔、腹腔都未被打开,主要器官保持完整,方便你们下一步安排。”
秦琪说:“对红十字会和接收方来说,他们接收到的是一具完整性极高的‘大体老师’,教学和研究价值更大。”
姚友梅知道秦琪这话是说给她和宋山青听的,主办警官听了说:“是的,我们也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让宋蓉的奉献更有意义。”
姚友梅拿过《法医病理学鉴定意见书》,看到很多医学术语:硬膜下水肿、广泛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脑干挫伤、脑水肿……在这些文字下面,法医特意作出说明:
未检见其原有脑静脉窦狭窄在本次外伤中有急性加重表现。脑组织检验未见可解释长期头晕耳鸣脑鸣的典型病理改变,其生前上述症状,依据现有检验材料,无法作出明确病理学诊断。其死亡符合交通事故所致重度颅脑损伤继发脑疝,压迫生命中枢而死亡。
只能寄望于医学院了。姚友梅说:“杨警官,请问我们该联系红十字会了吧?”
主办警官语气温和:“你们可以和红十字会提前沟通一下,让他们做好准备。但是正式办理交接,还得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和《尸体处理通知书》出来。这个案子是特大事故,我们全局上下都非常重视,所有环节都优先处理,所以,最快的情况是,这几天内,两样文书都能齐备。等你们拿到《尸体处理通知书》,就联系红十字会办交接,他们见到通知书,会马上启动流程。”
秦琪说:“谢谢杨警官,我们想为宋蓉办一场告别仪式,按你们这边的进度,我们跟殡仪馆预约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主办警官尽量表达得委婉:“我们理解你们想好好送逝者一程,但是根据法律规定和捐献流程,一旦完成捐献交接,遗体会迅速进入医学用途的通道,我们和红十字会都无法中断这个流程来举办传统告别仪式。”
姚友梅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办不了告别仪式吗?”
主办警官说:“遗体将会直接运往接收单位,我们能安排的,只有在签字交接前后,留出一小段私人时间,让你们在存放遗体的地方,单独和女儿待上十几分钟,时间很有限,环境也比较简单。”
宋山青问:“怎么这么快,就、就不能通融一下吗?哪怕给我们一个小时办个简单仪式,告个别……”
主办警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和缓:“叔叔,不是我们不帮忙,而是遗体捐献有它铁一样的规程,这个口子谁也不敢开,也开不了。”
姚友梅说:“我们能不能这样,提前一点时间跟红十字会签字办交接,签完马上把仪式办了,办完被他们带走。”
主办警官说:“阿姨,我给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快,首先是为了医学价值。遗体保存和转运有严格的温度和时间要求,医学上称为黄金时间,每多耽搁半小时,它的价值就可能打一分折扣,红十字会必须争分夺秒,这是对接收单位负责,更是对宋蓉奉献意愿的负责。再者,是法律和安全责任。在正式交接前,遗体还在我们警方和殡仪馆的管辖下,一旦完成签字交接,法律上它属于红十字会管理的特殊医疗资源,让它停留在非专业的保管场所,万一出现任何问题,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宋山青叹气:“明白了。”
姚友梅颓然,秦琪提醒道:“我们得联系张律师和红十字会了。”
走出交警大队,秦琪和张雯及红十字会协调员取得联系。姚友梅叫了网约车,车开到月华巷口,三人下车,被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团队守个正着。
大丽花跑来说:“阿姨!我们下午就会发布黄阿姨家的采访,请问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琪说:“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家属,尊重家属的心情好吗?”
大丽花说:“我们理解,都理解,但是今天已经是15号,距离事发第五天了!警方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立案,一定是内部有争论,到底是交通肇事罪,还是公共危害罪,阿姨,叔叔,你们得添把火,给公检法施压!”
张雯律师说过,无论警方以何种罪名立案,她都主张“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姚友梅沉默不语,被大丽花当成默认,手一挥,长枪短炮都伸到面前来,秦琪伸手挡开,面色很不豫:“让开!阿姨,报警!”
姚友梅拨打110,但镜头不肯离开她,秦琪拨开人群:“阿姨,叔叔,你们坚持一下。”
社区工作点就在巷子西边,秦琪带回三个工作人员,请他们帮忙劝退。姚友梅和宋山青跑进宋蓉家,秦琪很快进门:“我们要不要去酒店住几天?”
姚友梅说:“我和他们说了,我们一句话不接受采访,他们应该不会再来。”
宋山青拿着宋蓉旧手机,翻看微信信息:“好几个人在问告别仪式定了没有,他们得提前买票订酒店。”
江陵代写的讣告言明“具体时间与地点尚在最后确定中,一旦安排妥当,会立刻另行通知。”姚友梅说:“我们得给个答复,让他们不要来。”
秦琪说:“我来写个公告。”
秦琪写完,姚友梅发到宋蓉朋友圈。姚友松打来电话,声音急切:“姐,你们怎么能把人捐了?捐给这个那个,对方方不好!”
姚友梅说:“我们写了,是她自愿登记的,我们尊重她。而且不是捐给这个那个,是送到医学院当大体老师,就好比上地理课看地球仪。”
姚友松说:“那也不行!那么多学生围着看,像什么样?!”
宋山青说:“亏你还读过大学,还教过书!”
姚友松很生气:“你们真是心大!医院把方方的腰弄断了,你们还把她捐出去!”
姚友梅说:“医学还不算发达,所以要做更多研究。方方把自己送出去,是想以后能帮到像她一样的人,我想她是这样想的。”
姚友松挂了电话:“我到时候过来。”
公告发出后,仍然有不少人无视“不必前来吊唁,亦不必致送奠仪”,都表示会赶到苏州,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有人说即使只能在心里祭奠,也想知道时间地点,心里送宋蓉一程。秦琪写出补充说明,进行公开回复。
宋山青接起几个亲友电话,姚友梅对秦琪说:“虽然不能办仪式,我也不想什么都没有。有些人说好几年没见着宋蓉了,我想找张她的近照,做个相框。”
秦琪打开宋蓉电脑,有个文件夹名叫“我们的照片”,姚友梅点进去,四个子文件夹依次是:我、家人、朋友、恋人。
“我”是按年份排列的,宋蓉童年和青少年时的照片不多,她只分了两个文件夹:1-16岁,17-22岁。从23岁起,每年都有专门的文件夹,姚友梅点开“42岁”,只有十几张照片。宋蓉做人像摄影生意,给自己拍的却不多。
秦琪做了轮播,三人一张张看过去,宋山青觉得其中一张直面镜头大笑的好,姚友梅看中另一张,是宋蓉侧身回头,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宋蓉拍过不少类似照片,姚友梅问为什么总拍侧脸照,宋蓉说普通人拍照都有最佳角度,她最好看的是这种露出四分之三脸部的角度,还拍拍自己的脸,戏谑道:“黄金右脸。”
选定照片,姚友梅想看看其他年龄段的宋蓉,却又迟疑。女儿笑得越明亮,就越提醒她,她已经失去了女儿。秦琪看出她的心绪,说:“阿姨换个时间再看。”
鼠标停在“恋人”文件夹上,宋山青的手不小心碰到,姚友梅看到里面有四个子文件夹,分别对应宋蓉四任恋人的名字。
一只手停在鼠标上,姚友梅放弃了。她不敢看灿烂的女儿,也不敢看幸福的女儿,这四个文件夹里,一定有他们的甜蜜合照,她伤感地关掉电脑。
秦琪说:“中午我来做饭吧,我们简单吃点。”
宋山青让她好好工作,今天他来当主厨。饭后,姚友梅想出门打印照片,再配个黑色相框,她知道宋蓉家附近有个规模很大的图文快印店,两年前母女散步时多次路过。
秦琪要陪姚友梅去,姚友梅谢绝:“我想自己走走,晒晒太阳。”
店主为姚友梅装框,外面用牛皮纸包上几层,装进帆布袋里递来:“阿姨,请节哀。”
午后阳光灿烂,姚友梅拎着帆布袋往回走,经过宋蓉出事的路口,她站了半天,看着红绿灯次第变幻颜色,脑中思绪万千。
姚友梅出生时,只有祖母健在,其他祖辈都作了古。祖母活到1988年,当时宋蓉4岁,她哭了好久。
姚友梅人生经历的第一场葬礼,是年少时最好的朋友刘茵。两人是初中同学,一起上课,一起打篮球,形影不离。刘家父母都是长河镇邮电支局的职工,姚友梅经常去刘茵家吃饭。
1976年6月,姚友梅和刘茵初中毕业,刘茵被父母的朋友介绍进了镇储蓄所,成为营业员。有天姚友梅在生产队挣工分,刘茵揣着一张招工启事,兴冲冲而来:“他们一贴上就被我揭了榜!快去!”
姚友梅找生产队开了介绍信,走向新华书店。新华书店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摆着很多工具书,柜台后站着一个老师傅,正拿着鸡毛掸子拂去书脊上的浮尘,姚友梅走进门说:“同志,请问你们在招营业员吗?”
老师傅接过介绍信,看完上面的内容,说:“你是初中学历,识字没问题,会记账吗?”
姚友梅说:“我考上高中了!简单的账我都会记,我还很会打算盘!”
这个“很会”逗笑了老师傅,他推过算盘:“那你打给我看看。”
祖母年轻时操持夫家的家里家外,跟家中长工佃户的金钱往来也是她经办,她打得一手好算盘,都教给了姚友梅。姚友梅依靠这手绝活得到新华书店的工作,每天只是扫地擦橱窗、整理书架和登记借阅台账,所得比在生产队高得多,还管两顿粗粮饭,她非常高兴。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姚友梅买了一只油汪汪的烤鸡腿请刘茵吃,再买一兜白面馍送到县砖瓦厂,父亲说馍最顶饿,干活不累。她计划着,下个月工资给弟弟买支钢笔,再下个月给妹妹买双鞋,其余的钱都攒着,过年给母亲和祖母添置新衣裳。
转年4月份,齐州地区中学生运动会即将在邻镇举行,姚友梅和刘茵相约去看比赛,两人都和单位请了假。
比赛前一天,姚友梅正准备下班,师傅通知她明天必须到岗,书店刚接到县里通知,《某某某选集》第五卷明天一早就到镇供销社,新华书店全员都得去提货,以最快的速度清点上架。【注:某某某是领袖名字】
这一天是《某某某选集》第五卷全国出版发行的日子,姚友梅去找刘茵:“明天我去不了,我师父说,全镇的机关、学校和生产队都等着领书学习。”
刘茵说:“我看了回来跟你说!你等着吃软荞粑哦。”
次日清早,姚友梅和同事去供销社提货,清点时不仅要逐本核对册数,还得登记编号,贴好标签,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她手脚稍慢,就被指责:“还想着运动会呢?收心干活!”
傍晚时分,天阴得可怕,但是雨没有落下来。第二天姚友梅上班后听说,昨天变天的那个时刻,一场巨大的龙卷风突袭了邻镇,它卷着黄沙而来,掀翻了正在举行中学生运动会的礼堂。
所有人都来不及躲。刘茵被发现时,是在一截断梁下。后来报纸上说,邻镇全境都遭受袭击,镇高中礼堂被击中,上百人罹难,另有四百多人受伤。
刘茵的父母悲痛欲绝,是她哥哥操办的葬礼,撑着通红的眼睛,给每个来吊唁的亲友递上一块白毛巾。轮到姚友梅鞠躬时,她脑中一遍遍闪现刘茵笑着说带软荞粑给她吃的样子,她流下眼泪,砸在青砖地上。
葬礼后,刘茵的母亲送出两副手缝的靛蓝护腕:“茵茵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换着戴。”
姚友梅的生日在六天后,她抱住刘母,又哭了。她用过的护腕都是刘母做的,粗布制成,里头衬了一层薄棉絮,从前无数个日子,她和刘茵缠着护腕,在球场上抢断,投三分,汗水把蓝布染得发深。
刘茵说:“我们打个赌,看看女篮冠军是哪个学校。”师父说,“上了班的人,玩心还这么重!明天早点去供销社,小姚,乖啊。”
师父说话时,还摸了摸姚友梅的大辫子。姚友梅珍藏了两副护腕,藏进衣柜最深处。那场猝不及防的龙卷风带走了她的好友,也卷走了她关于赛场的所有热望,她不再打篮球,也不再关注任何体育赛事,那些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光,连同那个活泼爱笑的姑娘,一起被她尘封在1977年的春天。
两年前,宋蓉带着父母游遍姑苏,路过老字号,宋蓉说买点糕团吃,宋山青说:“嚯,软荞粑在苏州叫青团。”
宋蓉说青团颜色比软荞粑鲜亮得多,味道也好些,她想买一盒,反正姚友梅爱吃糯米制品,吃得完,姚友梅说:“我不吃软荞粑,你买个给你爸吃。”
宋蓉说味道不太一样,馅料比齐州地区的软荞粑丰富,宋山青说:“买两个吧,你一个,我一个。不用给你妈买,她从十几岁就不吃软荞粑。”
宋蓉问为什么,姚友梅说起17岁时没吃到的软荞粑,宋蓉得知她和最沉痛的死亡擦肩而过,呆住了:“幸好工作把你留住了!”
2026年4月11日,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成为宋蓉的“幸好”?姚友梅带着她的照片,走过人潮汹涌的街头。今生今世,她和刘茵最后一次见面,正是49年前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