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下了雨,声音细微,像谁人的魂灵轻叩凡间的窗户。晨间,小巷空气清美,姚友梅和宋山青买菜归来,宋蓉头上的邻居老太太打开窗户,伸头看了几眼。
几分钟后,老太太敲门,送上两大盒馄饨:“小宋的事,我看到了,你们节哀。”
姚友梅请她进屋坐,老太太摇头:“你们心里乱,我先不打扰了。”
对门邻居听到动静,出来说:“我们也看到了,都是邻居,有需要跑腿的,你们要开口啊!”
二楼老太太慢慢上楼,对门邻居进门看了看:“小宋把家里布置得真好啊。好好一个人,怎么就……”
姚友梅让宋山青倒茶,对门邻居说:“不麻烦,不麻烦,我就是问问,有没有我能做的。我和老头子都不大会用电脑,每次不灵了都是喊小宋帮忙。”
姚友梅说:“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这是顺手的事。”
对门邻居叹息着回自己家:“有事喊一声啊!”
秦琪来了,宋山青问她吃早餐没有,她说吃了苏式面。姚友梅已经把宋蓉的病历整理妥当,宋蓉学习了她做账的风格,医生开的病历、处方、缴费明细单和检验报告,她都粘贴在病历簿上,翻起来一目了然。
宋蓉历次检查的胶片也都留着,年深月久,上面的标签贴纸字迹变得模糊,她用彩笔重新写过,日期和检查项目清清楚楚。
秦琪打开宋蓉的电脑和扫描仪,把所有纸质资料都做了备份。三人出门,走到宋蓉家后院空地处,姚友梅拨通红十字会协调员电话,秦琪和对方沟通:“我们把宋蓉生前全部就医记录都整理成册,想作为病史提交给你们,由你们转交给接收单位。”
协调员说:“好的,我们一定将你们这个特殊诉求传达到位。等警方出具了鉴定书,请立即联系我。”
姚友梅了却心头一桩大事,回屋准备午饭。秦琪在宋蓉工作台前忙碌,她看出宋山青对她工作好奇,不时和他聊一聊,她手头有三部长剧,一部短剧,其中一部长剧在做后期,另一部等排播,还有一部历史传奇故事在剧本初期创作阶段。
宋山青问:“是真人短剧还是AI的?过年时宋蓉在家玩AI,做了很多短视频,一会儿骑个老虎,一会儿开个宇宙飞船,还参加冬奥会。”
秦琪笑起来:“我们是真人短剧,一周内杀青,就是拍完的意思。”
宋山青惊讶:“这么快?”
秦琪笑道:“短剧就是这么快。”
宋山青问:“你们是靠点击,还是靠广告赚钱?”
秦琪详细地和他说了说,宋山青表示受教:“我还是爱看长的,短视频看完就算,记不住。”
秦琪说:“短视频当道,但是只要做得好,长篇故事总有人看,它更有沉浸感。我的工作重心还是精品中长剧,这次做短剧是题材原因,它更适合用短剧来呈现,所以尝试一下。”
姚友梅喊宋山青烧排骨,宋山青做红烧类的菜比她强,她拿着锅铲再三叮嘱:“少放盐,七七是温州人,口味没那么重。”
秦琪笑了:“我都行,很辣的菜我也能下饭。”
姚友梅和宋山青做出三菜一汤:清蒸鳜鱼、红烧排骨小土豆、豌豆尖肉丸汤和清炒莴笋丝,秦琪拍手夸丰盛,还夸餐具好看,她要拍张照,姚友梅匪夷所思:“这些泥巴盘子好看?”
秦琪说:“阿姨更习惯白瓷吧,但粗陶有种朴拙美,盛放中餐很有食欲。”
姚友梅无法理解:“我老觉得粗粗拉拉,洗不干净,还怕染色。宋蓉喜欢得很,还说变得爱洗碗了,一只只慢慢洗。”
宋山青举起筷子:“我们是老式眼光,吃饭,吃饭。”
姚友梅下了一盒楼上邻居送的馄饨,秦琪一尝叫鲜:“我好多年没吃到刀鱼馄饨了。”
宋山青也说鲜,姚友梅想起两年前,她和宋山青回齐州,宋蓉带两人下馆子,点了刀鱼馄饨,她记得不便宜,楼上邻居包的馄饨是扎扎实实的鱼肉馅,她心里一叹。
楼上邻居老两口都比姚友梅大几岁,女儿在北京定居,儿子在上海,两三周才回苏州一次,甚至更久。
老爷子中风卧床好几年,宋蓉平时帮老太太网上下单买药,看看说明书,老爷子身上发痒发疼,还患上褥疮,每天都得涂药。
刚开始,老太太每天为老爷子擦洗,但她也日渐衰老,没法为老伴保持规律的清洁,家里的气味很大,女儿为父亲请了助浴师,定期上门来洗澡。
房子小,助浴师会自带浴缸,姚友梅和宋山青来住那次,见过那是个两米长的太空铝板材的浴缸,拆成三节,被助浴师扛上二楼。
姚友梅问助浴师收入高不高,宋蓉说再高也是辛苦活,还说将来她老了买个好用的护理机器人,最好是触手怪,一只手给她喂饭,两只手给她按摩推拿,剩下的手她要好好想想用途,让它们都别闲着。
姚友梅问什么叫触手怪,宋蓉做个张牙舞爪的动作:“章鱼,见过吧?”
宋山青去洗碗,黄月凤给姚友梅打来语音电话:“我上午接受了媒体采访,但他们想做专题报道,要采访到所有相关人员才出稿,那怎么行?我们得趁现在有热度,抓紧宣传。”
秦琪在旁边问是哪家媒体,黄月凤说有两家,都有一定的影响力,但大机构讲流程,太慢了,她刚才把自己录的视频发上网,让秦琪给姚友梅也录一个,大家联合行动,扩大影响。
黄月凤说的那两家都是官方媒体,预计下午就会联系姚友梅,姚友梅在秦琪的授意下推拒:“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说什么,让他们先采访别人吧。”
黄月凤发来她的视频链接,转发和评论不算多,她说儿媳计划再多买点营销。
姚友梅点开视频,黄月凤拍的是儿子的书房、孙子的玩具房,伴随她的画外音,她说的话显然经过润色,有点文气,但极力克制情绪,听得人伤感不已。
逝者张蔚然自小成绩优异,在上海名牌大学读完本科后,去美国深造,回国和同学在苏州高新区创立医疗器械公司,专注于眼科研究。镜头扫过他参与研发的器械模型和专利证书,黄月凤说:“这几年他转到人工智能和医疗结合的算法研发,致力于AI分析医学影像辅助诊断,还有优化药物研发流程,他说成功了能帮助到很多人。”
张蔚然和妻子陈萱是中学同学,初恋定终生,为了方便陈萱就近上班,并且出于尊重父母对老苏州的留恋,他买下古城区的私宅居住。
黄月凤痛悔:“小萱说买在中间地带最好,她开开车不费事,蔚然上班也能近点,不用起那么早。说来说去,还是考虑我们两个老的,我们在市中心住了一辈子了……要不是为我们着想,蔚然不会住在古城,那天也不会走到那个路口去。”
张蔚然常年和科技设备为伍,很珍惜难得的户外时光。4月11日是家庭聚会日,饭后,他带儿子张皓朗去体育馆打板式网球,儿子爱吃炸鸡汉堡,屡教不改,是个小胖子,平时都是陈萱带他去锻炼。
当天陈萱留在家里和公婆看电视,父子双亡的噩耗发生后,她只会说一句话:“我为什么没有一起去?”
黄月凤对着镜头说:“皓皓胖点就胖点,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他减肥?等他长大了,爱漂亮了,自己也晓得减。我们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
视频底下有张蔚然的同事评论:“蔚然不在了,我们组的项目成了永远的遗憾。他才37岁,本该前程似锦……”
也有朋友:“一个算法专家就这么陨落了,那个凶手死一百次也不嫌多!”
还有路人:“这家公司蛮好的,我爷爷做青光眼手术好像就是他们的设备。”
张蔚然从事眼科医疗研发,让更多人看清世界,可他的生命被匆匆葬送,再也看不见未来。黄月凤说陈萱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姚友梅环顾家中,女儿有一屋子东西,她有的是时间整理。
肇事者的家人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上蹿下跳找律师?姚友梅知道,李泽凯罪行滔天,但法律依然赋予他请辩护律师的权利,律师会怎么帮他辩护,有办法帮他免于死刑,甚至轻判吗?赚这种黑心钱,律师也是混账!
姚友梅心里闹哄哄,静不下来,想到视频里陈萱说:“我为什么没有一起去?”她就想流泪,对宋山青说,“我说我来照顾大猫,她死活不让,我为什么要听她的?我来了,那天就是我去拿面包,她在家专心修图。”
宋蓉家附近有个烘焙坊,穿过十字路口走几分钟就到,她定期订那家店的面包,先在小程序下单,选个时间自取,回来分装冷冻慢慢吃。两年前,姚友梅帮她取过。
姚友梅原本以为宋蓉是寻常的饭后散步,但昨天晚上,面包店的店员发消息说:“宝子,你怎么不来取货?我取消订单,你下次再订吧。你快回我呀。”
宋蓉趁上传客户照片的时间去取面包,走到那个致命的路口。姚友梅痛心疾首:“我在的话,下午她在园林给客户拍照,我就去拿了。我在齐州又没事做,我不打招呼就来,她还能赶走我不成?她为什么坚决不让我来?”
秦琪说:“阿姨,我想,小鹿是怕你看不得她那个样子。她刚开始头晕的时候,经常只能躺着,你看到,除了着急还能怎么办?后来她适应了一些,用工作来对抗,生活才基本不受影响。”
今年过年时,姚友梅依然想来苏州照顾宋蓉,横竖宋星和周妍还没生孩子,她有空,但宋蓉不愿意:“我真的只习惯一个人待着。”
秦琪说:“我也一样。我想过把我爸接到身边长住,完全不行,倔老头和倔女儿根本过不到一起。”
宋蓉提到过秦琪母亲去世很久了,姚友梅问:“你爸身体还好吧?”
秦琪一笑:“好得很,天天遛弯和打麻将,总跟我吹那些四五十岁的人都打不过他。他和我说,别管他,他在北京住不惯,等他老到动不了,我再把他接到北京,往我家边上的养老院一送。”
宋山青说:“哎,待在老家好,都是朋友亲戚。”
窗外有人说话,吵吵嚷嚷,有人大声说:“就是这家,应该就是橘子树这家。”姚友梅走到窗边看,是几个拿着相机的男女,其中一个男人看到她,兴奋道,“没错没错,肯定是这家。”
秦琪张望两眼,开门出去,姚友梅和宋山青紧随其后。男人小跑而来:“你们好,请问是宋蓉家属吗?”
秦琪问:“你们是哪家公号?”
男人说:“我们不是公号!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UP主,‘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他亮出手机屏幕,给众人看账号,“这个是我,我网名叫大丽花。”
秦琪对姚友梅说:“他们是自媒体。”
大丽花说:“对,对,我做过很多期节目,流量都很高。411案我们关注了几天,想对你们做个采访。”
秦琪说:“对不起,家属还在整理心情,暂时不接受采访。请你们收起相机,不要再拍。”
大丽花问:“请问你是谁,逝者的亲戚朋友还是关系好的同事?”
大丽花团队有人在直播,秦琪指着他说:“你给我关了!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打扰到家属。”
围观的邻居交头接耳,秦琪拉过姚友梅,喊上宋山青:“走,回屋。”
大丽花哎哎哎叫唤:“别走啊,黄阿姨家已经接受采访了!你们也不想没人关注吧,宋蓉身上有那么多可说的点,我们是真心想帮你们维持热度!”
秦琪回过头:“她是人,不是你们要的流量。”
砰一声,门关上。大丽花趁宋山青关窗之前,丢进一张名片:“叔叔,我们把舆论掀起来,对法院判刑也有帮助!法官也会听听群众呼声!叔叔,你们再想想,随时联系我!”
姚友梅拨打黄月凤语音电话,劈头说:“黄阿姨!我们说了,现在没心情接受采访,你怎么还让别人找我们?你听听,现在还蹲在门外不肯走!”
黄月凤喊冤:“我只晓得你们住在月华巷,他们是怎么找上门的?我也没多说,就是介绍了一下我们几家的大概情况。你们没答应是对的,这伙人只晓得吃流量,不是好东西!”
秦琪拿过手机,说:“黄阿姨,下次再有自媒体找你,你不要透露我们的信息,让他们先去采访李泽凯,我们想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王八蛋,再见。”
宋山青抬头看她:“刚才他们说,舆论起来了,对法院判刑有帮助。”
秦琪说:“叔叔,舆论是有一定的力量,但用得过火了,可能起到反作用,我们现在是一动不如一静。”
宋山青说:“可是黄阿姨家里很积极,我也想做点什么。”
姚友梅给张雯律师发语音,张雯回道:“我助手给我看了张家发的视频。他们塑造了一个完美受害者,我理解他们的目的是引发公众最大同情与愤怒,给公诉机关施压。阿姨,检察官和法官是会关注社会舆论,这可能会让他们更谨慎,但也可能产生反感,认为家属试图以舆论干涉司法。我的建议是谨慎选择媒体。”
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的名片上有二维码,秦琪扫了扫,他的关注者多达两百多万,她点开一个视频,三人一起看。
男人自称大丽花,细细道来一起杀妻案,姚友梅有些困惑:“他本人咄咄逼人,节目里表现还可以,对案子梳理得很细,并且是站在受害人一边,就是说话有点快,有点吵。”
秦琪承认大丽花的视频做得引人入胜,一惊一乍也满足看客期待,但整体风格猎奇且煽情,像个狂热的政治演讲家,不过姚友梅和宋山青都比较认可他,她说:“阿姨,叔叔,我们不着急,等他发布了黄阿姨家的视频再看。”
一下午来了几拨自媒体,都被秦琪挡在门外,但他们的名片她都收了,回家一查,有两人是网上知名博主,不比大丽花粉丝少。
宋山青心里安定了些:“不管怎么说,是有很多人在关注这个案子。”
姚友梅集中注意力,开始整理宋蓉搁在沙发床上的画稿。每一页画稿的左上角都有几个铅笔字:《宋大猫游乐记》,但画中人不是宋蓉,是个满脸小雀斑,童花头,刘海参差不齐的女人。
姚友梅第一次见到这个形象,是宋蓉二十几岁的时候,她画了一个戴草帽的小女孩,刘海像狗啃似的,她管小女孩叫稻草妹妹头,说是自画像。
宋蓉是长头发,随便扎成一束,再一折,姚友梅说稻草妹妹头一点都不像她,她根本不长这样,脸上也没有什么斑,但宋蓉坚持说是自画像,多年来,她的QQ和微信头像都是稻草妹妹头。
眼前这些画稿中,稻草妹妹头长大了,年纪和宋蓉一般大,笑起来眼角有纹路,但刘海和雀斑等特征都保留着。
姚友梅细看其中一张,稻草妹妹头的头部是个透明的琉璃球,球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里面是黑色漩涡,众多蛐蛐和蝉乱飞;再看一张,稻草妹妹头站在迷宫里,所有路径都在她脚下旋转、塌陷。
饶是姚友梅不懂艺术,也看得明白,宋蓉在把她无形的耳鸣脑鸣和头晕具象化。她往后翻,田野上,飞舞着无数半透明的、饥饿的嘴巴,还有很多嘴巴从草地里冒出来、天空中飘下来,稻草妹妹头生出三头六臂,手拿长矛刺向那些嘴巴。
她化身触手怪,大战风车。姚友梅彻底看懂了,这是宋蓉在对抗她的焦虑躯体化症状:时刻的饥饿感。
在最后一幅画作里,稻草妹妹头拿起画笔,将自己琉璃球般头颅里的黑色漩涡一点点引出来,画成夜空中一条璀璨星河。画纸一角,宋蓉写道:我的《星空》,2026年3月30日。
秦琪声音哽咽:“阿姨,小鹿是在……是在试着,跟她的疾病讲和。”
姚友梅瘫坐在沙发床上,宋山青拿过她怀中的画稿,一页一页翻看。良久,他问:“七七,你知道她为什么把自己画成一个不像她的人吗?”
秦琪说:“小鹿不是写实风格,画的往往是想象中的世界,她是创作者。”
王梦逸是宋蓉连载的漫画读者,姚友梅说:“她年轻时画过动植物保护的故事,主角是女孩,有特异功能。”
秦琪说:“是的是的,我追看了好多年。小鹿的主角是警员,齐耳短发,我还问,为什么要把主角设置成短头发,小鹿说因为主角有一双灵敏的耳朵,能捕捉到暗处细微声音,短发方便她在绘画中给耳朵几个特写,突出主角的异能。我说扎个马尾辫也能露出耳朵,她笑我忘记主角的职业身份了,警员不可避免会和盗猎者发生冲突,有动作戏,万一被对方薅到头发很痛的,还狼狈,她要让自己无懈可击。阿姨,小鹿还不是专业画手的时候,就有塑造角色的意识,她很厉害。”
王梦逸说当年的网站闭站多年,她和秦琪都不记得故事名字,姚友梅自语:“不晓得能不能看到她画的那些东西。”
宋山青说:“我们多找找,不在这里,就在老家。大猫从小到大的剪贴本都还在,肯定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