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安排的餐厅位于城市地标建筑的顶层,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璀璨无边的城市夜景,车流如银河倾泻,灯火似星辰倒悬。餐厅内部装潢是极简的现代主义风格,线条冷峻,私密性极好,仅有寥寥数桌,氛围安静得能听见水晶杯轻碰的脆响。
陆延舟亲自去接沈微光,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在公司时的威严,多了些许属于私人场合的随意与风度。看到沈微光,他脸上露出微笑。
两人到了餐厅,陆延舟指了指布置好的场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周围空气都安静下来的存在感:“恭喜,今晚的主角。”
“陆总太客气了,应该是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沈微光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心里却不由为这阵仗和眼前陆延舟的气场微微一动。
服务员引他们到预定的靠窗位置,视野最佳。陆延舟绅士地为她拉开座椅,细节无可挑剔。
菜品是提前安排好的,精致如艺术品,搭配的餐酒也恰到好处。陆延舟显然是个高手,话题把控游刃有余。他先是再次真诚祝贺她成功破局,言语间肯定了团队的努力,更着重肯定了她本人的表现力和坚韧。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错。”他举起酒杯,隔着剔透的杯壁看向她,眼神深邃,“你是一块需要被仔细雕琢,也经得起风雨的璞玉。星图能与你合作,是彼此的幸运。”
沈微光与他碰壁,水晶杯发出悦耳的轻鸣。“是陆总和星图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和信任,我会珍惜。”
话题自然地转向未来。陆延舟放下酒杯,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语气转为更务实的沉稳:“热度已经有了,下一步是关键。不能停留在话题和硬照上,需要扎实的作品来承接和巩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星图最近主导投资了一部电影,都市现实题材,班底很强,导演是拍过《春逝》的许安华,编剧也是拿过奖的。项目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我决定,由你来担任女主角。”
沈微光拿着叉子的手忽然顿住了。电影女主角?许安华导演?这几乎是飞跃式的资源提升!比她预想中复出后的第一步要大得多,也重得多。惊喜、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她。
“陆总,这……”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该立刻感谢,还是该谨慎询问自己能否胜任。
陆延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安抚和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看过你的表演片段,包括早期那些不被重视的配角。你有天赋,缺的真正有分量的机会。这个角色,内心层次复杂,有创伤后的脆弱,也有底层挣扎的韧性,更有自我救赎的微光,和你目前的公众形象有契合之处,但更需要深度的挖掘和塑造。我相信你能演好。”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仿佛在评估她的反应,也像是在给予她信心。他还会在她偶尔因为惊讶或思考而停下用餐时,自然地用公筷为她布菜,推荐某道菜肴的特色,或在她酒杯将空时,亲自给她添上。他的照顾周到而细致,不显刻意,却无处不在,让沈微光感受到一种被重视被呵护的错觉。
这种错觉,混杂着对巨大机会的感激,以及对他本人魅力与资本的认知,让沈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她注意到他谈论电影时眼中闪烁着投资人的精明与魄力,也注意到他偶尔谈及艺术见解时流露出的不俗品味,更注意到他举止间那种上位者的从容与掌控感。
席间,陆延舟聊起更轻松的话题。他晃动着杯中的红酒,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温和:“说起来,我第一次注意到你,不是在什么颁奖礼或热搜上,是很早之前,在一部小成本的文艺片里,你演了只有几场戏的卖花女。镜头扫过你的眼睛,在那种嘈杂的环境里,有一种特别干净的倔强。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意思。”
他转回头,看向沈微光,笑意加深:“没想到,几年后,我们能坐在这里,面对面讨论你的女主角。”
沈微光有些意外,心中微微悸动。那部片子她都快忘了,那是她刚入行时为了生存接的微不足道的角色。他竟然看过,还记得。她笑了笑,压下心头异样,回答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陆总好记性。”
这顿饭吃得很久,气氛从最初的庆祝恭维,逐渐变得像是一场介于老板与潜力艺人,又似乎掺杂了点其他什么的私人交流。陆延舟的言谈举止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但那目光中的心上,细节处的关照,轻轻搔刮着沈微光敏感的心弦。
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她能感觉到,这位手握资源的新老板,对自己有着超出一般合作伙伴的好感。这种好感危险又诱人。
晚餐结束,陆延舟并未叫司机,而是亲自开车送她回去。车内空间私密,流淌着低缓的爵士乐。他开车很稳,话不多,但偶尔就路过的某个地方或某件事随口聊两句,气氛并不尴尬。
车子停在她的公寓楼下,陆延舟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她打开车门。
“谢谢陆总今晚的款待,还有谢谢您的信任。”沈微光站在车边,夜风吹动她的发丝。
陆延舟站在她面前,路灯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那种专注的目光,让沈微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自己值得。”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好好准备,电影的事,团队会尽快跟你对接。期待你的表现,沈微光。”
他没有说更多,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那样看着她,直到沈微光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公寓。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上车,黑色的轿车 无声地滑入夜色。
沈微光走进电梯,她抬手碰了碰脸颊,热度犹存。陆延舟的用意,她看得明白几分。那份好感,或许有,夹杂着成年男女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吸引。但与此同时,他给出的机会是实实在在的,他展现出的能力和魅力是毋庸置疑的。
她靠在电梯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事业的新高峰就在眼前,触手可及。那层未被戳破的窗户纸,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
电影合同正式敲定,进组日期近在眼前。拿到厚厚一叠剧本和日程表,沈微光长久地坐在公寓里,指尖抚过扉页上女主角的名字,心潮起伏。
从深陷泥潭,几乎被舆论淹没,到此刻手握重量级资源,站在全新起点,这几个月来的时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耗尽心力。还好,上天终究给了她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璀璨的捷径。她必须抓住,必须牢牢抓住。
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让她迫切地想与人分享,而那个人就是陈洛一。
这个名字跳出来时,心尖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上次的决裂,那些互相说出口的锋利言语,像一道深壑横亘其间。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久到仿佛那段共同背负秘密,相互取暖的时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想告诉他。告诉他自己走出来了,告诉他自己有了新的开始,告诉他之前责怪他的事是自己小心眼,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两人的关系和好如初,她赌陈洛一心里是有自己的。又或者,心底最深处,仍有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他们之间的关系迎来新的转折。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而是凭着记忆,驱车来到了陈洛一那间工作室,她需要面对面,需要看到他真实的反应。
工作室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出一道不小的缝隙,里面透出温暖的光和欢声笑语。沈微光脚步顿在门口,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里面的笑声清脆悦耳,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快乐,非常耳熟。是魏玥齐,星耀集团的那位千金。
她本想直接推门而入的动作,僵住了。鬼使神差地,她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藏在门边的阴影里,透过那道缝隙,看向室内。
工作室比以往整洁明亮许多,多了不少鲜活的绿植和色彩明快的小装饰,显然这不是陈洛一自己的风格。陈洛一背对着门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似乎拿着画稿。魏玥齐则侧对着门,倚在桌边,仰着脸看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说着什么。陈洛一转过头看她,侧脸上清晰的,是沈微光许久未曾见过的轻松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自然,如此明亮,没有和她在一起时总也挥之不去的沉重或压抑的痛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到了最本真的状态。
沈微光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冻住。紧接着,她看到魏玥齐忽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在陈洛一脸颊上亲了一下。
偷袭成功,魏玥齐自己先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陈洛一显然猝不及防,整个人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那愕然并没有转化为不悦,反而似乎有点无奈,有点纵容,沈微光推测出这不是第一次了。而陈洛一没有排斥。
两人显然都沉浸在这轻松亲昵的氛围里,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悄然站立的身影。沈微光站在门外,像是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室内的暖光,欢声笑语,还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与她周身笼罩的阴影,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原来,在她挣扎求生、奋力向上攀爬的这段日子里,在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暂时冷却的日子里,他已经找到了他的小太阳,他的快乐。那个曾经说喜欢她、守护她,为她痛苦挣扎的陈洛一,已经可以对着另一个女孩,露出如此轻松自在的笑容,甚至接受了对方的亲密偷袭。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位置,那个她曾以为至少还留有一点余温的角落,已经被另一个人,以一种她从未给过的明媚和主动,占据了。
心灰意冷,这个词的分量,此刻她才真正体会。
所有的挣扎,所有分享的念头,所有潜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期待,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温暖暧昧的画面,击得粉碎。她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刺骨的冰凉和尖锐的痛楚一并压入心底最深处。最后她看了一眼门内的陈洛一,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就好似从未来过一样,离开了这个工作室。
室外阳光正好,可内心却大雨滂沱。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直到骨节泛白。良久,她才缓缓松开。
那个曾经说喜欢她的人,她最终还是没有留住。或者说,她从未真正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去留住。
她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脸上的表情逐渐平静,甚至变得有些冷硬。最后一点属于私人情感的软弱和卷帘,被彻底剥离。
前路漫漫,星光与荆棘同在。而她已经决定,独自前行。电影,才是她接下来唯一需要全心投入的战场。至于其他的,都该随风而逝了。
车子驶向远方,将那个有着温暖灯光和欢声笑语的工作室,连同那个曾经一直喜欢着她、守护着她的人,永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