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门在身后关上,将与陈洛一的争吵的脸隔绝在外。沈微光背靠着冰冷的公寓大门,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没有开灯,玄关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幽幽的光。
和陈洛一争吵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回响。
“你明明有这条路子……哪怕只是试一试……”
“我不想把私人感情和商业混为一谈!”
“看着我跌进泥潭,你站在岸上,手里明明有根绳子……”
“我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失望吗?不止。是更深的,一种被遗弃在荒原的冰冷和孤立无援。她以为至少还有陈洛一,那个见过她最不堪的过去守护她多年的人,会是她最后可以信赖的壁垒。可原来,他的壁垒只保护他自己的原则和清高。
眼泪无声地滑落,滚烫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脑海中闪过网暴的恶语、公司的苛刻续约、停车场冰冷的刀锋……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咙,让她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绝望中,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延舟。
这个在酒会上初次相识,又在停车场里出手相救的人,这个点打来电话想必是真有事,沈微光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沈小姐。”陆延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种沉稳平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语调,此刻却带来一丝安定感,“没打扰你吧?”
“……没有。”沈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沙哑。
陆延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用汇报公事般的口吻说:“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声,关于那天停车场那伙人的事情。我托人问了一下,警方那边行动很快,证据确凿,今天凌晨已经集中收网了。主要成员全部落网,涉嫌的罪名包括敲诈勒索、非法拘禁、开设□□等等,等待他们的会是法律的严惩。你可以放心了。”
这个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沈微光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那群恶徒,居然这么快就被端掉了?看样子警方已经盯上他们很长时间了,只不过这次觉得收网时间到了。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延舟不仅那天救了她,还持续关注着后续,甚至特意来电告知结果。
“谢谢您,陆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沈微光的感谢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和感激。
“举手之劳。”陆延舟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另外,最近网上的那些声音……我也略有耳闻。事情我听说了大概,很遗憾你遇到这些。不过,舆论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关键是你自己要看开些,保重身体最重要。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的话没有空乏的安慰,没有虚伪的同情,更像是一种基于实力的承诺和一份保持距离却有效的关怀。在刚刚经历了和陈洛一的争吵后,陆延舟的这种直接、高效且似乎无所不能的“帮助”,显得格外有分量。
“我会的,谢谢陆先生关心。”沈微光低声回应着,心里却似乎涌动着一股暖流。
结束通话后,房子里又重新陷入了寂静,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却莫名消散了些许。她握着尚存一丝温暖的手机,怔怔地出神。
陆延舟,这个名字反复在她心里萦绕。他的出现恰到好处,在她几乎要濒临崩溃的时候出现了,还耐心地帮助她,一点都没嫌弃她。
窒息和希望始终包围着她,她慢慢站起来,走路甚至有些踉跄,她扶着周围她能摸到的物品往沙发上走,很快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她解锁手机,打开网页,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陆延舟”三个字。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了,词条不多,却很耀眼。
陆延舟,昌盛集团董事长。名下控股或参股的公司多达八家,业务触角遍及地产、金融、科技、能源等多个领域。最近的商业动态显示,他刚刚注册了一家新的公司——“星图娱乐传媒有限公司”,注册资本雄厚,经营范围明确指向影视投资、艺人经纪、内容制作等。
沈微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一个实力雄厚的集团董事长,一个新成立的娱乐公司,陆延舟可以称得上是资本。
陆延舟的出现,仿佛给在绝境中的沈微光一丝光亮,他是否愿意拉自己一把?他注册了娱乐公司,意味着他有意进军娱乐圈,如果他愿意,那么让他跟公司替自己说几句好话是不难的事,说不定公司还会出面帮自己发声明或者搁置那份十年的卖身契。
沈微光抬起头,环顾这间空旷、冰冷的公寓,她没有退路了,这个陆延舟目前是她唯一能够把握的机会了。陆延舟,是茫茫黑暗中,唯一照向她的一束光。哪怕那光的源头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她也必须走过去看一看。因为停留在原地,只有被黑暗彻底吞没这一种结局。
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决心,在她的眼底重新燃起。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景色繁华迷人,每一处繁华背后,可能都藏着深不可见的风险和**。而她,必须走进这片繁华去看看,她选择主动走向那束光,而不是在原地等待毁灭。
沈微光将手机扣在胸前,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混合着恐惧、决绝,和一丝刚燃起的希望。
次日,保姆车平稳地驶向发布会现场,沈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今天穿了一身设计师指定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妆容精致,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漂亮的装扮下,每一寸肌肉都是紧绷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风暴》是她风波前拍摄的最后一部剧,也是她目前唯一的待播作品。剧组顶着压力没有换角,一方面是因为剧已经拍完,换角损失巨大;另一方面,正如经纪人在电话里提醒她的:“你不是吸毒□□的劣迹艺人,官方没有封杀你,剧组就没有绝对的理由换掉你。这次宣传,是你的机会,也是公司的测试。看看舆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很明显,公司把她当成了一件待估的商品,被推上货架,接受最严苛的审视。
车子抵达酒店地下车库,早有工作人员等候。通往发布会大厅的走廊异常安静,只有鞋子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暗处投来,好奇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
后台休息室的门关上,短暂隔绝了外界。沈微光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经纪人徐静雅最后叮嘱:“记住,只说《风暴》。其他的一概不回应,微笑,点头,实在不行就沉默。场面有变化,我们就撤。”
灯光骤然亮起,音乐响起,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透过门缝传来。沈微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她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不安和脆弱藏了起来,又重新切换到了演员沈微光。她挺直背脊,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了出去。
瞬间,海啸般的闪光灯几乎将她吞没。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白噪音。她走上台,在指定的位置站定,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烁的光点,露出完美的微笑。
发布会上,最初的几个问题还算正常,围绕《风暴》的角色、拍摄趣事、对剧集的期待。沈微光回答得谨慎而流畅,声音平稳,甚至偶然还能露出一两个轻松的表情。台上同剧组的制片人、导演和其他几个主演也尽量将话题拉回剧集本身。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涌动。
“沈微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终于按捺不住,抢过话筒,问题像刀子一样直刺过来,“关于您母亲王秀琴女士涉嫌杀害您继父的案件,目前进展如何?您对此有什么看法?这会不会影响到您对《风暴》中类似家庭矛盾戏份的理解?”
问题一出,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疯狂的快门声和窃窃私语。所有镜头,所有目光,都死死地锁在沈微光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微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略微沉静了些。她拿起话筒,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感谢关注。《风暴》是一部优秀的作品,讲述的是女性的自我救赎和成长,我在塑造角色时,投入的是作为演员的专业和情感。我的个人生活与角色创作是分开的,谢谢。”
避重就轻,记者们显然不满意。
“分开?真的能分开吗?您母亲的行为是否让您对家庭、对婚姻产生了恐惧或阴影?”另一个女记者紧追不舍。
“警情通报中说您的继父生前对您母亲长期家暴,这是否是导致悲剧的原因?您之前是否知情?”
“您作为公众人物,家庭发生如此恶性案件,是否觉得自己有责任向公众传递正确的价值观?您如何看待‘杀人犯女儿’这个标签?”
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深入私人领域,甚至带着明显的诱导和恶意揣测。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沈微光站在那里,像一株承受着狂风暴雨却不肯折断的芦苇。她不再回答,只是维持着那抹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平静地望向远处,仿佛那些尖锐的问题和窥探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沉默,成了她最后的盔甲。
台上的其他主创人员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主持人几次试图打断,将话题拉回,但效果甚微。现场气氛越来越失控,已经从剧集宣传会,彻底变成了对沈微光个人家庭的公审大会。
制片人当机立断,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主持人立刻接收到信息,强行插话:“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热情提问,由于时间关系,沈微光小姐接下来还有其他工作安排,本次群访环节到此结束。请大家继续关注《风暴》的后续宣传。”
工作人员迅速上台,护着沈微光往后台走。台下响起一片不满的嘘声和抗议,还有记者试图冲上去追问,被保安拦下。
短短十分钟,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回到休息室,门关上的刹那,沈微光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助理赶紧扶住她,她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在台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快走,从专用通道直接下车库,车已经准备好了。” 经纪人徐静雅脸色也很难看,但语气急促,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外面肯定还有记者堵着。”
果然,当他们匆匆赶到地下车库时,四五个记者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已经堵在了保姆车前,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
“沈微光,说两句吧!”
“你对今天的提问怎么看?是不是心虚?”
“你母亲会不会被判死刑?”
……
一个个问题像冰雹砸过来。司机和保镖奋力隔开人群,沈微光低着头,在助理和经纪人的护送下,几乎是挤进了车里。车门被关上的瞬间,还能听到外面记者拍打车窗和叫嚷的声音。
车子艰难地驶出车库,甩掉了尾随的几辆车,终于汇入主路车流。车厢内一片死寂,沈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种被无数目光刺穿、被恶意话语包围的感觉,让她难受至极。
经纪人徐静雅已经迫不及待地刷起了手机,眉头紧锁。“热搜,又爆了。” 她低声说,语气复杂。
沈微光没有动,不用看她都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片狼藉。
“不过……”徐静雅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语气有些微妙,“讨论度确实高得离谱。比剧集本身的热度高多了。《风暴》的官微和预告片底下,现在全是关于你的讨论,虽然大多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已经出现一些站在你的角度的声音了,他们从案件的角度说你和你妈也是受害者,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妈长期被家暴也是正当防卫。从某种角度说,你因为这个案件被更多人认识了,黑红也是红。”
沈微光缓缓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经纪人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最后的麻木。
是啊,黑红也是红。
用她妈的血案,用被当众解剖的尊严,换来这畸形的“热度”。
公司会以怎么评估这次的测试?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一种冰冷刺骨的累。车窗上,倒映出她苍白而模糊的脸,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但她非常清楚,这场以她为主角的风暴,远未停歇。她正被裹挟在中心,身不由己,而前方,是更深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