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一的指尖按在合同末尾签名栏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页。“陈洛一”三个字潇洒地签在纸上,墨迹很快就干了,在工作室特有的昏黄灯光下,泛着某种光泽。
就在刚才,魏玥齐接到他的电话,几乎是飞奔而来,脸上洋溢着不加掩饰的喜悦,甚至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她仔细确认了每一个条款,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在陈洛一最终点头时,更是亮得惊人,简直是藏不住的星星眼。
“太好了!陈洛一老师,不,以后可以叫您洛一哥吗?合作愉快!”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陈洛一握住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触感温暖。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合作愉快,魏玥齐。”
合同的签署过程简洁高效,当场完成了所有手续。一式三份,各自收起。
魏玥齐没有立刻离开,她像是终于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珍惜手中的那份合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洛一哥,你放心,我回去就组建专门的项目组,成员我都亲自挑,保证都是最懂漫画,也最尊重创作者的人。《看不见的城》的推广方案我已经有初步构想了,还有《阶梯上的天鹅》的海外版,我们也可以……”
她滔滔不绝地规划着,眼睛里是对未来无限可能得憧憬。那份热情和真诚,几乎要灼伤陈洛一此刻沉郁的心。
他看着她雀跃的侧脸,听着她充满活力的声音,一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心里疯长、缠绕……
沈微光的事,也许……可以请她帮忙?
星耀资本,实力雄厚,背景深不可测。魏玥齐作为千金,又是自己的读者,如果她开口,请她动用星耀的人脉和资源,向沈微光的公司施压,或许至少可以帮忙平息一下网络上愈演愈烈的关于“杀人犯女儿”的疯狂网暴,也许也能让公司撤回那份十年的趁火打劫的卖身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无法停止,在心里不停地疯长。沈微光此时的处境,他作为旁观者每次打开手机,就会看到那些令人窒息的评论映入眼帘,更何况沈微光是当事人,面对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得有一颗怎样强大的心脏才能承受的住?
魏玥齐还在兴奋地说着:“……对了,洛一哥,下个月星耀赞助的一个国际艺术展,我想把《看不见的城》的概念图和部分手稿拿去参展,你觉得……”
“魏玥齐。”陈洛一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嗯?”魏玥齐停下正在说的话,转过头,疑惑又期待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他此刻复杂而犹豫的神情。
话已经到了嘴边——“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是关于一个朋友,她叫沈微光,最近网上……”
就在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算什么?刚签下星耀公司的合同,转头就利用这层关系,去为沈微光求情?更重要的是,一旦开口,他和魏玥齐之间这份刚刚建立的商业合作关系,就会立刻变味。它会掺杂进私人请求,会掺杂进未来合作中的利用和被利用的算计。魏玥齐会怎么想?她会答应吗?她会为了一个跟她没有交集的女人去动用她爸的关系网吗?
他所有的犹豫、挣扎、自尊和苦涩,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陈洛一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艺术展的事情,你看着安排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魏玥齐眨了眨眼睛,似乎察觉到他刚才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但她聪明的没有追问,只是笑容更加明媚:“嗯,包在我身上!那我不打扰你创作了,后续的事情我会随时跟你详细沟通……”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与推门而入的沈微光撞了个正着。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沈微光刚从派出所录完口供出来,身心俱疲,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倦色。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风衣,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着,显然是匆忙而来。然而当她看清室内景象的刹那,还是很吃惊的。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陈洛一的身上,随即便牢牢锁定站在陈洛一身旁,手里拿着文件袋的魏玥齐。
这张脸,她记得。前阵子在酒会上看到过,星耀公司的千金,魏玥齐。当时她的周围被众星拱月,所有人都对她谈笑风生。此刻,对方出现在陈洛一的工作室,手里拿着显然是合同文件的东西,而陈洛一就站在一旁,这场景,传递出的信息再明确不过了。
魏玥齐也瞬间认出了沈微光。这个最近热搜第一的女演员,“杀人犯女儿”,话题中心的人物。她怎么出现在这里?魏玥齐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不过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沈微光,你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沈微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视线却扫过魏玥齐手中的文件袋,声音非常平静:“魏小姐,你好。陈洛一的漫画业务,由你亲自负责?”
魏玥齐点点头,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自豪:“是的。星耀非常重视这次和洛一哥的合作,由我直接对接。”她看了一眼陈洛一,又转向沈微光,笑着说,“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她朝着陈洛一点头示意,拿起自己的包,步履轻盈地离开了工作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务会面。
门轻轻合上,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却比魏玥齐在时更加凝滞。
沈微光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属于陈洛一的合同,又看向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异常: “星耀的千金亲自来签合同,还这么年轻漂亮。洛一,你们关系不一般啊。”
陈洛一听出了她话里有话,皱了皱眉:“魏玥齐是星耀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我漫画的忠实读者,仅此而已,合作关系。”他顿了顿,试图解释这份合同的由来,“她给了我很大的创作自由,条件也很优厚,我觉得……”
“你觉得机会难得,应该抓住。”沈微光打断他,扯出一个极淡的且没有温度的微笑,“我明白,恭喜你。”
陈洛一看着她苍白憔悴却强撑着镇定的脸,心里一口发紧:“你怎么过来了?”
“刚刚去了一趟派出所,想顺便过来看看你。”沈微光淡淡地说。
“你……去派出所了?事情怎么样?”陈洛一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录了个笔录,等通知。”沈微光本想跟他来说这件事,但是现在她简略地带过,很显然不想多谈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份合同上,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眼看着陈洛一,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却又被倔强包裹着:“洛一,既然你和星耀的千金关系这么好,合作又这么紧密,能不能……请她帮我的忙?”
陈洛一的心猛地一沉。
“星耀资本势力那么大,你能不能请魏小姐,或者通过她的关系,向我的公司施压?”沈微光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让他们别再逼我签那份续约合同,哪怕只是让他们出面,发个稍微像样点的声明,稍微控制一下网上的谣言也好!我知道这很难开口,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全是走投无路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卑微的期待。这眼神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陈洛一的心。
就在刚刚,他几乎就要说出类似的话,但心里的纠结终究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而现在,沈微光亲口提了出来,一向骄傲要强的她,却用她最不愿意示弱的姿态说了出来。
陈洛一喉咙发干,他避开了沈微光的目光,声音艰涩:“微光,不是我不愿意帮。我刚和魏玥齐签了合同,这只是纯粹的业务合作,我开不了这个口。星耀没有义务,也不会想插手别的公司的艺人纠纷,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的事情。”
“开不了口?”沈微光眼中的期待如同风中残烛,倏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失望,“是不敢,还是不想?洛一,我们认识多少年了?现在,我快要被逼死了,公司要吸干我的血,网上的人要我的命!你明明有这条路子,有这个人脉,哪怕只是试一试,问一句,都不愿意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很久的愤怒和委屈:“是怕影响你和魏玥齐的合作关系?还是觉得我这个‘杀人犯女儿’,会玷污了你新搭上的高枝?”
“沈微光!”陈洛一被深深地刺痛了,也提高了声音,“你别这么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魏玥齐只是合作!我不想把私人感情和商业混为一谈!更不想利用别人对我作品的好感去达到目的!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公平?”沈微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她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这个世界对我公平过吗?我现在要的只是一根救命稻草!不是要你去杀人放火!只是让你试试看!陈洛一,你到底在清高什么?在坚持什么?看着我跌进泥潭,你站在岸上,手里明明有根绳子,却连扔都不愿意扔一下吗?”
“我不是……”陈洛一想辩解,想说他有他的难处,想说他并非袖手旁观,可所有的话在沈微光此刻破碎而愤怒的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到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碎裂,最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好,我明白了。”沈微光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也在心里划下了一道鸿沟,“是我想多了。以为昨天你的话……算了。”
她抬头,用力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又变回了那个在绝境中也不肯彻底弯折的沈微光。
“合同签了是好事,恭喜你前程似锦。”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远距离的礼貌,“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决绝地拉开了工作室的门,身影迅速冲进室外的光影里。
陈洛一看到她如此决绝地离开,快步跟了上去,在工作室外的空地上,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沈微光,紧紧地不放开,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上。光影照在两人身上,极限拉扯着。
“你不要激动,会想到办法的,我一直都在想办法。”陈洛一紧紧地抱着她,而沈微光则用力扒拉着他的手。
“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你想到了吗?”沈微光很是痛苦,“你一次又一次地跟我说会想到办法的,其实你就是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希望,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你明明可以试一试,可你不愿意,这就是你最真实的想法!你知道我现在每天都度日如年,公司、网上却有那么多的人想看我堕落,想看我笑话,我只有我自己,我只能孤军奋战!你懂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绝境!”
陈洛一死死地抱着她,不管她怎么吵怎么闹都不放开:“你冷静点,总有一条路可以冲出去,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需要时间。”
“冷静?我怎么冷静?那个在泥潭里的人不是你,是我!”沈微光几乎带着嘶哑的声音。
“你的痛苦我能感受的到,我也希望你……”陈洛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微光打断了。
“感受的到?感受的到你就这样不试一试?感受的到你还说这些风凉话?”她用力地掰扯着,试图掰开陈洛一拥抱她的手,“你放开,我自己去想办法!”
“微光,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能不能冷静一下?办法我会想的,一定会想到!”陈洛一依然劝着不放手。
沈微光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他的手掰开,趁机逃离了他的拥抱,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他僵立在原地,听着她走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那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难受得快要爆炸了,用力地踢一旁的一块小石头,小石头被他踢出了几米远。他像个没有灵魂的幽灵,慢慢地走进工作室。工作室里一片死寂,桌上,崭新的合同安静地躺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事情解决的突破口到底在哪里?难道真的只剩星耀这根绳子了吗?绳子就在手里,可这根绳子,似乎也缠住了他自己的脖子,让他窒息,让他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