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一和萧俊杰打完电话没多久,助理小吴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陈老师,您在哪里?”小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十足的焦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那个魏小姐来工作室了,就是那个星耀资本的千金魏小姐,她直接过来的,我说您不在,她说不介意,就在这儿等您,现在正在看您的新稿……”
魏小姐?昨晚的那个魏玥齐?
陈洛一眉头紧锁,她怎么会找到工作室去的?还直接登门?昨晚酒会上她热情的言语和明亮的眼神此刻回放,让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疑惑。
“我马上过来。”他简短地说完,挂了电话。
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冰冷的大楼,陈洛一发动了车子。沈微光这边的事情还焦头烂额,而工作室那边的不速之客,则又让他马上去处理,这种分身乏术的无力感,让他踩油门的力道都不由重了几分。
陈洛一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魏玥齐今天换了一身休闲但显然价格不菲的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没有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而是站在陈洛一最大的那面作品墙前,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墙上钉着的最新连载漫画《看不见的城》的部分图。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让她看起来纯净而无害。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陈洛一老师,您回来啦。”
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声音里的雀跃也太过真挚。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魏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有什么事吗?”
“叫我玥齐就好啦。”她摆摆手,目光又溜回墙上的画稿,眼睛亮晶晶的,“我太喜欢《看不见的城》这个设定了!一座只有内心纯粹的人才能看见的城市,存在于现实与意识的缝隙,这种想象力,还有您用线条营造的那种朦胧又清晰的边界感,真的太棒了!我看了最新的一期,主角在雨中寻找城市入口的那几格,光影和雨丝的处理,简直绝了!”
魏玥齐点评精准,甚至指出了陈洛一自己都颇为得意的细节处理,就连那个助理小吴都领悟不到的地方,却被她给关注到了。这不是客套的吹捧,而是真正看进去,并且看懂了作品的共鸣。
陈洛一微微怔住。他遇到过很多粉丝的赞美,但大多数是对于剧情或人物的喜爱,像魏玥齐这样直接从技术层面上讨论的,真是少之又少。这让他本没有太多欢迎的情绪,一下子转变了,他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些,看得出这个魏玥齐,是真心喜欢漫画的。
“谢谢。”他的回应依旧简短,但语气缓和了些,走到工作台面,将上面散乱的画笔归拢,“这里比较乱,也没怎么收拾。要喝点什么吗?只有水和茶。”
“水就好,谢谢。”魏玥齐很自然地走到工作台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继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创作痕迹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又兴奋,“这里太好了,满满地创作气息,我能感觉到,每一笔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陈洛一给她倒了杯水,顺势坐了下来。
“魏玥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再次问道。他觉得这个魏千金突然到访,可不是单纯地来夸奖他的。
魏玥齐接过水杯,双手捧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其实,有两件事。”她抬起眼,看着陈洛一,“第一件事,是我个人的私心。我真的很想和您当面聊聊您的作品,酒会上毕竟不方便。我其实也在学画,不过是很业余的那种。自从看到您的画,总让我觉得,漫画不仅仅是故事,更是一种表达世界的语言,所以忍不住就找过来了。”
她的坦率让陈洛一一点都不反感,相反还吸引了他。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第二件呢?”
魏玥齐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第二件,和星耀公司有关。”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说,“我和公司都很欣赏您的才华,在青年漫画家里,您很有实力。公司看到漫画版的《阶梯上的天鹅》的成功,又看到影视版的热播,看到了您作品巨大的IP潜力和商业价值。”
陈洛一的眼神亮了起来。
“星耀公司希望能和您有更深入的合作,不仅仅是《阶梯上的天鹅》的后续开发,还包括《看不见的城》以及其他作品的全球版权运营、衍生开发,甚至是未来的创作方向的投资。”魏玥齐语速加快,似乎想一口气说完,“陈洛一老师,现在的市场环境,单打独斗很难,星耀有最好的资源,可以让您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实现更大的价值,同时也可以把您推到第一阶梯的青年漫画家的行列。这是公司的想法,也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希望您的漫画被更多人喜欢,如果您有兴趣,我会全权负责与您对接这个项目。”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洛一,像是等待回复的学生。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几只鸟叫声。阳光移动了几分,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陈洛一沉默着,他听懂了魏玥齐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星耀看中了他的商业价值,希望和他合作。而派魏玥齐来,就是为了拉近距离,比直接派公司的投资经理来要高明得多。
“谢谢星耀的赏识。”陈洛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我目前,只想纯粹地画漫画,一旦和你们星耀公司合作,漫画的内容、进度等我个人说了不算,会失去我创作的**,也限制了我创作的自由。虽然我也想将我的漫画被更多人看到,实现更大的价值,但是如果漫画被他人插手,它就会有很多的不确定因素,漫画是否完整,是否表达了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等等。你今天看到的漫画作品都是我精心画的,如果和你们星耀合作,那么我就要听你们星耀的想法,甚至成为一个画漫画的工具人,这不是我想要追求的。”
陈洛一也坦率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干脆利落。
魏玥齐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不过她也非常赞同陈洛一的想法,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些理解和敬佩:“我明白了,我会将您的想法转告给公司。在我的眼里,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青年漫画家,不能用普通的商业逻辑去衡量。”
她忽然狡黠地笑了笑:“不过,与您合作的这个项目由我负责,我可没那么容易放弃,下次我会带着更加诚恳的态度来跟您继续谈。星耀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就算合作不成功,我也会以个人的读者身份,来向您请教画画的问题,您欢迎吗?”
陈洛一看着她年轻而真挚的脸庞,忽然有些恍惚。在她的眼里,他看到了多年前,沈微光看着他的画稿,也曾有过的这种纯粹欣赏和向往的光芒。只是现在沈微光眼里的光,如今已被太多复杂的东西覆盖、扭曲了。
“欢迎。”陈洛一微微一笑。
魏玥齐听到“欢迎”两个字,笑容重新变得明亮:“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今天能来您的工作室,看到这些原稿,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礼貌地道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轻轻带上了门。
工作室里又恢复了寂静,陈洛一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助理小吴走过来,打趣道:“没想到堂堂的星耀公司千金,居然会自己亲自登门和您谈工作,看样子诚意满满啊。不过在我眼里看来,她可绝对不止在工作上对您的漫画喜欢,说不定……”
“别瞎说,叫你干的事干完了?”陈洛一很快打断了小吴的话,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难道他自己会看不出来?
小吴的话虽然被打断了,不过他美滋滋地去干活了。
阳光染黄了工作室的一角。陈洛一坐在椅子上回想刚刚魏玥齐的话,没错,如果单从商业价值的飞速提升来看,和星耀的合作是两全其美的,但是另一个他最不喜欢的问题也会同样到来,和任何的资本捆绑,意味着失去“自由”,他手中的笔画的漫画也许不是他真正想画的内容。
不知道,下一次魏玥齐又会带给他怎样的方案?
电话响起,是萧俊杰打来的,这次的速度非常快:“信息已经发给你了,除了第一个发那条信息的人,我还查到了一个账号背后的人员和上次查的网络赌博公司有联系,你自己看一下。”
陈洛一惊了一下,网络赌博公司?那不是跟沈微光的继父有关吗?他快速打开萧俊杰发给他的资料。
一个网名为“消失的晚风”进入了陈洛一的眼睛,旁边写着“林晚”这个名字及一些详细的资料。陈洛一被这个名字给惊住了,这不是高中校友林晚吗?那个在高中时期暗恋他并霸凌沈微光的人。
第二个网名为“积极的海浪”,这个账号背后的人员资料和上次查到的沈微光的继父网络赌博公司有很大的联系,她的继父至今仍欠着五百万的欠款,也就是说他们也想用舆论的方式逼沈微光还清这笔钱。
陈洛一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都想要沈微光一败涂地,她的眼前布满荆棘,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
他拿到第一手资料就想去告诉沈微光,顺便问问她公司打算如何面对这次危机。他快速冲出工作室,后面的小吴喊他,他都假装没有听到。
陈洛一推开沈微光的门,看到她头埋进自己的双膝,静静地坐在地上,他就猜到情况不容乐观。他慢慢地走过去,蹲在她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沈微光慢慢抬起头来,双眼早已不知流了多少泪。
陈洛一看着很是心疼,他手上的资料又该如何告诉她?他只能一旁试探道:“公司怎么打算?”
沈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很久才慢慢吐出三个字:“冷处理。”
陈洛一懂了,公司就把她当成一粒棋子,根据舆论风向,如果还有可能那么继续加以利用,如果没有可能相当于之后会雪藏。
“别担心,我们再想想办法。”陈洛一只能这样安慰道,而他手中拿到的资料对沈微光来说更是沉重的打击,他犹豫再三,要不要此刻告诉她。
沈微光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气,脸颊都有些凹陷了:“我在明处,敌人在暗处,我都不知道是谁害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网上的舆论幕后主使……已经找到了。”陈洛一缓缓开口,他还是不忍心让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是林晚和一家网络赌博公司。”
当沈微光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看向陈洛一,瞳孔明显放大了。林晚?网络赌博公司?
“网络赌博公司可能想用这种手段逼你还清你继父欠下的钱,毕竟现在他人不在了,这种黑势力的公司为了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最近你外出要小心,如果碰到有人威胁你,第一时间一定要报警。至于林晚……”陈洛一明显语速降下来了,“可能当年的事对你还耿耿于怀,当然这事也牵扯到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没放下。”
“当年她是施暴者,我是被施暴者,我只不过把她施暴的事上报给学校,她最后被开除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后,她还要抓着我不放?难道施暴者就这么有理吗?这天下还有公平可言?”沈微光气得浑身发抖,陈洛一见她情绪激动,一把把她搂住,她才稍微好点。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陈洛一安慰道。
沈微光无力地倒在陈洛一的怀里,忽然一个身影从她脑海中冒出来。没错,那天上午,她从奶奶的院子里出来,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她不敢让人认出来匆匆走了,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身影很像林晚。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珍珠大的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原来她们在那一天上午迎面碰见了,让林晚的嫉妒之心再次打开。
“案发第二天上午,我偶遇过林晚,没想到几年以后她会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沈微光绝望到冷笑,像个疯子,“为什么施暴者总以施暴他人为乐趣?继父是,林晚也是!”
沈微光振聋发聩的质问,无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