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沈云音离京后,穆萧便鲜少踏出门府。往日里往来应酬的邀约尽数推了,只日日守在王府的暖阁中,或临帖写字,或倚栏喂鱼,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寂疏离的气息。正霖依旧按时入内,将京中暗流一一禀明。

“郡主走后,城中各方势力都按捺不住了,不少人已暗中动作,朝堂与勋贵间颇有异动。”

穆萧执毫的手未停,狼毫蘸着浓墨在素宣上落下遒劲笔触,淡淡问:“定国公府那边,可有异常?”

“属下连日探查,发现国公府周遭藏了不少暗卫,或乔装成商贩走卒,或隐于暗处蛰伏,想来是郡主临行前布下的防御,护国公府周全。”正霖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王爷,咱们在定都的事务已料理得七七八八,陛下那边……频频问及归期,是担心您的安危。”

穆萧终于收了笔,目光落在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上,字迹凌厉却藏着几分沉郁。他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他让你问的?”

正霖垂首:“陛下只是牵挂王爷。”

“替我回他。”穆萧抬手,将那张刚写好的纸揉成一团,精准掷入一旁燃着银丝炭的火炉中。纸团遇火即燃,火光舔舐着纸屑,转瞬便化为灰烬,“让他安分守己,做好帝王本分。若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我便留他不得。再有下次……”

余下的话他未说尽,可那眼底的寒芒,已让正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即刻传讯。”

待正霖退下,暖阁内只剩炉火噼啪作响。穆萧望着炉中跳动的火光,薄唇轻启,声音低得似只有自己能听见:“沈云音,我只帮你这一次,就这一次。”

————

秦阳的风雪比定都更烈,卷着碎雪扑在郡主府的朱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沈云音立在庭院中,望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青砖黛瓦、曲径回廊,竟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

银环与福宝一左一右随在身后,捧着行囊,脚步轻缓。“姑娘,”银环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府里的小厮说,您走后,陈太守一直命人悉心照看这院子,婢女小厮一个未换,日日都按您从前的习惯洒扫打理,就盼着您能回来。”

沈云音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她示意福宝随自己回暖阁梳洗,又吩咐银环:“城外的沈家军,你去安排妥当。秦阳地方不大,容不下上万将士入城,就在城外三里处扎营,粮草冬衣我早让陈伯伯备下了,莫要委屈了弟兄们。”

银环应下,转身去料理军务。

这郡主府本是她当年在秦阳落脚时所置,这些年她在秦阳兴农减税、广办学堂,硬生生将昔日贫瘠的郡县,打理得仓廪充盈、百姓安乐。如今粮仓内五谷满盈,养活十几万将士绰绰有余。再加上她提前手书传信,让陈衡备足了御寒的棉絮冬衣,虽只是临时营寨,却也处处妥帖。

晚膳过后,沈云音换了一身素色锦袍,外披一件雪白狐裘,踩着厚厚的积雪,携福宝往太守府去。陈衡早已得了消息,顶着风雪在府门前等候,见她身影,连忙快步迎上:“阿音,这么大的雪,你怎的还亲自过来了?”

“惦记着山匪的事,放心不下,想来与伯伯细说。”沈云音声音清和,裹在狐裘中的身子,因风雪浸袭微微泛着冷意。

“快进屋!快进屋!”陈衡侧身引她入内,语气热络,“你婶婶听说你来了,特意下厨熬了你最爱的群仙羹,守着炉火等了大半日呢。”

暖阁内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沈云音刚落座,王大夫人便端着一只描金食碗进来,碗沿冒着袅袅热气,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阿音来了,快尝尝婶婶的手艺,看看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沈云音望着那碗群仙羹,心头微颤。当年她初到秦阳,大病未愈又遭人暗算,身负重伤险些殒命,是陈衡夫妇衣不解带地照料,日日熬这群仙羹喂她。这粥软糯香甜,似有魔力,总能让她在体虚乏力时,勉强吃下些东西。

她接过食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谢谢婶婶,还是从前的味道。”

“傻孩子,跟婶婶还客气什么。”王大夫人笑着坐在一旁,她本是秦阳农户之女,是陈衡到任后所娶,虽不及都城世家小姐那般精通琴棋书画,却性子朴实热忱,与陈衡夫妻恩爱、儿女绕膝,羡煞旁人,自然也引来了不少暗地里的眼红与嫉妒。

沈云音放下食碗,神色渐渐沉凝,切入正题:“伯伯,秦阳的匪患,您比我清楚始末,还望您尽数告知。为了秦阳百姓,也为了这一方安宁。”

陈衡敛了笑意,点头道:“好。这事,还要从年前说起——”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管家慌张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陈衡眉头一蹙,抬眸望去:“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管家踉跄着进门,躬身道:“老爷,府外聚了好些商户,吵着要见您,说是出了大事。”

陈衡连忙起身,沉声道:“带路,去看看。”

主仆二人快步至府门前,等候多时的商户们见陈衡出来,纷纷躬身行礼。陈衡在秦阳任职多年,为官清廉、爱民如子,素来深得百姓爱戴。

“陈老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城西张屠户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引得其他商户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诉说苦楚。

陈衡抬手安抚众人:“大家莫急,一人一句说,我都听着。”

城东杂货铺的崔老板往前一步,急声道:“陈老爷,最近城中各家货铺、摊位,三天两头丢东西!起初大家只当是小毛贼作祟,没太在意,可我们都是小本买卖,实在经不住这般损耗。后来我们凑了几个壮汉,想趁着夜里抓贼,谁知贼没抓到,那几个壮汉反倒凭空不见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一早来叨扰您。”

“竟有此事!”陈衡勃然大怒,拍了拍胸口,沉声道,“诸位放心,我陈衡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大家一个公道!”

当日,他便下令让城中驻兵,以秦阳城为中心,向四周地毯式搜查。

“后来呢?”沈云音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碗边缘。

陈衡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愧疚:“秦阳驻兵本就稀少,士兵们搜了三天三夜,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我只好加派夜间守卫,可反倒让那伙贼人愈发猖獗。他们不仅洗劫了府库银钱,还放火烧了粮仓的储备粮。好在彼时刚秋收完,大部分粮食都在农户手中,粮仓里存的只是陈米,才没让百姓们挨冻受饿。我见事态严重,便连夜上书,向圣上求援。”

沈云音静默着,消化着陈衡的话。若他所言非虚,这伙山匪绝非寻常毛贼,行事缜密,目标明确,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正思忖间,陈衡见她出神,轻声唤道:“阿音?”

“伯伯,情况我已知晓。”沈云音起身,微微颔首,“容我回府斟酌对策,定好章程后,再过来与您商议。”

陈衡送至府门,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回到郡主府,沈云音径直入了书房,将自己关在屋内。陈衡那句“匪患始于大梁使团入定都的前夜”,如细针般扎进她的心底。

大梁使团访齐何等隐秘?宫中尚且是使团入城后才知情,她亦是得穆萧暗报才知时日。陈衡远在秦阳,何来精准消息?

疑问一出,其余破绽便接踵而至。

搜捕三日无果反遭变本加厉的挑衅,焚烧粮仓偏只烧陈米,桩桩件件都像刻意安排。

沈云音心底泛起尖锐的违和,恩情与疑虑剧烈拉扯。当年陈衡夫妇衣不解带救她性命,群仙羹的甜香还在记忆里,可权谋场中,恩情从来都是最致命的诱饵。前世被背叛的隐痛骤然翻涌,血腥味似又缠上鼻尖——她不愿信,却更清楚,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心绪翻涌间,她抬手扫过案几。砚台倾覆,浓墨泼洒,一滴墨落在素宣上,如毒蔓般瞬间浸透洁净的纸页。

哪里是什么匪患?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她一向敬重的陈伯伯,不过是这场算计里,被推到台前的马前卒。她以为的避风港,原是别人布好的猎场。

沈云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寒意的笑。

既然是戏,那她便陪他们,好好演下去。

眸光沉沉,波澜尽敛,只剩死寂的狠厉。窗外风雪呜咽,衬得屋内人心愈发冷硬。

接下来几日,沈云音果真闭门不出,任凭外界流言蜚语四起。起初百姓们还念着她的到来,盼着她早日剿匪,可日子一久,称颂声渐渐被怨怼取代。

“这都多少天了?郡主府大门紧闭,连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怕了那些山匪?”

“我昨日给郡主府送菜,特意绕去瞧了瞧,里面静悄悄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倒像是……像是当年的周家旧宅。”

当年周家因牵涉谋逆,满门被诛,旧宅荒废至今,成了秦阳人避之不及的忌讳。那人话音刚落,身旁人便脸色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休要胡言!当心祸从口出,被郡主府的人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那人也知失言,慌忙闭了嘴。原本闲谈的几人各怀心思,匆匆散开,市井间的低气压,愈发浓重。

躲在巷口暗处的银环,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冲出去理论的冲动,待人群散尽,才悄无声息地退回郡主府。

暖湖旁的亭子里,沈云音正倚着栏杆喂鱼,手中鱼食撒入湖中,引得锦鲤争相抢食。她姿态闲逸,一袭素袍衬得眉眼清冷,半点不见被流言困扰的模样。

银环快步上前,躬身道:“姑娘,如您所料,市井间的流言越来越盛,还有人在府外扮作细作窥探,都是太守府那边派来的人。”

“嗯,都在埋怨我。”沈云音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她抬手用手帕擦净指尖,动作从容贵气,“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太守府书房内,陈衡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都快被磨出痕迹。见管家小跑进来,他立刻追问:“怎么样?郡主府还是毫无动静?”

管家无奈摇头:“老爷,派去的人无论是在市井煽风,还是在府外潜伏试探,郡主府都紧闭大门,纹丝不动。殿下派来的人还在等着引郡主出城,她这般闭门不出,咱们怎么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你以为我不急?”陈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凝重,“我这侄女,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可比外面那些蠢货难糊弄百倍。”

“属下倒有一计,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管家压低声音,上前一步。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您终究是她的亲伯伯,若是您出了意外,再设计将消息传去郡主府……”管家抬手,在颈间比了个“杀”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必定会出城寻您,到时候殿下的人便可趁机动手。”

陈衡沉默良久,指尖泛白,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这事交给你去办,务必小心,万万不可让夫人知晓。前几日吴先生来府中,夫人就已经起了疑心。”

“属下明白!定当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连累老爷和夫人。”

夜色渐深,打更人的梆子声敲过三更,便彻底沉寂在风雪中。沈云音裹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握着暖炉,立在郡主府最高的望楼上,寒风卷着雪沫落在她的发间,她却浑然不觉。

银环上前,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轻声问:“姑娘,我们在等什么?”

她话音刚落,东面的天际突然燃起一片火光,烈焰冲天,滚滚浓烟裹挟着火星,在墨色天幕下格外刺眼。

沈云音望着那片火光,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声音淡淡,却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好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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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梦
连载中玉心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