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你还不知道吗?自南诀新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我国示好。”袁清歌捧着热茶,慢悠悠地解释道,“先后派了好几拨使者过来,说愿意奉大齐为宗主国,俯首称臣,做咱们的附属国呢。”

沈云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追问:“就没有其他条件?”

“哪还有什么条件。”袁清歌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南诀上一次宫变,把朝堂搅得稀烂,根基早就不稳了。它夹在大梁与大齐之间,那两家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恨不得一口吞了它?总归是要做出抉择的。如今能攀上咱们大齐这棵大树,算是有了层护身符,对它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哪里还敢提什么要求。”

不对。

沈云音心中暗暗警觉,总觉得此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南诀新帝是当年宫变后,突然冒出来的外宗子弟。按辈分算,他该是孟绝桑的堂叔,只因出身旁支,常年流落在外,本与皇位无缘。后来宫变爆发,皇室宗亲打得两败俱伤,这才让他捡了个漏,被老臣们临时拉来顶包,勉强坐上了帝位。

可若是按照前世的轨迹,根本没有南诀归顺大齐这一说。

难不成,是那个冒牌货发现了什么?

沈云音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可能——孟绝桑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若真如此,那南诀主动归顺大齐,恐怕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藏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沈云音再也坐不住,心中发慌,匆匆同蓝若寒、袁清歌二人道别,便快步离开了南青楼。她没有直接回郡主府,反而绕了条僻静的小路,先去了定国公府。

浔泽宁见到多日不见的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拉住沈云音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女儿消瘦的脸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手里的帕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音儿,我的苦命的音儿。”她哽咽着,声音都在发颤,“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些日子定是受了不少苦。”

沈云音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柔声安慰:“阿娘,我没事,就是让您和父亲替我担惊受怕了,是女儿不孝。”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孝不孝的。”浔泽宁拭去眼角的泪,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那日银环从郡主府回来,就把你的打算都同我说了。阿娘知道,你这是缓兵之计,这样也好,好歹躲了那桩糟心的和亲事。”

沈云音心中一暖,随即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阿娘,今日孩儿前来,还有一事,望母亲成全。”

“你说,只要是阿娘能办到的,定不会推辞。”浔泽宁拍着她的手,语气笃定。

“百毒谷的谷主与孩儿有些交情,听闻我病重,特意赶来为我诊治。”沈云音的话半分不假,前世她便是靠着一株千年灵芝,才彻底根治了体内的寒毒,“她为我诊脉后说,我这病根顽固,需以秦阳帘冈山上的千年灵芝为药引,方能彻底根治。”

她抬眸看向浔泽宁,眼神恳切:“只是这灵芝世间罕见,唯有帘冈山才有,故而孩儿想回一趟秦阳。”

“既然知道地方,派人去寻来便是,何苦你亲自跑一趟?”浔泽宁皱起眉,满眼都是担忧,“秦阳离着定都这么远,路途艰险,你身子又刚好些,阿娘怎能放心?”

“母亲有所不知。”沈云音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灵芝颇有灵性,采摘时必须以本人的心头血为引,旁人代劳,断断是不成的。”

浔泽宁的神色顿时犹豫起来,嘴唇嗫嚅着,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可……可你这刚回都城没多久,就要再次离开。眼看着就要除夕了,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你这一走,怕是要惹得你父兄和长辈们心寒啊。”

“母亲放心。”沈云音连忙宽慰道,“孩儿已经定好了行程,待年后开春再启程,断不会误了除夕团圆的日子。”

浔泽宁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终究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既已决定,便随你去吧。你父亲那里,由我去说,定不会让他为难你。”

沈云音起身,对着浔泽宁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诚挚:“孩儿谢母亲成全。”

她没有在国公府多作停留。毕竟如今她还顶着“病重”的名头,不宜过多露面。今日也是实在心绪烦闷,才偷偷溜出来透透气。离开时,她依旧走的是那条僻静小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各路眼线,这才安然回到了郡主府。

书房内,熏香的清冽混着汤药的苦涩,弥漫在整个屋子。沈云音坐在案前,翻阅着仙阙阁刚送来的卷宗。

卷宗上,一笔一划将云州十三城的历史沿革、历任城主的底细、城中的风土人情乃至大小秘闻,都记载得详详细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此次回秦阳,寻千年灵芝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去会会这云州十三城的城主。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沈云音对这十三个人都知之甚少,此番前去,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沈云音大致扫了几页,便忍不住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十三位城主,竟个个都是难缠的角色。她之前在景州打过交道,暂且不提。单说这沧州,周遭高山连绵,山匪横行多年,官府束手无策,百姓民不聊生,上头有苛捐杂税压着,下头有悍匪横行抢着,端的是个烂摊子,简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看来,这次秦阳之行,怕是难以一帆风顺了。

————

次日一大早,沈云音便梳洗妥当,换上一身素雅的锦袍,入宫面圣。

颜辰帝听闻沈云音要来,早早便结束了早朝,在养心殿内等候。

沈云音乘着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玄华门。她在银环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就见黄公公早已领着宫人候在一旁,苍老的脸上堆满了笑意,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郡主安!”黄公公躬身行礼,语气格外热络,“老奴可把您盼来了!陛下知道您要来,特意命老奴在此等候呢。”

“黄公公安好。”沈云音微微颔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此次染病,百毒谷谷主前来诊治时,我特意从她那里讨了这瓶金筋膏。听闻这药膏对腿疾最是有效,您每日按时涂抹,不出时日,定能见好。”

黄公公一愣,随即连忙接过瓷瓶,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哎呦!郡主您这可折煞老奴了!难为您还惦记着老奴的腿疾……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郡主!”

他连忙回身,招呼着身后的宫人抬上步辇,殷切地说道:“天寒地冻的,郡主大病初愈,快些上轿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沈云音坐上步辇,撩开一侧的帘子,看着道路两旁的红墙金瓦。琉璃瓦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宫人们踩着积雪,步履轻快而稳健,不多时,便到了养心殿外。

黄公公引着沈云音入殿。

颜辰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改奏折,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老远就笑着唤道:“阿音来了!”

沈云音走上前,轻轻行了一礼。颜辰帝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笑着吩咐宫人:“快,给郡主赐座!”

“大冷的天,你病刚好,还巴巴地跑这么远过来做什么。”颜辰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满是疼惜。

“舅舅最是疼阿音的。”沈云音弯了弯唇角,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歉意,“阿音听闻前几日早朝,父兄曾在朝堂上多次出言顶撞,惹得舅舅烦心。他们也是心疼阿音,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还望舅舅莫要怪罪。”

“哎,你父兄的为人,朕还能不清楚?”颜辰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都是性情中人,朕怎会因为这点小事迁怒于他们。”

两人正闲聊着家常,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公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折,神色慌张,刚要开口,瞧见殿内的沈云音,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云音何等通透,当即起身,准备告退:“舅舅公务繁忙,阿音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无碍。”颜辰帝抬手拦住她,对着黄公公示意,“说吧,什么事?”

黄公公这才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秦阳太守传来急报!”

他顿了顿,语速极快地禀报道:“近日秦阳境内,多伙匪徒扮作乞丐流民,在城中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每官兵赶到时,那些贼人早就没了踪迹。官府多次设下陷阱,也尽数被贼人识破。秦阳虽地处边关,但兵力向来欠缺,先前郡主在时,还有沈家军驻守,如今郡主离开,护城的兵士多半是老弱病残,实在无力剿匪。太守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平定匪患,安抚民心!”

“朕知道了。”颜辰帝的脸色沉了沉,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朝中武将本就稀缺,此事,朕还需细细斟酌。”

黄公公躬身退下。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沈云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神色平静无波。

秦阳闹匪患,早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黄公公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禀报,又恰巧赶上颜辰帝让她旁听,这天下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不过是故意将此事说与她听罢了。

果然,没过片刻,颜辰帝便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她,似是随意地问道:“阿音,你在秦阳住了这么多年,想必对那里的情况颇为了解。这剿匪的人选,你说朕该定谁,才能将此事办得妥当?”

沈云音心中冷笑。

表面是询问,实则是将这个烫手的山芋,稳稳地丢到了她的手里。

临近年关,谁愿意离开都城,远赴边关剿匪?派谁去,都会落人口实。可若是传出去,这人选是她沈云音推荐的,那这顶“不顾同僚情面”的帽子,就会牢牢地扣在她的头上。

哪怕她明哲保身,不肯推荐旁人,那她的父兄皆是武将,于情于理,都该从沈家子弟中挑出一位前去。到头来,这恶人,还是得由她来做。

可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砧板鱼肉了。

沈云音放下茶杯,起身对着颜辰帝盈盈一拜,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坚定:“阿音不敢妄言。女子妄论朝政,乃是大罪,阿音属实担当不起。”

颜辰帝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应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连忙抬手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跪就跪,快快起来。”

他看着沈云音,语气愈发温和:“不过是你我舅甥之间的闲聊,算不得什么朝政,哪里那般严重。你只管大胆直言便是。”

沈云音依言坐回凳子上,抬眸看向颜辰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舅舅先前也说,我对秦阳最为了解。想来这朝中,也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熟悉秦阳的情况。所以这人选,其实早就清楚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颜辰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沈云音站起身,对着颜辰帝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魄力,“安霂郡主沈云音请求带兵前往秦阳,平定匪患,安定民心!”

颜辰帝心中暗暗点头。

他今日设下这个局,本就是想试探沈云音的心意。若她真的畏缩不前,他大可以换一个人选,只是日后,对这个外甥女,怕是要少几分器重。好在,她并没有让他失望。

颜辰帝一拍御案,朗声笑道:“好!不愧是沈氏之后,有你父兄的风范!”

他当即扬声道:“安霂郡主沈云音接旨!朕今日特赐你虎符,准你前往西郊军营,点一万精兵。于除夕次日,带兵北上秦阳,平定匪患!”

“臣女领旨!”沈云音俯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她顿了顿,再次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只是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阿音想偷个懒,带领沈家军北上。”沈云音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眼底却满是认真,“那些都是我父辈留下的老部下,个个忠勇善战,定会护着我周全。”

“准!”颜辰帝毫不犹豫地应下,看着她,语气满是期许,“不日便是除夕,你先回去好好整顿一番。朕等着你的好消息,盼你早日凯旋归来。”

“遵旨。”沈云音再次叩首,声音郑重,“阿音定不负众望!”

————

沈云音前脚刚回到郡主府,后脚,她主动请缨带兵剿匪的圣旨,便快马加鞭送到了定国公府。

沈正堂拿着圣旨,反复同传旨的小太监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竟是沈云音自己请求带兵的事实。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临近年底的夜里,难得没有降雪。

沈云音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日,足不出户。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推门而出,出来透气。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呵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冰凉的双手。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定都过年。

她从未奢求过什么阖家团圆的美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从不敢有半分奢求。

她只盼着,这场乱世棋局,能快点结束。

沈云音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朝暮无虞身自稳,邪祟鬼魅尽避行。”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就在这时,一道戏谑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倒是不贪,却也贪得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踏梦
连载中玉心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