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沈云音站在她面前,身形挺拔,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知画,你不用解释一下吗?”

知画咬着牙,撑着残破的身子,一点点挪到墙边靠着。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吐在肮脏的地面上,血色刺目。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似轻松,眼底却死寂一片,没有半分生机:“郡主不都看见了?奴婢如今左右不过一死,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这么多天,没日没夜的酷刑,早就把她那点想活下去的念头,磨得干干净净。

沈云音走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接话。她就那样静坐着,任由周遭的血腥气弥漫,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还没想清楚吗?”

知画愣了愣,抬眼看向她,眼神茫然:“郡主要奴婢想清楚什么?”

“我真不知你是真蠢,还是装蠢。”沈云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目光像打量一只愚不可及的笨物般,将她上下扫了一遍,“本宫能冒着风险潜入东宫,还耐着性子陪你耗了这么久,你觉得,我会空手而归吗?”

知画猛地抬头,满眼都是惊恐,声音都变了调:“沈云音!”

“在。”沈云音不怒反笑,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戏谑,“你可知……直呼本郡主名讳,该当何罪?”

她猜得果然没错。下一秒,知画便疯了似的朝她扑来。双腿早已被打残,她就用手在地上爬,十指抠着粗糙的石板,划出一道道血痕,状若疯魔。

沈云音却依旧漫不经心,仿佛没瞧见她的狼狈,淡淡开口:“在秦阳时,福宝曾在府门口捡回一个小丫头。那丫头模样生得极标志,特别是眼下那颗泪痣,瞧着就让人过目不忘。本宫瞧她可怜,便收在身边养着,算算日子,现下也该九周岁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知画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下掠过一抹极致的恐惧。

“你当真不知我说什么吗?”沈云音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算了,只是瞧着你眼下也有一枚泪痣,一时有感而发罢了。你权当我胡说。瞧着时辰不早,我便先走了。”

说着,她作势就要起身。

“不要!”

知画凄厉地喊出声,声音里满是哀求。

沈云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现在,能好好聊聊了?”

知画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闷沉得像浸了水:“你想要知道什么?”

“所有。”沈云音收了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我要知道你知道的一切。自三年前,陛下在本宫走后建了这郡主府起,你便在府中当差,想来你知道的,一定不少。不然,你早就同那些人一样,成了这暗牢里的一具白骨。”

“你所言不假。”知画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我算是太子妃的心腹,是签了死契的奴才。早年间闹大旱,我们村子里的人,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最后就剩我和还在襁褓里的妹妹。我不忍她小小年纪便丢了性命,就抱着她上街乞讨。好在上天垂怜,碰到太子妃的母家,太傅段府设棚施粥,我们才捡回一条命。”

“太子妃视察粥棚时,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我们姐妹。她收留了我,条件却是要我签死契为她卖命,而我的妹妹……则要被丢到山间喂狼。我不依,她便让人迷晕了我。等我醒来时,妹妹已经不见了踪迹……”

“然后,你本以为你的妹妹早就死了。”沈云音接过她的话头,语气云淡风轻,却字字句句都砸在知画的心上,“没想到她被一户好心的农户收养。后来那农户举家搬迁去了秦阳,当时我也刚到那里不久。那些明里暗里刺杀我的人多如牛毛,一次意外,刺客躲在那户农户的房顶上,被家中奴婢发现,结果那家人惨遭灭门。”

“此事闹得太大,衙门极为重视,查了三天三夜也没查出结果,只传出那户人家的小女儿不知所踪的消息。”

“没错!”知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泪水混着血污滚落,“等我赶到时,周家人已经都死了!最后阿苒是我在柜子里找到的!她当时发了高烧,昏迷不醒,我寻了好几家郎中,都说她无力回天。我当时自身难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救她。是郎中给我出主意,说当朝安霂郡主最是心善,让我去求求您……”

“就是这样,见她被您收在府中,我才敢放心回来复命。”知画的声音越来越低,“从秦阳回来后,我外出的消息就被太子妃知晓。她命人关了我好久,除了不给饭食,倒也没动刑。我本以为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婚事将近,她见不得血腥,没想到……她新婚第二日就召我过去,给了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命我潜伏在郡主府,替她打探消息,盯着您的一举一动。”

“盯着我?”沈云音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怕是没这么简单吧。”

“她曾在您回定都的前一夜唤我过去,给了我一个药包,让我找机会下到您的吃食里。”知画的头垂得更低,“我念着您的恩,终究是没敢动手。”

“其他的。”沈云音没有多言,只是冷冷吐出三个字。

“先前,我曾听到太子妃和她身边的冬嬷嬷谈话,隐约听到什么‘要让您不得好死’之类的话。当时离得远,只听到一知半解。”知画连忙补充道。

“冬嬷嬷?”沈云音眉峰微挑。

“是太子妃的陪嫁嬷嬷。”知画的声音带着几分忌惮,“太子妃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多半都是这个嬷嬷在背后出谋划策。此人的心机城府,实在不容小觑。郡主日后若是与其交锋,还请多留个心眼,这个冬嬷嬷,最是惯会使些下三滥的阴毒手段。”

“多谢提醒。”沈云音手腕一转,掌心便多出一枚通体莹白的丹药。她将丹药扔给知画,淡淡道,“此药服下后,可让人在三日内绝气断脉,如同身死。想来,能保你一命。”

知画连忙接住丹药,对着沈云音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你不必谢我。”沈云音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这些,本就是你应得的。只是你比我更了解太子妃的手段,你死后,她能否给你留个全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她拂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出了暗道,沈云音仔细将屋内的痕迹擦拭干净,正准备离开,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嬷嬷快些!要赶在殿下回来前,将那人处理干净!”

听这声音,正是太子妃段芊曦。沈云音连忙躲到书架后,屏息凝神。想来,跟在她身边的那个老媪,就是知画口中的冬嬷嬷了。

“娘娘莫急。”冬嬷嬷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老谋深算,“有老奴在,定不会出半分差错。”

“有你在,我自是安心。”段芊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只是太子近日实在疑心太重,常常旁敲侧击地探我口风。真不知,这事还能瞒到何时。”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书房门口却突然停下,迟迟没有推门。沈云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里躲了躲。

难道,被发现了?

段芊曦刚要伸手推开书房的门,就被冬嬷嬷一把拦住。冬嬷嬷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小公公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来,扯着嗓子大喊:“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娘娘!库房走水了!走水了!”

冬嬷嬷上前一步,挡在段芊曦身前,厉声呵斥:“大胆!惊扰了娘娘凤驾,你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你刚刚说什么?哪里走水了?”段芊曦一把推开冬嬷嬷,焦急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是库房!是东宫的库房走水了!”小公公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火势太大,已经烧了好几间屋子了!奴才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段芊曦彻底慌了神,连声催促:“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召集人手灭火!快去!”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云音才从书架后走出来。她从不相信巧合,这次的火情,来得未免太过及时。不过,倒也顺便帮了她。

她推开门,前脚刚要迈出去,眼前却突然一黑。

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嘘……”

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气。这香气,让她悬着的心瞬间安稳下来。

她素来爱香,房中的熏香常年不断,所用的香料皆是特制,独一无二。沾上之人,半月内香味都不会消散。穆萧上次在她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身上自然残留着这独特的香气。

“王爷还不松手,是准备捂死本宫,然后栽赃嫁祸给太子哥哥吗?”沈云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戏谑。

穆萧松开了手。

外面的火光映了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才几日未见,沈云音却觉得穆萧身上多了点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外界都传郡主病重难愈,命不久矣。”穆萧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故意停住了话头。

沈云音不接话,默默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淡漠:“王爷也是好雅致,竟也有空来皇宫转悠。”

“不敢当。”穆萧低笑出声,声音低沉而磁性,“和郡主比,还是差得远。只是碰巧遇见一只受困的小狐狸,顺手帮了一把。”

“受困?”沈云音精准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火,是你放的?”

穆萧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瞧着太子的库房里东西太多,乱糟糟的,便帮他清一清。”

沈云音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穆萧向来行事不羁,却从未想过,他竟如此大胆——堂堂一国太子的库房,他说烧就烧!

她正发着呆,眼前的人影却突然放大。沈云音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身后的路被一个书架挡住。她绷紧了身子,紧紧贴在书架上,目光警惕地盯着穆萧。

“嘘……有人。”穆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示。

沈云音连忙屏住呼吸。穆萧放的火不小,按道理,段芊曦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回来。难道,想窥探东宫秘密的,还有其他人?

突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主子?”

是南川的声音。

沈云音松了口气,从书架后面走出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奴婢瞧着东宫这边火光冲天,怕您出意外,躲过了好几波巡视的禁军,才敢赶来。”南川的脸上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她,“您没事吧?”

“没事。”沈云音摇了摇头。

“那您得快些走了!”南川急声道,“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许多禁军,听说是有歹人潜入东宫,烧了库房!”

“听到没,歹人。”沈云音看向穆萧,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南川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正想发问,却见一个身着暗云蟒袍的男子,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她脸色一变,连忙惊呼:“离王!”

南川下意识地挡在沈云音身前,戒备地看着穆萧。

沈云音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紧张:“没事的,他不是坏人。”

她对着穆萧拱手,语气诚恳:“今日之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南川,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东宫走水的事情,次日便传遍了整个定都城。皇室见瞒不住,便命大理寺彻查此事。不出意料,最后查了个毫无结果。大理寺少卿怕担责任,便随便找了个替罪羊,草草结案。

定都城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久而久之,人心自然就不稳了。

东宫失火的风波刚刚平息,大梁使团便再次施压。连续多日的早朝,都在沈家与使团的唇枪舌战中,草草结束。

沈云音依旧躲在郡主府中,冷眼旁观着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一切的转变,都始于太尉白知方的一封奏折。

金銮殿上,威严庄重。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神色肃穆。颜辰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声音醇厚,传遍大殿:“我大齐同大梁两国建邦多年,百年和平。如今大梁太子殿下为促两国友好,有意迎娶安霂郡主。这本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奈何郡主缠绵病榻许久,迟迟不见痊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臣,继续道:“为不失此次建交的大好机会,也不枉太子殿下青睐,朕今特封太尉白氏嫡长女白乐允为乐勋郡主,以从一品郡主的规格,赴梁和亲。”

赵云轩的神色猛地一僵,连忙出列,急切地想要阻止:“本宫仰慕安霂郡主多年……”

颜辰帝却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这么定了。朕乏了,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齐声附和,声音响彻大殿。

收到这个消息时,沈云音愣了一下,抬眸看向南青,问道:“你可打听清楚了?确定是乐允自己要求的?不是白家那老头,为了邀功,把她推出去的?”

南青点了点头,恭敬地回道:“是的,主子。是白小姐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听说为此,陛下赏了太尉府许多金银珠宝,太尉也亲自将白小姐接回了府中。”

白乐允是段芊曦的亲表妹。若说此事同段芊曦没关系,怕是太子妃自己都不信。

沈云音与白乐允的交情,本就不算深厚。不过是幼时瞧着她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蓝若寒又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性子,拉着她一起凑上去,久而久之,也就熟络了起来。

本看着她平时柔柔弱弱的,没想到……

这倒是她的疏忽了。

“还有其他事吗?”沈云音收回思绪,淡淡问道。

“副阁主飞鸽传书来,说要带孟姑娘去一趟大梁。”南青回道。

“绝桑?”沈云音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随她去吧。”

当年,她从死人堆里将孟绝桑救出来,又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么多年,两人像是有了默契一般,都对当年的事情只字不提。

当年的那场事变,几乎将南诀皇室赶尽杀绝。可见这权力、地位、富贵,是多么迷人眼。能使家族和睦,亦能使兄弟反目。那场浩劫之后,孟绝桑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却也失去了光明。

她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自此便将自己封在仙阙阁的剑阁里,对从前的过往绝口不提,对外界的纷扰充耳不闻。除了沈云音,她谁也不见。如今,她肯跟着菲雨鹿出去走走,想必,也是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你先退下吧。”沈云音挥了挥手。

“遵。”南青躬身退下。

沈云音刚倒好一杯热茶,手腕就被人一拦,茶杯被夺走。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神出鬼没的?”

云澹捧着茶杯,笑得眉眼弯弯:“我可是百毒谷谷主,不神秘一点,岂不是毁了鬼医的名头?”

“话多。”沈云音白了她一眼。

“不开玩笑了。”云澹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起来,“你这病,准备养到什么时候?”

沈云音端起桌上的另一杯茶,轻描淡写地说道:“等白乐允完成册封礼,等大局已定的时候。”

“那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云澹追问。

“回秦阳。”

云澹一口热茶喷了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半晌才缓过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回秦阳?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这刚回定都不到半年,就要回去!你就不怕那狗皇帝,直接把你关在宫里,不让你走?”

“只是回去,又没说马上就走。”沈云音抬眸看向她,眼神无比认真,“怎么也得等到开春吧。我不能再等了。赵云轩这次铩羽而归,就是放虎归山。皇舅舅摆了他一道,他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想来他回去之后,必定会有所动作。”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紧迫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音的人脉大多数都是救出来的。

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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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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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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