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这大梁使团迟迟不肯离去,对百年盟约之事绝口不提,公爷猜,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浔泽宁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正堂放下手中的兵书,眉头微蹙:“我清楚夫人所想。前日陛下早朝过后,特意将我留到御书房。陛下的意思是,若大梁太子不提和亲之事便罢,他若敢提及,便说阿音尚未及笄,再从满朝文武百官家中,寻一位适龄女子封为郡主,随便打发了去便是。”

“公爷真觉得,此事会如此顺利?”浔泽宁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宫宴之上,我瞧着那位大梁太子,绝非等闲之辈。想来外界传言,说他是个只懂吃喝玩乐的草包,怕是没几分真的。”

“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沈正堂看向她,神色凝重。

“不管怎样,他们大梁的人,总归是要在除夕前离开的。既是如此,若有和亲之意,想来这几日便会被提出来。”浔泽宁眸光微动,缓缓道,“届时公爷只需称阿音重病不起,恐时日不多。等回到府中,我便将冰璃那丫头寻来,她自幼便同阿音交好,想来帮着圆个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来,不管大梁的人同不同意,都只能答应。他总不能,将一个病得快死的丫头抬去大梁吧?”沈正堂心中豁然开朗,捋着下巴上的胡须,忍不住笑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遵着沈云音的命令,银环也跟着马车回了定国公府。

这下,郡主府可真成了一副空壳子。

府里的小厮丫鬟,瞧着沈云音的病迟迟不见好转,府中又没个掌事的大丫鬟管束,不少人早就动了歪心思。白日里偷懒耍滑,夜里便偷偷摸摸地潜入府库,将里面的金银珠宝、锦缎细软搜刮了个干净。

个别几个忠心耿耿的丫鬟,瞧不得他们这般作为,便上前阻拦,却反被那些刁奴毒打一顿,伤得不轻。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人横行,敢怒不敢言。

那些想偷偷跑回国公府报信的,也都被银环暗中拦下,一个都没能出去。

郡主府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云音白日里装作奄奄一息的濒死模样,到了夜间,便同云澹相对而坐,品茶下棋,悠然自得。

一枚白子落下,云澹瞧着棋盘上初见锋芒的局势,忍不住开口道:“你若再不管管,怕是这郡主府,都要被那群刁奴给掏空了。”

“空了便空了。”沈云音不以为意地捻起一枚黑子,语气淡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窗外掠了进来,半跪在地上,恭敬颔首:“禀主子,白日里从郡主府逃跑的刁奴,已尽数抓回阁中。被他们带走的金银珠宝、锦棉细软,也全部追回,送回府库,听候主子发落。”

云澹先是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失笑:“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人手,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呢。”

沈云音淡淡勾唇:“我还真怕他们不跑。若是连这点贪念都没有,那说明他们背后的人,定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高!实在是高!”云澹拊掌赞叹,“你这招引蛇出洞,当真是妙。”

沈云音转头,看向地上的暗卫,语气冷冽:“你将抓回来的人,身上都搜刮干净,再喂下秘药,然后放出去。派人给我盯紧了,我倒是要看看,都有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沈云音的府上安插眼线。”

“属下遵令!”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冬日里的冷风,透过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吹动着帘帐上的珍珠流苏,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沈云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能想出“重病”这个法子,还要多谢穆萧。若不是他那日遇刺重伤,她的计划,或许还要缓上一缓。

可她实在好奇,究竟是何人,竟能躲过仙阙阁数十名暗卫的耳目,还能将穆萧伤得那般重。

随着事情一步步深入调查,沈云音的心中,却总是隐隐不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发展得太过顺利,就像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推动着、操控着一切。

————

沈云音派出去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那些被放出去的奴婢。

这群人刚出了郡主府,便四散开来。像是知道身后有人跟踪,他们在定都城的大街小巷里绕来绕去,兜兜转转,把跟踪的人绕得晕头转向。

临时被指派来跟踪的南川,气得牙根痒痒,真想一拳打死这群狡猾的家伙。

最后,那些人还是去了各个世家府邸。唯有一个人去的地方,让南川大吃一惊。她不敢耽搁,立刻调转方向,赶回郡主府禀报。

南川赶来时,云澹早已离开,暖阁内只剩沈云音一人,正临窗练字。

“主子。”南川躬身行礼。

“鱼饵都就位了?”沈云音头也没抬,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道苍劲的墨迹。

“是。”南川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但是,有一个人很是特殊。她并没有去咱们先前便知晓的那些高官家中,而是……而是去了宫中。”

沈云音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三皇子那里?”

“不是。”南川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东宫。奴婢没敢继续跟着,生怕打草惊蛇,便想着先回来禀报主子。”

东宫?

这个结果,倒是令沈云音颇感意外。

她本还没过多关注过这位太子表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大齐的储君,这皇位,他不必争,不必抢,更犯不着耍什么阴诡心计。

可南川的话,却让她的心尖猛地一紧。

一个念头,一旦产生,便会像种子般,在心底生根发芽。

尽管这个猜想,有些出人意料。

但沈云音,自会有办法证实。

“你这几日,亲自盯着东宫的动静。”她放下笔,语气凝重,“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属下遵令!”

沈云音看着桌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马到成功”的“功”字下方,被滴落的墨汁晕开,变得模糊不清。她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

沈云音病重的消息,渐渐在坊间淡去。可另一个消息,却如同一颗巨石,在定都城的水面上激起千层浪花。

早朝之上,大梁太子赵云轩,竟突然提出,要以国礼迎娶安霂郡主沈云音为太子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沈正堂和骁骑将军当即反对,同几位以“要以国事为重”为借口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沈正堂气得吹胡子瞪眼,险些就要当场拔剑,伤了那几位趋炎附势的大臣。

还好颜辰帝被吵得头疼,匆匆宣布退朝,才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据说,那几位主张和亲的大臣,吓得连马车都没敢坐,偷偷从皇宫侧门走小路,才狼狈地逃回各自府中。只因沈正堂和沈楠浩二人,一左一右守在宫门口,手里还握着佩剑,脸色阴沉得吓人。

最后还是宁安郡主亲自赶来,连拉带拽,才将怒气冲冲的父子俩带回了家。

皇宫的养心殿内,更是一片狼藉。

黄公公刚端来的一碗参茶,被颜辰帝一把扔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很快便浸湿了明黄色的地毯。

天子震怒,雷霆之威,吓得殿内宫人齐齐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混账!简直是混账!”颜辰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外的方向怒骂,“他赵云轩算个什么东西!大梁哪里来的胆子,敢迎娶我的安霂!强娶我大齐郡主,难道当我大齐无人了吗!”

黄公公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息怒!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保什么保!”颜辰帝怒声喝道,“我家阿音都要被人强娶走了,朕还保什么龙体!”

“陛下,您有所不知。”黄公公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进言,“如今郡主殿下病重,依奴才看,这门亲事,断然成不了。”

“当真?”颜辰帝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些。

“自然是真的。”黄公公连忙道,“陛下只需对此事充耳不闻。今日早朝之上,国公爷和沈小将军的反应,您不也瞧在眼里?您只需在最后,顺水推舟助沈家一把。其余的,您就安心交给国公爷他们。沈家手握重兵,定有办法解决此事。”

当日下午,定国公府便收到了黄公公送来的圣旨。

同圣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

皇帝在这个时候给国公府下旨赐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给沈家撑腰。

————

郡主府的暖阁内,沈云音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指尖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落。

南川站在一旁,低声回话:“主子,那些被放出去的人,回到各个府中后,没到天亮就都暴毙了。唯有那个去了东宫的人,至今没有消息。奴才一直盯着东宫的门,再也没瞧见那人的身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主子,会不会……”

“东宫有暗堂,并不意外。”沈云音放下棋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看来,要想引蛇出洞,还得我亲自走一趟了。”

黑沉沉的夜,浓墨般重重涂抹在天际,连一点星星的微光都瞧不见。

沈云音借着夜幕的掩护,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皇宫。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只是没想到,长大后再回到这里,竟要这般偷偷摸摸。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东宫之上。

上一世宫变时,她曾为了暗杀浔墨瑜,躲在东宫里面长达一个月有余。后来浔墨瑜登基,只因他心爱的女子在东宫自刎,便再也不许任何人踏足此地。久而久之,这座曾经富丽堂皇的东宫,便成了一座废宫。

沈云音顺着记忆,来到太子昔日的书房。

像密室这样的地方,定然藏在极为隐蔽又安全的所在。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书房里可能是机关的地方都摸了个遍,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沈云音垂头丧气地环视着四周,眉头紧蹙。

难道不在这里?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什么地方,才是最危险,又最容易被人忽略的?

应当是……经常能去到的地方。

她心念一动,随手搭在身旁的书架上。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空响。脚下的地板竟猛地塌陷下去,沈云音猝不及防,整个人顺着阶梯,直直滚了下去。

还好她身手矫健,反应极快,及时稳住身形,才没摔得狼狈。

沈云音定了定神,点亮手中的火折子。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阶梯向下,一直延伸到幽深的暗处。潮湿的石壁上,蒙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湿滑无比,稍不留意,便会失足跌落。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的味道就越浓重,刺鼻得令人作呕。沈云音蹙着眉头,用早已备好的帕子掩住口鼻。

而阶梯尽头的景象,更是令她大为震惊。

即便是监狱里死囚住的牢房,恐怕都要比这里好上百倍。

零星几根火把,插在两边的石壁上,跳动的火光,映照着眼前的炼狱。地上的角落里,尸体白骨堆积如山,散发着阵阵恶臭。斑驳的地板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渍,早已干涸发黑。

谁能想到,在外仪表堂堂、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私下里竟会在府中,藏着这么大一个屠戮场。

沈云音走到尸堆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粗布麻衣,也有绫罗绸缎。她拿起一根骨棒,轻轻拨弄着,竟发现有几具尸体,身上穿的还是宫中侍女的衣饰。

看样子,牵扯其中的人,还真不少。

想来这些人,都是被派到各个府邸、宫中的探子。一旦被利用完,便会被灭口,随意丢弃在这里,无人问津。

沈云音站起身,强忍着心中的寒意,继续向里面走去。

冰冷的铁栅栏,将里面隔成一个个狭小的空间。栅栏内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刀、钳、鞭、铐,锈迹斑斑,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痕,看得人头皮发麻,不忍直视。

里面的空间很大,沈云音走了许久,都不见尽头。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沈云音眸光一凛,快步走了过去。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仔细看去,才能注意到那人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

那人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先前折磨他的人又回来了,连忙蜷缩起身子,声音嘶哑地哀求:“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娘娘您就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吧……”

娘娘?

沈云音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是太子妃!

她顾不得地上的肮脏与血腥,径直走了过去。

许是没再听到那熟悉的恶毒声音,那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视线,恰好撞上了正迈步进来的沈云音。

看清来人的脸,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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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梦
连载中玉心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