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棠玉摸着那三粒种子,心头疑云更重。
在所有人的描述中,净莲师太神秘莫测,仿佛有洞见未来的能力,可留给她的,却像是一团雾,看不清任何方向。
忽然,她的手背被拍了拍,廖芬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对她说:“既然是留给你的,便将锦囊收好,说不定以后就知道有什么用处。”
只能如此。
陈棠玉点头。
回到砺行居后,她没急着进屋,见日头正好,便想在院中晒晒太阳。
小厮已经为周绍祺“更衣”过,丹若在纳鞋底,宝珞则在打理院中刚开的几株腊梅。
见她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宝珞积极提议道:“少夫人,您喜欢花草吗?婢子可以剪几枝梅花给您插瓶玩儿。”
陈棠玉表示没什么兴趣。
丹若犹豫片刻,也提出,自己可以教她针线活。
宝珞随即在一旁补充道:“丹若的针黹很厉害,纳的鞋底比那些嬷嬷都好,又轻软又结实,老夫人和夫人都很喜欢,您可以学了以后给少爷做鞋。”
陈棠玉更是将头摇得飞快。
开玩笑!她一个一拿针手指就会打架的人,还是不要去尝试这种事情了。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宝珞小心问道:“那您在家中喜欢做什么?”
这么一说,陈棠玉来了兴趣,她问宝珞:“正房的西厅,那里面的书,我可以看吗?你们家少爷昏迷不醒,我也没个人能问,或许……可以去征询一下夫人的意见?”
宝珞恍然大悟,“哎哟我竟忘了,您是识字的!”
丹若看了她一眼,宝珞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见陈棠玉毫无异色,对她便更亲近一分。
随即热情道,“您不用去问夫人,这院里的书您都可以看,您放心,少爷的机密要件都在外书房,这里放的都是些闲书,没什么的。”
丹若也跟着点头。
陈棠玉终于高兴起来,“意思是,那一整面墙的书,我都可以看??”
宝珞:“当然,您是少夫人,就是这砺行居的另一个主人!”
陈棠玉对这话不置可否,但得到这个回答让她很兴奋,她迫不及待跑进屋,将一本《孙子算法》取了出来。
宝珞又开始惊讶:“您会算账?”
闻得此言,陈棠玉神色间不自觉带出点小骄傲来,告诉她:“我算盘打得还可以,之前一直在账房打杂,来养活我和我妹子。”
眼见陈棠玉开始沉浸在书中,手指还无意识地点点画画,宝珞和丹若安静下来,默默去干自己的事。
直到她停下来休息,宝珞提议道:“您可以使用书房里的纸笔,下午我去账房,给您要个算盘过来。”
陈棠玉眼睛立刻放光道:“那便谢谢你了,宝珞!”
午后,歇过晌,宝珞果然取来一把算盘,陈棠玉没动桌上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笔墨,还是用指头沾了水,在桌上勾勾画画练习。
读完一本书后,本打算去书架上再找找其他的算术书,却意外看见了一本《西北边陲风物志辑略》。
陈棠玉终于想起周绍祺来,略感愧疚。
见着这么多书太过激动,竟把“东家”忘在了脑后,不该不该。
为了报答可以阅读这一面墙书籍的恩德,陈棠玉决定给周绍祺也读读书,他躺了这么久,定然无聊得很。
毕竟,拥有这么多各式各样的书,他一定是个喜好读书的人。
陈棠玉决定,就读这本,顺带加深一下自己对西北这方土地的了解。
她大约翻了几页,了解到这是本朝一位致仕文官编纂的地方志,内容详实,文笔平实,不算深奥,正适合她。
午后的阳光,从窗柩缝隙洒入房间,雪白的炭将屋里熏得又香又暖,陈棠玉一个字一个字开始念书,她的嗓音清晰平稳,有着独属于少女的清冽悦耳。
西北的风物风貌一点点展现在眼前,和她生活的南方似有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缠绵的山水,只有雄浑的草原和隔壁,再往北,则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陈棠玉从没见过沙漠,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这里的人钟爱肉类,喜好喝酒,大口大口的烧刀子灌下去,再冷的天也不惧,能从心口一直烧到四肢。
女子也更洒脱,可以自立女户,可以做生意,可以学医学艺,靠自己谋生。
但这里的人也随时会面临死亡。
图费,摩达,还有马匪,危险随处可在。
像四方城这样的大城,也曾经历过灭顶的灾难……但前年,有人将危险挡了下来。
“阳河关,位于四方城以北八十里,毗邻黑水河谷,山势险峻,多嶙峋怪石,唯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本朝端和五年秋,图费部一支轻骑曾意图借道此地奇袭,为周将军所部侦知,设伏击溃……云麾将军、忠州防御使周绍祺擒获图费部小王子,此战大获全胜。”
前朝年间,阳河关作为通往四方城的重要关隘,曾被一举击破,那次,除了数万将士,无数平民也折损性命,惨状难以书写一二。
可这次,周绍祺将敌人拦在了外面。
读到这里时,陈棠玉的语速逐渐变慢,眼角余光下意识去寻找周绍祺。
开始,他毫无反应。
可当她读出下一个地名时,周绍祺原本自然平放在锦被外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猛地向内勾起,形成一个紧绷的弧度,手背上的肌腱瞬间凸显!
那个地方是“堕马山”。
正是他几个月前被重伤的那一战。
陈棠玉忙将书放下,撑起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绍祺,口中不停重复着“堕马山”几个字,“将军?你能听到对吗?堕马山这个地方,一定让你很难忘对不对?如果想给自己报仇,你就快醒来!”
果然,周绍祺又开始挣动,且不是那种含糊的颤动,而是一种明确的、带有力度的收缩,仿佛要握住什么,或是抵抗什么。
紧接着,他的整个右手手掌都微微绷紧,拇指无意识地抵住了食指指节,这是一个类似紧握兵器的细微手势,几乎同时,他的眼皮开始快速而细微地颤动,眼珠在眼皮下似乎有转动的迹象。
原本平稳绵长的呼吸也被打乱,节奏变得短促而略深,胸口起伏的幅度略有增加,鼻翼也在微微翕动!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陈棠玉忙冲着窗外大喊:“丹若,快去请夫人过来!宝珞,把大夫也请过来!”
她的语气听上去非常急促,两个丫头忙不迭应下,提着裙摆便向外奔去。
路上的小丫头们瞧见,都忍不住揉揉眼睛,这还是府里顶顶知礼的两位姐姐吗?
她们去寻人的同时,陈棠玉强行按下猛烈跳动的心脏,看着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的周绍祺,将自己的左手缓缓覆在了他仍然绷紧的右手之上,力道逐渐收紧。
“将军,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没有输。”
这是一个温和的,带有试探和安抚意味的抓握。
周绍祺的掌心很烫,微微汗湿,在她的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那种蓄势待发般的坚硬感,以及指尖无意识的轻颤。
陈棠玉开始用拇指指腹,以稳定而稍重的力道,缓缓按压他手背的合谷穴附近。
大约过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在她持续的按压下,周绍祺绷紧的手指似乎松懈了一分,然后,对方食指的指尖,在她掌心极为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勾划了一下。
像是无意识的痉挛,也像是一种笨拙的,来自意识深处的回应。
陈棠玉没有抽手,保持这个姿势,迅速用目光对周绍祺进行“检视”——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脸颊似乎因方才呼吸的波动,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潮红。
陈棠玉又开始呼唤他,语速却变得平缓起来,“你现在在家中,很安全,你爹你娘,还有你的祖母,他们都盼着你快快醒来,一切都过去了。”
他似乎对她的话产生了反应,陈棠玉眼见他紧绷的身体开始慢慢放松,呼吸也逐渐回归之前的平缓模式,眼皮停止颤动,但那种“沉睡”的深度感,似乎减弱了。
廖芬来得很快,不顾一切地踏入了这间屋子,紧盯陈棠玉,语气紧绷道:“棠玉……可是承吉有何不妥之处?”
随即,她的眼神落在周绍祺身上,一丝一毫不肯放过,这个上战场都面不改色的女子,此刻却从瞳孔中泄露出恐惧,她害怕看到令她无法接受的情形。
陈棠玉飞快打量一眼门外,门口站着的宝珞和丹若立刻阖上了门。
她也顾不上许多,将廖芬拉至床边,低声道:“娘,我刚刚给将军读书,读到‘堕马山’的时候,他有了很强烈的反应,您看!”
她指着周绍祺微微泛红的面颊,和他轻颤的指尖给廖芬看。
后者眼睛缓缓睁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矮身,趴在床边开始唤人,“承吉,你能听到是吗?我是娘,你能听到娘说话吗?”
她们眼睁睁瞧见,周绍祺的食指再次大幅度地动了一下。
廖芬眼中泛起水光,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连声叫他,可惜周绍祺动了那么一下,再没其他动静。
“娘,大夫来了,不若让他先瞧瞧?”
廖芬很快收起自己的失态,陈棠玉清晰地看见,她胸口的起伏如何被强行按压下去。
“对,你说得对……快!让大夫进来。”
陈棠玉临出门前,听到廖芬在她身后轻声道:“棠玉,这件事……先别告诉其他人。”
改了一下文,没能按时发,以后争取早点弄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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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给他读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