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用心伺候吧

大夫们来得很快,陈棠玉刚帮周绍祺擦完脸,宝珞便来敲门。

将人请进来,两人的额上还有一层细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摸脉的时候,那位姓于的大夫一直在擦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陈棠玉微微皱眉,这样真的能摸准吗?

不足一刻钟,两人起身,眼中都有惊异,“奇了怪了,脉象虽微弱,却平稳不少!”

两人都是一样的说辞,陈棠玉便让丹若带着他们去给将军和夫人还有老夫人回话。

所有人走后,陈棠玉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心道,她这八字还真顶用?

心下稍安,就开始注意别的事情。

比如房间里的气味。

从昨晚进来,她就觉得这味道极为奇怪,眼下更是无法忍受,想着今日天气好,不如开窗透透气。

陈棠玉利索地将外间和西边的窗户都开了条缝,清凉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精神头一来,更闲不住,见高几上的红烛已经燃尽,便开始收拾,这一折腾,又是半个多时辰。

主要还是在那面书架前消耗了不少时间。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听过的,没听过的,全都有。

陈棠玉得十分克制,才能不拿起来仔细观摩——毕竟没得到房间主人的允许。

其他都收拾妥当,便只剩……东边的起居屋。

她轻手轻脚将纱帐全部挽起,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冲着床上之人自言自语:“这么躺着很难受吧?如果我的八字真有用,那就希望你赶紧好起来,这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安生过各自的活,好不好?”

床上之人自然无法回答。

不久后,药熬好,丹若来送药,顺便送人过来。

“少夫人,这是长顺,他来帮少爷……更衣。”

换衣服吗?陈棠玉想,那她确实不太方便,于是将门让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走进来。

陈棠玉看着他转过屏风,却没在床边停留,而是绕向床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啪!”大步跨出房间后,陈棠玉用力将门拍上。

抬眼,与丹若对视,清晰地看到对方微红的耳廓。

怪不得丹若欲言又止,原来“更衣”是这个意思!

没过多久,小厮便走了出来,陈棠玉接下喂药的活计。

只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陈棠玉飞快撇开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喂完起身的时候,发现周绍祺的一截衣摆落在被子外,上面还挂着污渍。

脑子里闪过什么,手已经掀开被子,下面的景象让陈棠玉又一次愣住。

不同于那张脸的干净,被子掩住的衣服上有各式污渍,揉得皱皱巴巴,不知多久不曾更换。

她想起廖芬的话——伺候的多为小厮,丫鬟几乎不能近身。

大家或许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在这间屋子里呆得太久,作为爹娘的将军和夫人没办法来得太勤,满脑子考虑的大抵都是怎么才能保住他的命,老夫人更不用说,怕是没人敢让她老人家进来……

所以这样的细节,被轻易忽略掉了。

不仅如此,掀开被子的同时,一股异味也直冲鼻端,比房间的更甚。

陈棠玉忍不住叹气。

于是,她终于又为自己找到活计——给这位少将军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这个过程比她想得艰难,因为对方的身量超过她的想象。

将人翻过去的时候,她差点趴下,他的肩很宽,没有意识的人死沉死沉的,等到换好,她累出一身汗。

“少夫人?您要不要出来散散步?”

这是久未见人的宝珞,试探性地在窗外询问。

陈棠玉拒绝了。

但她需要一个换衣服的空间。

丹若将她领到西厢,陈棠玉方才发觉,廖芬考虑有多么周全,毕竟,她也不能天天睡窄榻不是。

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好消息是周绍祺没有变得更糟,坏消息是他也没有变得更好。

又是一天,寅时三刻,天还未大亮,陈棠玉如常醒来,穿好衣服后先去正房,探了探炭盆的余温,再走到床前,观察周绍祺的情形。

每日看,都觉得这张脸很好看,不知睁眼时又是什么样子。

她将手炉用细棉布包好,小心塞进他被褥边角,这是她几日来总结出最能持续保暖又不至烫伤的法子。

她动作轻而稳,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很快,宝珞带着早餐来敲门,一同来的,还有廖芬。

开门的时候,对方大约也闻到了那个难以名状的味道。

“棠玉,承吉还好吗?”

陈棠玉点头,“娘放心,没有异常。”

和前几日没什么差别的内容。

但廖芬临走时,陈棠玉犹豫着叫住了她。

“娘……不知是否方便,给少将军擦洗一下身子?虽说冬天了,但他躺了太久了。”

廖芬哪有不应的道理,“你是他媳妇,哪有不方便的道理?尽管安排,一会儿我让管家把东西都送过来。”

陈棠玉:“嗯!”

她没把对方当“夫君”,自然没有“媳妇”的觉悟,她把他当“东家”。

伺候好东家,以后和离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落个好。

说干便干,陈棠玉吃过早饭,先将自己打理整齐,让宝珞和丹若多点几个炭盆,她再一一拿进屋。

再备好热水、棉巾、澡豆后,趁着日头升起,解开了周绍祺的中衣。

用温热的布巾从脖颈开始,一点点擦拭。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清一个男人的身体。

周绍祺拥有一副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腹线条,但更令人瞩目的,是遍布其上新旧交叠的伤疤。

左肩一道深色箭疮,肋下一处狰狞的刀疤蜿蜒至后腰,还有无数细碎的划痕伤痕。

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见过逃难路上饿殍的瘦骨嶙峋,也见过市井混混的虚浮,却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一具属于将士的,充满力量与创伤的男性躯体。

布巾下的皮肤苍白温热,肌肉即便在昏迷中仍保持着某种紧实的轮廓。

陈棠玉忽的脸上一热,意识到自己在打量什么,迅速收敛心神,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这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酸楚与陌生认知的冲击——这个躺了三个多月一度被当作“活死人”的人,是个实实在在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男人,是她嗯……名义上的夫君。

这感觉很奇怪。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其他,因为在靠近后腰的地方,她发现了一块褐色的斑疽。

这东西陈棠玉非常熟悉,因为阿娘卧床后,不久便长出了这个东西——褥疮。

这块斑疽的痕迹还很浅,形状也不算大,应是刚长出不久。

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久卧之人,照顾得再用心,也抵挡不住身体的变化。

于是,接下来的动作,她擦得格外仔细,尤其注意那些容易生褥疮的关节和骨突处,用软布蘸了雪花膏轻轻按摩。

擦到手时,她顿了片刻,才将他的手托在自己掌心。

这是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很大,指尖指腹布满薄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陈棠玉一根根地擦拭手指,连指甲缝都小心清理过。

她能感到这双手蕴藏的力量,尽管此刻它无力地任由她摆布。

“快点好起来吧,”她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给自己打气,“你这身板,躺废了可惜,四方城的人们都盼着你能好起来。”

擦完上身,陈棠玉盯着他下半截愣了一会儿。

若是让姨妈知道她干的事,定会骂她实心眼。

陈棠玉暗叹一口气,不甚熟练地撸起周绍祺的裤腿,开始擦他的腿和脚。

周绍祺的小腿格外修长,她悄悄比了下,估摸着他站起来该有八尺高,忍不住啧啧出声,“北方男人吃什么长大的?为何如此魁梧?”

不怪她有此感叹,在四方城所见的男人,整体比她们那里高一截呢。

周家夫子尤甚。

就这么边胡思乱想边干活,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就是换衣服的时候,又累出一身汗。

陈棠玉将擦洗的用品收拾好,放在门口,自有宝珞丹若她们一起帮忙。

几人方才忙完,廖芬身边的崔嬷嬷忽然神色凝重地来了砺行居。

“少夫人,夫人邀您过去一趟。”

陈棠玉便留下宝珞看门,带着丹若去了正院——世承堂。

廖芬已在正堂等候她。

看清对方脸色,陈棠玉连观察这座院子的心情都没有,方才蹲身准备行礼,就被对方一把拉住。

只见廖芬屏退旁人,低声道:“咱们的人并没有找见净莲师太,但她在流光庵留了东西。”

一封信,以及一个指名给“少夫人”的素面锦囊。

信上的内容是,她去游历,归无定期,不必寻找,好似早已料到周家人会上门。

锦囊廖芬并未拆开,直接递给了陈棠玉

她接过锦囊,里面有三粒深褐色且香气奇特的种子,似莲非莲,以及一张字条,上书八字:“种因得果,静待花开”。

两人相视无言,皆不知这是何意。

廖芬沉默片刻后叹道:“果然是世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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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命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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