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把材料装进文件袋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她应该紧张——她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整个师大的历史上大概都没有先例。五个本科生,拿着一摞从行政老师电脑里拷贝出来的内部文件,要去校纪委办公室,实名举报心理咨询中心与学工系统之间的信息泄露链条。
但她没有紧张。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这份材料要怎么交,才能让对方不得不看,又没法轻易打发。
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向晚从王敏U盘里拷出来的“预警备份”文件夹,里面有过去一整年的风险评估汇总表,林柚和周棠的名字都在上面,风险等级和备注栏清清楚楚。第二样是宋知渺从打印系统缓存里恢复的打印日志,显示王敏在非咨询时段用学工处网络打印了17页文件,时间恰好和周棠被辅导员约谈的日子重合。第三样是温以宁整理的对比表——左边是咨询记录中的原始表述,右边是预警表上的转述用语,中间的红线标注着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发生的变形。
“怕我妈生气”变成了“家庭关系紧张”。“最近睡不着”变成了“睡眠障碍,建议关注”。“和室友有一点矛盾”变成了“人际关系冲突,黄色预警”。
姜未把文件袋封好,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关于心理咨询中心来访者信息未经授权流入学工系统的情况反映。”
她没有写“举报信”三个字。太刺眼,容易被退回。她选了一个中性的、听起来像是“工作建议”的表述。这是温以宁的主意——“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来帮忙完善制度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温以宁有时候精明得让人害怕。
“谁去?”宋知渺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一个人去。”姜未说。
“不行。”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姜未抬头看了她们一圈。宋知渺抱着胳膊,表情是不容商量的那种。温以宁难得没有玩手机,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姜未很少见到的东西——认真。余小鱼站在角落里,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随时冲过来拦住她。向晚坐在窗边,没有看姜未,而是看着窗外,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均匀。
姜未认识向晚这么久,知道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我自己去,不容易引起注意。”姜未说,“一个人进纪委办公室和五个人一起进纪委办公室,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你觉得纪委看到这份材料会是什么反应?”温以宁问。
姜未想了想:“第一种可能,他们重视,启动调查。第二种可能,他们压下来,找心理咨询中心和学工处谈话,内部处理。第三种可能,他们把材料转给心理中心,让我们变成被告。”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
“第二种。”姜未说,“但只要他们启动了内部处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一半不够。”宋知渺说。
“另一半在我们手里。”姜未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所有材料我都备份了。如果他们压下来,我们有下一步。”
温以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留后手了?”
“跟你学的。”姜未说。
校纪委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右手边,门牌号309。
姜未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领导,更像一个大学里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师。
姜未敲了敲门框。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老师您好,我是心理学院大三的学生,我叫姜未。”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我来提交一份情况反映材料。”
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什么方面的情况反映?”
“关于心理咨询中心的信息管理问题。”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仔细打量了姜未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姜未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推过去。
“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她说。
男人微微挑眉:“你问。”
“如果有一个学生去心理咨询中心做咨询,她在咨询里提到的个人信息,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姜未,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
“按照规定,”他说,“咨询记录只能用于咨询目的,未经来访者书面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披露。”
“那‘按照规定’和‘实际上’是一回事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材料里写了什么?”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姜未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男人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开始翻阅。他的阅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会停下来仔细看,有时候还会倒回去重新读一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姜未坐在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吸气,停顿,呼气。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共情限额”技巧,每当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别人情绪淹没的时候,就用这个方法把自己拉回来。
她现在没有在被任何人的情绪淹没。她只是在等待。
等了大概十分钟。
男人放下最后一页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很久。姜未没有催促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这些材料,”他终于开口,“你是怎么拿到的?”
“合法的途径。”姜未说。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大概也知道,如果他想较真,他可以问得更深——怎么拿到的打印日志?怎么拿到的U盘文件?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追问下去,他就必须面对这些材料里所揭露的问题,而不是纠结于获取手段。
“你知道你反映的这些情况,如果属实,会牵扯到多少人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心理咨询中心的老师也有他们的难处吗?他们不是不想保护学生的**,但他们也要对学校的安全稳定负责。”
“我知道。”姜未说,“所以我要求的不是追责,是边界。”
“边界?”
姜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男人面前。上面有三行字,是她昨天晚上反复修改之后最终定稿的内容。
“第一,咨询记录与学工评价体系物理隔离。心理咨询中心的来访者信息,不得以任何形式进入学生的综合测评、转专业审核、评优评先等学工评价环节。”
“第二,信息披露必须书面告知来访者。如果咨询师认为需要突破保密例外,必须在披露之前向来访者出具书面通知,说明披露的理由、内容和接收方。”
“第三,学生有权查询自己的预警信息。建立透明的查询机制,让学生知道自己是否被列入过任何形式的‘重点关注名单’,以及谁查看过这些信息。”
男人看完这三条,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第三条操作起来有多难吗?”他说。
“我知道。”姜未说,“但如果不难,就不需要我们来做。”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姜未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这份材料我会认真看。”他说,“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我知道。”姜未站起来,“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叫住了她。
“姜未。”
她回头。
“你们这个社团,”他说,“是不是就是之前查林柚案的那个?”
姜未没有否认:“是。”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姜未走出行政楼的时候,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聊。
温以宁:“怎么样?”
姜未打字:“交上去了。”
宋知渺:“对方什么态度?”
姜未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没把我们赶出去。”
余小鱼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向晚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个赞。
姜未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纪委老师最后问她的那句话——“你们这个社团,是不是就是之前查林柚案的那个?”
姜未忽然觉得,林柚的死不只是一个人的悲剧。它是一种信号,一种这个系统早就出了问题却没有人愿意正视的信号。而她们今天交上去的这份材料,不过是把这个信号翻译成了可以被阅读的文字。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温以宁单独发的消息:“晚上请你吃饭。”
姜未:“为什么?”
温以宁:“因为你今天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但没敢做的事。”
姜未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认识温以宁快三年了,这是温以宁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了图书馆。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大厅的地板上,光影交错,像一张巨大的棋盘。姜未踩着那些光斑往里走,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她们今天交了三项要求。但这三项要求能不能落实,落实之后会不会有新的漏洞,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们不能停。
心理咨询中心的信息泄露只是一个切口。在这条线上,还有更多的信息流没有被曝光,还有更多的人被无声地标记、分类、归档。
林柚是其中之一。周棠是其中之一。沈知微也是其中之一。
而她们五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条线从水面下拉上来。
晚上七点,温以宁在校门口的小餐馆等她。
姜未到的时候,温以宁已经点好了菜——一盆酸菜鱼,一盘干煸豆角,一碗番茄蛋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杯子里的酒只剩了一半。
“你来晚了。”温以宁说。
“我在图书馆查了点东西。”姜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查什么?”
“沈知微。”
温以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有发现吗?”
“她退学之前,参加过‘启航系’的一个实习项目。”姜未说,“项目的名称叫‘大学生职场精英训练营’,为期三个月,收费八千八。”
“八千八?”温以宁皱了皱眉,“抢钱呢?”
“更离谱的是,”姜未说,“这个训练营的结业证书上,盖的是我们学校的公章。”
温以宁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你确定?”
“我在档案馆查到了当年的合作备案。”姜未说,“心理学院和启航教育签过一个‘校外实训基地合作协议’,有效期三年,正好覆盖沈知微在校的那段时间。”
“所以沈知微不是因为个人原因退学的。”温以宁慢慢放下筷子,“她是在这个训练营里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姜未说,“但我找到了她退学前一个月写给辅导员的信。”
“信上说了什么?”
姜未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不想再当‘样本’了。”
温以宁没有追问。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转。
“‘样本’。”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被观察的对象。”
“或者一个被利用的对象。”姜未说。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菜单被掀了一角。温以宁伸手把它按住,沉默了很久。
“姜未,”她终于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站在一座冰山上?”
“什么意思?”
“我们看到的每一个案子——林柚、周棠、戚悦、沈知微——看起来都是独立的事件,但它们底下连着的,是同一套东西。”温以宁用手指蘸了一点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这套东西的名字,就叫‘把学生当成资源’。”
姜未看着桌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酒痕,没有说话。
温以宁继续说:“实习公司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代写黑产把贫困生当枪手。心理咨询中心把来访者当□□指标。每一个环节都在从这个系统里抽取什么东西,而学生的感受——恐惧、委屈、绝望——从来不在计算范围之内。”
“所以我们才要划边界。”姜未说。
“三条边界够吗?”温以宁问。
姜未想了想:“不够。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温以宁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那就先从这三条开始。”
姜未也举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陶瓷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一个承诺的注脚。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姜未接到了余小鱼的消息。
“学姐,我刚才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在问:‘你们知道校园安全与心理支持小组吗?听说她们最近又在查事情。’”
姜未停下脚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温以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恭喜,你们红了。”
姜未没有笑。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个帖子是好是坏。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们做的事情,已经开始被人看见了。
而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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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们要的不是道歉,是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