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渺是在周四晚上十一点溜进图书馆电子阅览室的。
她没用自己的一卡通,用的是余小鱼的。余小鱼问她借卡的时候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别弄丢了”,就把卡递过来了。宋知渺接过卡的时候心想,余小鱼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问废话。
电子阅览室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人。期末还有两个月,考研的占座大军还没全面出动,晚上十一点的机房只有零星几个人,各自对着屏幕,戴着耳机,谁也不看谁。
宋知渺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打开电脑,输入余小鱼的学号和密码,登录了学校的打印管理系统。
这是温以宁给她找的入口。温以宁前两天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张截图,是学校后勤处内部培训用的PPT,上面详细介绍了校园打印系统的架构。PPT里有一页写着:“打印日志默认保存180天,管理员可通过后台查询任意终端的打印记录。”
“管理员权限你能搞到吗?”温以宁当时问。
“搞不到。”宋知渺说,“但我可以试试直接从终端日志里扒。”
“你懂这个?”
“不懂。”宋知渺说,“但我可以学。”
她花了两个晚上在网上搜资料,搞清楚了这个打印系统的基本逻辑:每一台连接到校园网络的打印机,都会在服务器上留下一份日志文件,里面记录了打印时间、打印页数、发起打印的电脑IP和用户名。普通用户看不到这些日志,但如果能拿到一台曾经连过打印机的电脑,就可以从本地缓存里找到一部分记录。
心理咨询中心的那台打印机连着学工处的网络。而学工处的办公电脑,理论上是可以访问打印缓存的。
问题是,她不可能坐到学工处的电脑前面去。
所以她换了一个思路。
打印机的日志不光存在服务器上,也会在打印完成的瞬间,生成一份“打印确认页”发送到发起打印的邮箱。换句话说,如果有人用学工处的电脑打印了那份“内部预警”名单,那么打印确认邮件会自动发到那个人的学校邮箱里。
宋知渺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邮箱。
她不知道那个行政老师的邮箱地址,但她知道一件事——学校的邮箱系统有一套固定的命名规则:姓氏全拼加上名字的首字母,再加上入学年份的后两位。
她赌了一把。
她打开学校官网的人员名录,找到心理咨询中心的页面。中心一共有七位在职人员,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锁定在一个名字上。
“王敏。”
职位:行政秘书。工作职责一栏写着:“负责中心日常行政事务、档案管理及与学工处对接。”
就是她了。
宋知渺按照学校邮箱的命名规则,试了三次。第一次,wangm21——不存在。第二次,wangmin21——也不存在。第三次,wangmin_gw21——登录失败,但提示信息显示“密码错误”,而不是“账户不存在”。
对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试密码。她知道学校的邮箱初始密码是一串固定的格式,但王敏很可能已经改过了。硬试没有意义,反而会触发安全锁定。
她退出登录,换了一条路。
打印确认邮件不一定非要登录邮箱才能看到。如果王敏用的是Outlook客户端,邮件下载到本地之后,即使不联网也可以查看。而Outlook的本地数据文件,通常存储在电脑的特定文件夹里。
宋知渺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她没有那台电脑的物理访问权限。但她有另一种办法。
她打开微信,找到联系人列表里的一个名字——陈师兄。陈师兄是计算机学院的研究生,上学期帮社团修过一次路由器,和宋知渺加了微信,但基本没聊过天。
“师兄,问你个技术问题。”她打字。
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你说。”
“如果一台电脑装了Outlook,邮件已经同步到本地了,有没有办法远程读取.pst文件?”
陈师兄沉默了很久。宋知渺以为他不打算回了,正准备想别的办法,手机震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前提是那台电脑开了远程桌面,而且你知道管理员密码。”
“如果没开呢?”
“那就没办法了。除非你能物理接触到那台电脑。”
宋知渺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物理接触。
她想到了一个人。
第二天中午,宋知渺在食堂找到了向晚。
向晚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面前的餐盘里是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米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咀嚼的次数。
宋知渺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
“帮我一个忙。”她说。
向晚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需要你再去一趟心理咨询中心。”宋知渺说,“但不是去前台,是去王敏的办公室。”
“王敏是谁?”
“中心的行政秘书,管档案的。”宋知渺说,“她的电脑里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
向晚放下筷子,看着宋知渺:“你想让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宋知渺说,“你只需要进去,看一眼她的办公桌,然后告诉我她桌上有没有一个USB集线器。”
“USB集线器?”
“对。”宋知渺说,“如果她有,而且那个集线器上插着一个黑色的U盘——你就想办法把那个U盘拔下来,揣兜里,带出来给我。”
向晚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擅自从别人的电脑上拔U盘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被发现呢?”
“你不会被发现的。”宋知渺说,“你只需要找一个她不在的时间进去。比如午休的时候。”
向晚没有立刻答应。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把U盘插在集线器上?”她问。
“因为做行政的人都有一个习惯——常用的U盘永远插在电脑上,拔来拔去太麻烦。”宋知渺说,“而且王敏的工作内容涉及大量的文件传输,她不可能每次都现插现拔。”
向晚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知渺没有催她。她知道向晚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请求。向晚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计算的。如果她觉得风险太高,她就会拒绝。如果她觉得值得一试,她就会答应。
过了大概两分钟,向晚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半。”宋知渺说,“王敏每周五下午两点到三点要去学工处开会,这是固定行程。”
向晚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向晚走进了心理咨询中心。
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出现。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是温以宁帮她准备的,封面写着“心理咨询预约登记表示例”。如果被人问到,她就说自己是来帮社团取模板的。
走廊里没有人。咨询室的门都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向晚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行政办公室”,下面有一行小字:“王敏”。
门是虚掩着的。
向晚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等了三秒,然后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没有人。王敏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屏幕是黑的。电脑旁边摆着一个白色的四口USB集线器,上面插着三样东西:一根鼠标线、一根键盘线、还有一个黑色的U盘。
向晚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整个桌面。
桌面上除了电脑和集线器,还有一个笔筒、一叠便签纸、一个马克杯。马克杯里残留着半杯咖啡,已经凉了。便签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向晚没有细看。
她的目光回到那个黑色的U盘上。
U盘很小,没有任何标识,通体黑色,插在集线器的第二个接口上。指示灯亮着,说明它处于待机状态。
向晚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U盘的尾部,轻轻往外一拔。
U盘脱离了接口。
她把U盘握在手心,自然地垂下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她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门之后,没有立刻加快脚步,而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进了一栋教学楼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人。
她靠在墙上,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那个黑色U盘。
U盘比她想的重一点点,表面是磨砂质感的塑料,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发现底部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用油性笔写着三个数字:“047”。
编号。
她把U盘揣进口袋,掏出手机,给宋知渺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
宋知渺秒回:“来活动室。”
向晚到活动室的时候,宋知渺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她没有废话,接过向晚递过来的U盘,直接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电脑响了一声,识别出了设备。宋知渺打开文件管理器,点开U盘的图标。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预警备份”。
宋知渺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秒,然后双击点开。
文件夹里躺着几十个Excel文件。文件的命名格式很统一:年月日加“预警汇总”。最早的一份是去年九月的,最新的就是本周。
宋知渺滚动了一下列表,粗略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份。
她点开最新的一份。
表格弹了出来。和向晚之前在蓝色文件夹里看到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但更详细。除了姓名缩写、院系、风险等级之外,还多了一列:信息来源。
宋知渺的目光落在那列上。
信息来源那一栏填的内容五花八门:“咨询记录摘要”“辅导员反馈”“室友反映”“课堂观察”。
她往下滑,找到了周棠的那一行。
Z.T. 外国语学院黄色家庭关系紧张,建议关注信息来源:咨询记录摘要
她又往下滑。
L.Y. 心理学院红色既往有创伤经历,高度警惕信息来源:咨询记录摘要
“咨询记录摘要。”宋知渺念出了这几个字,“所以林柚的信息也是从咨询记录里提取的。”
“但这个摘要谁写的?”姜未问。
宋知渺没有回答。她关闭了这个文件,打开了最早的那一份——去年九月的。
表格的内容少了很多,只有十几行。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
L.Y. 心理学院红色既往有创伤经历,高度警惕信息来源:咨询记录摘要
“林柚的名字从去年九月就在上面了。”宋知渺说。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温以宁缓缓开口,“林柚大一刚入学没多久,就被列入了这个名单。”
“而且风险等级从一开始就是红色。”余小鱼补充道。
“红色代表什么?”向晚问。
“高度警惕。”姜未说,“意味着从她入学开始,整个学工系统就知道她是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她的每一次请假、每一次成绩波动、每一次和同学的矛盾,都会被放在这个背景下解读。”
“所以她不是被一件事压垮的。”温以宁的声音很低,“她是被这个系统一直盯着,盯到喘不过气来。”
宋知渺继续往前翻。她想知道林柚的信息来源到底是什么。咨询记录摘要——这个说法太笼统了。林柚大一刚入学就去心理咨询中心了吗?她那时候有什么创伤经历?
她打开了更早的一份文件。去年八月,新生入学前的那个月。这份文件里只有不到十条记录,大部分是绿色和黄色。她扫了一遍,没有看到林柚的名字。
她又打开了一份更早的。去年七月。空白。
去年六月。空白。
她一直翻到前年年底的文件,终于在某一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缩写。
但不是林柚。
是另一个名字。
S.Z.W.
宋知渺盯着这三个字母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
S.Z.W. ——沈知微?
她点开那一行。
S.Z.W. 心理学院红色既往有创伤经历,高度警惕信息来源:实习单位反馈
实习单位反馈。
宋知渺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沈知微的档案上写的是“个人原因退学”。但她的名字出现在预警名单上,信息来源是“实习单位反馈”——这意味着在她退学之前,就已经有人把她标记为“红色”了。
而那个实习单位,温以宁之前查过,是“启航系”的关联公司。
宋知渺抬起头,看着其他四个人。
“我想我们找到那条线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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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档案和学籍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