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发票上的猫腻

余小鱼是在整理票据的时候发现问题的。

起因是温以宁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磊报销的横幅单价有问题,还附了一张打印店门口的照片。余小鱼看完之后没急着回复,而是打开了电脑上一个叫“社团财务”的文件夹。

这个习惯是从林柚案之后养成的——凡是经过她手的文件,她都按时间、类别、来源三重归档。当时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想着万一哪天要用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文件夹里有过去两个月社团所有的报销单据照片,一共二十三张。大部分是姜未从辅导员那里要来的备份,还有一些是温以宁从社联群里偷偷保存的。余小鱼按时间排好顺序,一张一张地往下看。

前面几张没什么问题。文具、打印费、活动物资,单价和数量都对得上。但从九月中旬开始,有一家店的名字反复出现——“宏图文体”。

她点开第一张宏图文体的发票。日期是9月14日,商品是“横幅制作”,数量两条,单价五十元,总金额一百元。发票号是Ⅵ012873。

第二张:9月16日,商品是“宣传单打印”,数量五百张,单价零点五元,总金额二百五十元。发票号是Ⅵ012874。

第三张:9月18日,商品是“展架租赁”,数量四个,单价八十元,总金额三百二十元。发票号是Ⅵ012875。

第四张:9月19日,商品是“海报印制”,数量三十张,单价十五元,总金额四百五十元。发票号是Ⅵ012876。

第五张:9月21日,商品是“活动物资采购”,数量一批,总金额六百八十元。发票号是Ⅵ012877。

五张发票,发票号连号,从Ⅵ012873到Ⅵ012877,中间没有断号。

余小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家店,在一周之内,给同一个社团开了五张连号的发票。这在财务上不是说不通——如果这家店的主要业务就是服务学校社团,连号发票的出现有一定合理性。但问题是,这五张发票的商品类别完全不同:横幅、宣传单、展架、海报、物资采购。一家以文体用品为主的店铺,怎么会同时涉及展架租赁和活动物资采购?

她把五张发票的详细信息录入到一个Excel表格里,列了六列:日期、发票号、商品、数量、单价、总金额。然后她加了第七列——备注。

备注栏里,她填上了每一张发票对应的活动照片编号。

第一张发票对应的照片是周磊发在群里的那张横幅特写。第二张和第四张没有对应的活动照片——宣传单和海报属于常规物料,一般不会专门拍照。第三张展架租赁对应的照片是那张展架侧面照。第五张物资采购也没有照片。

她把这些信息发给姜未,附了一句话:“发票号连号本身不违规,但连号加跨品类加同一收款方加部分无实物照片,这个组合看起来不太对。”

姜未的电话两分钟后打了过来。

“你怀疑发票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发票。”余小鱼说,“可能是真发票,但内容和实际采购对不上。比如他买了横幅,但让老板开了展架租赁的票。或者他买了少量的东西,但让老板开了大额的票。”

“那老板愿意配合他?”

“如果他是那家店的老客户,或者他跟老板之间有某种约定,老板没理由拒绝。”余小鱼顿了顿,“而且你看第五张发票——‘活动物资采购,一批,六百八十元’。‘一批’这个词太模糊了,没有明细,没有单价,只有总金额。这种发票在财务审核的时候很容易过,因为没法核对。”

姜未沉默了几秒:“你能查到宏图文体的工商信息吗?”

“可以试试。”

余小鱼挂了电话,打开企业信用信息查询网站,输入“宏图文体”四个字。搜索结果弹出来一条记录——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姓名“陈宏图”,注册地址在学校北门外两百米,经营范围包括文具零售、打印复印、广告设计。成立时间是三年前。

她又查了一下这家店的行政许可和行政处罚记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一家合法经营的小店,一个没有不良记录的老板,一套看似完整的发票链条——如果没有温以宁在打印店问到的那条价格信息,这些东西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有了那条信息,整条链子就开始松动了。

三十五块一米的横幅,在报销单上变成了五十块。如果宏图文体也用了同样的手法,那么这五张发票的总金额一千八百元里,至少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是虚报的。

余小鱼把计算器调出来,粗略地算了一下:五张发票的总金额是一千八百元,按虚报比例百分之三十五算,实际支出大概在一千一百七十元左右,差额是六百三十元。

加上温以宁说的那笔八百块的缺口,两者之间存在一百七十元的差距。要么是还有其他发票没被发现,要么是虚报的比例比她估算的更高。

她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拍了照发到群里。

温以宁最先回复:“六百三,加上之前横幅差价的部分,差不多能对上八百的缺口了。”

宋知渺接着冒出来:“所以他至少吞了八百块?”

“准确地说,”余小鱼打字,“是至少八百块的经费没有用于活动本身。至于这些钱是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还是用在别的地方,目前还不清楚。”

“还能有什么用?”宋知渺问。

余小鱼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学长贪了点钱”那么简单。

她想起温以宁之前提过的一个细节:周磊跟打印店老板关系很好。而宏图文体的经营范围里包含“广告设计”——也就是说,这家店也能做横幅、海报、展架之类的东西。

如果周磊同时跟两家打印店有关系,一家是文印之星,一家是宏图文体,那他完全可以玩一个更复杂的游戏:在文印之星低价制作物料,在宏图文体开具高价发票,中间的差价落入自己手中。

但这个操作需要一个前提——宏图文体的老板愿意配合他。

为什么?

余小鱼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陈宏图”三个字,加上了“周磊”作为关键词。搜索引擎没有返回任何直接关联的结果。她又试了试学校的论坛和贴吧,也没有找到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的记录。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换了一个思路——她不搜人名,搜手机号。

宏图文体在工商信息里留的联系电话是一个座机号码。她用这个号码在微信里搜了一下,跳出来一个微信账号,昵称是“宏图打印”,头像是店铺的门面照片。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的“开学季打印优惠”广告。

她又搜了一下这个微信号的绑定手机号——没有公开信息。

线索断了。

余小鱼正准备关掉浏览器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文印之星老板”的联系人——那是上次宋知渺去打印店之后顺手加的,说是“以后印东西方便”。

她点开老板的朋友圈。

老板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最近半个月发了七八条动态,大部分是关于店里新到的设备和材料。其中有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台新的覆膜机,文案是“新家伙到了,效率翻倍”。

余小鱼随手往下滑了一下,突然停住了。

在五天前的一条动态里,老板发了一张照片——柜台上的几本样册,配文“最近社团的单子多,样册都翻烂了”。

照片的角落里,柜台上放着一张纸,被样册压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几个字:“宏图文体……结账……月结……”

她放大图片,但像素不够,看不清完整的字。

但“宏图文体”四个字,清清楚楚。

文印之星的老板,和宏图文体有业务往来。

余小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两家店。一家做实物,一家开发票。中间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知道那八百块是怎么走的了。”

过了几秒,姜未回了一个字:“说。”

余小鱼把她的推断打了出来。从发票连号到价格差异,从宏图文体的工商信息到文印之星老板朋友圈里那张模糊的照片,一条一条,逻辑清晰地排列在屏幕上。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学长的偶然贪腐。这是一个有分工、有配合、有上下游的小型利益链条。

而链条的一端,可能连接着比八百块更庞大的东西。

她想起温以宁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所有脏东西都要当场砸。”

余小鱼保存了所有截图和表格,关上了电脑。

她决定先不说话,先把证据收好。等链条的另一端浮出水面的时候,再一起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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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