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社联的账

社团活动室门口那张手写纸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如有财务相关问题也可咨询。”

温以宁看到的时候,把姜未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问:“这谁加的?”

“余小鱼。”姜未说,“她说上次查图书馆座位预约记录的时候,发现学校的财务系统其实有很多公开接口,只是没人去看。”

“……她什么时候研究这个的?”

“上周。”姜未想了想,“她说她觉得好玩。”

温以宁没再接话。余小鱼觉得“好玩”的东西,通常意味着接下来有人要倒霉了。那个看起来最乖、说话最小声的女生,骨子里对数字和漏洞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上次自习室丢东西案,她愣是靠图书馆的预约记录还原了整个物品流转链,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温以宁当时就想,还好余小鱼是他们这边的。

三天后的中午,温以宁正窝在活动室的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被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心理嘉年华筹备组(正式)”,群成员除了她自己,还有社联的两个干事、三个其他社团的负责人,以及一个备注名为“周学长”的人。

她翻了翻群公告,大致明白了情况:学校社团联合会每年会给各个社团拨一笔活动经费,用于举办“心理健康嘉年华”。今年的经费上周已经到账了,总额是三千块。

三千块。

温以宁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切出去私聊了姜未:“今年嘉年华的预算,你确定是三千八?”

姜未很快回了:“确定。我亲眼看到辅导员电脑上的审批文件,三千八,盖了章的。”

“那社联那边怎么说只到了三千?”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姜未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从哪里看到的?”

“社联拉的群里,周学长发的通知。”温以宁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他说‘今年经费有限,请大家谅解’,配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包。”

“哪个周学长?”

“周磊。”温以宁说,“社联的财务部部长,大三,经管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温以宁听到姜未在敲键盘的声音,大概是在查什么。

“周磊,”姜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上学期因为社团报销流程不规范被指导老师批评过一次。他跟打印店老板关系很好,据说经常去那家店打印材料。”

温以宁挑了挑眉:“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林柚案之后我做了一点功课。”姜未的语气很平淡,“学校里的关键岗位,我大概记了一下。”

“那你记不记得那家打印店叫什么?”

“北门,‘文印之星’。”

温以宁挂了电话,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家店。评分不高,评论不多,但有一条三个月前的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老板人挺好,价格公道,社团活动在这里印过横幅。”

她截了个图,然后给宋知渺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趟打印店。”

宋知渺回得很快:“干啥?”

“问价。”

下午两点,两个人站在了北门外“文印之星”的招牌底下。

店面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里面堆满了各种纸张和印刷设备。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墨的围裙,正在操作一台覆膜机。看到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打印还是复印?”

“想问个价。”温以宁拿出手机,翻出一张之前活动的照片,“这种横幅,做一条多少钱?”

老板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多大尺寸?”

“宽八十厘米,长六米。”

“普通布的话,三十五块一米。”老板说,“覆膜加五块。”

温以宁在心里算了一下——六米,三十五块一米,总共两百一十块。她又问:“量大能便宜吗?”

“你们要多少?”

“十条左右吧。”

老板想了想:“最低给你三十一米,不能再低了。”

温以宁笑着说了声谢谢,拉着宋知渺出了店门。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宋知渺低声问:“贵了还是便宜了?”

“便宜了。”温以宁说,“社联的报销单上写的横幅单价是五十块一米。”

宋知渺的脚步顿了一下:“差了十五块一米?”

“六米的横幅,一条就差九十块。十条就是九百。”温以宁掰着手指算,“再加上其他物料——海报、宣传单、展架——每一项都报高一点,凑个八百块太容易了。”

“所以那个周学长……”

“不一定是他一个人干的。”温以宁说,“但钱肯定是从他手上过的。”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回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糖炒栗子的味道。宋知渺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突然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找他对质?”

“不行。”温以宁摇头,“他现在只是报高了单价,我们可以说他是不了解行情,也可以说他找的店本来就贵。要钉死他,得有更实的东西。”

“比如?”

“发票。”温以宁说,“我要看到他到底开了多少发票,开给了谁,钱转到了哪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我来想办法。”

晚上七点,温以宁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学校社团联合会的官网。

官网做得很简陋,基本上就是一个公告板和下载中心的集合体。她在“规章制度”栏目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份PDF——《XX大学学生社团经费管理办法》。

她逐条往下看,看到第十三条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十三条:各社团活动经费报销,需提供正规发票或收据,发票须加盖商家公章,注明商品名称、数量、单价及总金额。单笔超过500元的支出,须附活动照片或现场签到表作为佐证。

温以宁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单笔超过五百元需要附活动照片——也就是说,如果周磊想要报销一笔超过五百块的横幅费用,他必须提交一张对应的活动照片来证明这笔钱确实花出去了。

她打开社联的群聊记录,往上翻了翻,找到了周磊上周发的一份“心理嘉年华物料采购清单”。上面列了横幅两条、海报三十张、宣传单五百份、展架四个,总计三千一百二十元。

三千一百二十元,超过了五百元的标准线。

那就应该有照片。

温以宁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学长,咱们上次嘉年华的活动照片有吗?我想参考一下布置风格。”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磊回了:“有的,我找找发你。”

又过了五分钟,他发过来三张照片。一张是舞台全景,一张是横幅特写,一张是展架排列的侧面照。

温以宁点开大图,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舞台全景。横幅挂在舞台正上方,红色底,白色字——“心理健康嘉年华·关爱心灵”。横幅的长度看起来确实在六米左右,宽度也正常。

第二张,横幅特写。这张拍得很近,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能看到布料的纹理和字的印刷质量。

第三张,展架侧面照。展架立在舞台左侧,上面贴着活动日程。

三张照片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但温以宁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二张横幅特写照片里,横幅的下边缘有一小块污渍,看起来像是墨水或者颜料蹭上去的,形状不规则,大约指甲盖大小。

她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那块污渍的位置——在横幅右下角,距离边缘大约十厘米。

然后她打开之前存的报销单照片,找到横幅那一项。报销单上手写着“红色横幅一条,6m×0.8m,单价50元/m,合计300元”。

没问题。

她又看了看报销单上写的采购日期——9月12日。

而周磊发过来的照片属性显示,拍摄日期是9月15日。

也就是说,横幅是在活动前三天采购的,活动当天才挂上去。这个时间线合理,没有问题。

但温以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当她看到第三张展架侧面照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展架的侧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反光的东西。像是玻璃门的一部分。

她截图,把那部分区域放大到最大倍数。像素已经模糊了,但轮廓依稀可辨——那是一个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纸,纸上写着四个字:“正在营业。”

那不是学校的活动场地。

那是一家店铺的门口。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看了很久。

横幅不是在活动现场拍的。是在某家店的门口拍的。

她拿起手机,给宋知渺发了条消息:“明天你有空吗?再去一趟文印之星。”

宋知渺回:“又去?”

温以宁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她想了想,重新打了一行字:“去看看他们店里有没有挂一条红色的横幅。”

过了几秒,宋知渺回了一个问号。

温以宁没有解释。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那条横幅,可能根本就没有被送到活动现场。它从头到尾都挂在打印店的墙上,被当成背景板拍了三张照片,然后就被报销了。

三百块钱的横幅费,加上其他物料里虚报的部分,凑出来的八百块,就这么从公家的账户里流了出去。

至于流到了谁的口袋里——

温以宁看着屏幕上那个“周学长”的微信头像,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账不对。

第二天上午,宋知渺发来一张照片。

文印之星的墙上,确实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布料有些旧了,边缘微微起毛,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

和温以宁昨晚看到的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宋知渺附了一段文字:“我问老板这横幅卖不卖,他说不卖,是‘一个学生寄放在这里的,说要拍个照’。我问哪个学生,他没说,但表情不太自然。”

温以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和余小鱼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小鱼,你能帮我查一下社联过去一年的报销明细吗?不用原件,有总数和分类就行。”

余小鱼回得很快:“能。但需要一点时间。”

“不急。”温以宁打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正好,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温以宁知道,这所学校里,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正常。

只是以前没人去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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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