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苒来了。
她比想象中更瘦,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在衣服里面。她进门之后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布局,像是在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
姜未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人在看你?”姜未问。
“九月初。”苏苒的声音有点哑,“开学第二周。那天我从图书馆回宿舍,走的是平时那条路,但走到一半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就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的感觉。我回头看了好几次,没看到人。但那种感觉一直没消失。”
“后来呢?”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我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站在某个书架后面。有一次我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影子闪过去了,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苏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边缘,“我开始换座位,每天换不同的楼层。但那没用。不管我坐在哪里,那种感觉都在。”
“你有没有丢过东西?”向晚忽然问。
苏苒愣了一下,想了想:“丢过。一个快递,放在楼下架子上,等我下去拿的时候不见了。还有一个笔记本,我明明放在包里,回到宿舍发现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弄丢的。”
“快递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中旬。一本专业书,我在网上买的。”
向晚没有再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宋知渺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你每天去图书馆的时间固定吗?”
“不太固定。我课表每天都不一样。”
“那你有没有在图书馆附近见过同一个人多次出现?”
苏苒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记不住人脸。就是那种——走在路上碰到同学,人家跟我打招呼,我要想三秒才能想起来是谁的那种。所以如果有人经常出现在我附近,我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但他知道你记不住。”姜未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苒的脸色白了几分。
温以宁轻轻骂了一声靠。
姜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种语气,更缓一些:“你之前跟辅导员提过这件事,他怎么说的?”
苏苒苦笑了一下:“他说可能是最近压力大,让我多休息。还问我有没有在吃什么药。”
“你吃了么?”
“没有。因为我确定那不是我的错觉。”苏苒抬起头来,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直视姜未的眼睛,“我知道压力大是什么感觉,焦虑是什么感觉。这不是。这是真的有一个人在看我。”
姜未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苏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送走苏苒之后,五个人留在活动室里。
“现在的问题很明确。”温以宁率先开口,“有人在跟踪苏苒,持续了至少两个月,而且这个人对她的行动规律非常熟悉。”
“能持续两个月不被发现,说明这个人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宋知渺补充道,“他知道怎么利用监控盲区,知道苏苒什么时候会经过什么地方。”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随机行动的。”姜未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时间、路线、地点、频率。“他能持续跟踪两个月而不暴露,说明他掌握了苏苒的课表。不是猜的,是确定的。”
“课表这种东西,同班同学能看到,教务处网站能查到,甚至贴在宿舍楼下的班级通讯录上都有。”温以宁说,“获取门槛很低。”
“但我们不能排除是熟人。”向晚忽然开口,“如果只是想要课表,没必要跟两个月。跟两个月说明他有更强的驱动力。”
“什么驱动力?”
向晚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想靠近她,但不敢。所以他选择了一种不用面对面也能感觉到‘连接’的方式。”
姜未看了向晚一眼。这个平时话最少的女孩,在这种时候反而看得最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余小鱼问。
“先确定他的行动模式。”姜未说,“苏苒说她换过路线、换过楼层都没用,说明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跟着她,而是在她知道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计划。”
“所以他是先于她到达某个地点,在那里等她出现。”宋知渺接话,“也就是说,他掌握了她当天要去的地方和时间。”
“课表。”温以宁再次强调。
“那我们做一个测试。”姜未转过身来,“让苏苒明天做一件不在她常规日程里的事,临时通知我们,然后我们提前去那个地点蹲守。如果那个人出现了,就说明他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只是课表。”
“如果他没出现呢?”余小鱼问。
“那说明他只靠课表,范围可以缩小到能接触到课表的人群。”
宋知渺掏出手机:“我去跟苏苒说。”
测试安排在周四下午。
计划很简单:苏苒临时在群里说她要去一趟图书馆,不是她常去的那个自习区,而是三楼东侧的报刊阅览室。这个消息只有她们五个人和苏苒本人知道。
宋知渺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在一楼咖啡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面前摊着一本书,眼睛却盯着入口的方向。姜未在三楼楼梯口附近假装等人,时不时刷一下手机。向晚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覆盖图书馆正门外的广场。余小鱼在宿舍楼下的快递点待命,以防目标今天不走图书馆这条线。温以宁在活动室负责协调信息。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宋知渺的消息弹出来:“深蓝色外套,黑色双肩包,白色口罩,正在进楼。男性,身高目测一米七八左右,步伐不快不慢,进门之后没有停留,直接往楼梯方向走了。”
姜未收到消息之后调整了一下站位,让自己能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看到楼梯口的动静。大约两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三楼楼梯口。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个书架,也没有在报刊阅览室门口停留,而是径直穿过走廊,在C区和D区之间的通道处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报刊阅览室的入口。
姜未拿起手机假装在发消息,余光锁定了那个人。他站在那里大约五分钟,期间没有翻过任何一本书,没有看过手机,就那么站着,面朝报刊阅览室的方向。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经过姜未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很普通的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大袋的牌子。
等他走远了,姜未给向晚发消息:“他从东侧门出去了。”
“看到了。”向晚回,“我跟着他到广场。”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姜未靠在三楼的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壳。她想起林柚案的时候也是这样——等待,等待,等待。等待一个答案,等待一个结果,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转折。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让人胃里发紧。
手机震了一下。
向晚发来一条消息:“他跟丢了。广场上人太多,他拐到教学楼后面就不见了。”
姜未的心沉了一下。
但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但我看到了他的脸。”
然后是第三条:“我认识他。”
姜未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向晚的下一条消息是语音。姜未戴上耳机,点开播放。向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微快一点点,但仍然很稳:“他叫陈屿,计算机系大三。去年校级英语演讲比赛,他是选手之一,苏苒是主持人。他上台的时候看了苏苒好几眼,那种眼神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我当时坐在台下第三排,记得很清楚。”
语音结束。
姜未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手机还举在耳边,大脑飞快地转着。计算机系。这意味着他不仅能拿到课表,如果有一定的技术能力,甚至可以查到苏苒的借书记录、快递物流信息、甚至校园卡的消费记录。
她把消息转发到群里。
宋知渺几乎是秒回:“计算机系的??那他是不是能查到苏苒的课表和刷卡记录?”
温以宁紧跟其后:“不止。如果他技术够好,他甚至能看到苏苒的快递物流信息。苏苒不是说丢过一个快递么?”
余小鱼发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所以他从九月份就开始跟着她了……一个多月……”
姜未把手机收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找到人了。
接下来是怎么让他停下来。
晚上,活动室。
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宋知渺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关于陈屿的信息。不多,但够用了。计算机系大三,成绩中上,没有处分记录,参加过两次校级比赛没有获奖。社交账号很少更新,朋友圈半年可见,最近一条是九月初发的——“新学期,希望能认识新的人。”配图是一张校园风景照,拍摄角度刚好是图书馆前面的广场。
“九月初。”温以宁用手指点了点那条朋友圈,“他发这条的时候,苏苒刚开学不久。而且这张照片的角度——如果我没记错,那天是英语演讲比赛的报名截止日。”
“所以他是那个时候注意到苏苒的?”余小鱼问。
“可能更早。”姜未说,“但演讲比赛是一个契机。他看到她在台上的样子,然后产生了一种想法。”
“什么想法?”宋知渺问。
姜未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是要伤害她。有些人跟踪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近。他们用跟踪来代替真正的接触——我了解你的一切,但你不知道我的存在。这种单向的亲密感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满足。”
“那他现在知道我们知道他了么?”余小鱼问。
“还不知道。”姜未说,“但我们可以让他知道。”
第二天上午,姜未一个人去了计算机系的实验楼。
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做什么。因为她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做成,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搞砸。她只知道,如果想让陈屿停下来,第一步是打破他“不会被发现”的安全感。
她在实验楼大厅里等了大约十五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走过,有人靠在走廊里打电话,有人端着咖啡从电梯里出来。她盯着电梯门,手心有点出汗。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陈屿从电梯里走出来,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没有戴口罩。他的长相和向晚描述的一致——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注意的那种普通。
姜未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屿学长吗?”
陈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不认识的女生,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警惕,很快被他压下去了:“你是?”
“心理学院的,姜未。”她说,“我想跟你聊聊苏苒的事。”
陈屿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揭穿后的慌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踩到了某个他一直藏着的开关,又惊又怕,但又隐隐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你。”姜未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九月七号开始,地铁、图书馆、宿舍楼下、快递架——都是你。”
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知道。”姜未说,“但你不能继续了。”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旁边有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在意他们在说什么。陈屿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姜未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比赛那天,她站在台上,特别好看。我想认识她,但我不敢。后来我就……就只是想看看她。”
“看看她”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这件事真的那么简单,好像那两个月的恐惧和不安可以被这三个字一笔勾销。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姜未说。
陈屿没有回答。
“这叫跟踪。”姜未说,“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包装它,它就是跟踪。你已经让她害怕了两个月,让她不敢一个人出门,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你觉得这还是在‘看看她’吗?”
陈屿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东西,站在那里,背微微驼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不会再这样了。”他说。
“光说不够。”姜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码,“这是我的号码。你今天之内,把苏苒丢失的那些快递的钱赔给她。然后你删掉你手机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课表截图、照片、定位记录。做完这些,你给我发一条消息。”
陈屿接过纸条,手指有些发抖。
“如果我再发现你在跟踪她,”姜未说,“我会直接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向晚记得你的脸,宿管阿姨记得你的鞋,图书馆的监控虽然没有拍到你的正脸,但拍到了你的身形和背包。这些加起来,足够让警方找你谈话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陈屿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姜未转身离开。
走出实验楼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有点凉。刚才那几分钟,她其实比看起来紧张得多,心跳快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动。
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解决了。”
宋知渺秒回:“???你一个人去的???”
温以宁紧跟其后:“姜未你是不是疯了。”
余小鱼:“学姐你没事吧!!”
向晚:“他怎么说?”
姜未打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他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群里安静了几秒。
温以宁先回了一句:“真他*可悲。”
宋知渺跟了一条:“可悲归可悲,该报的警还是要报。”
姜未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有些发腻。她想起苏苒昨天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她没有疯。她没有被害妄想。她的直觉一直都是对的。
两天后,苏苒给姜未发了一条消息。
“他给我转了八百块钱,说是快递的赔偿。还写了一封很长的道歉信。”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姜未点开看了一眼——信写得不算真诚,但至少承认了自己做了什么。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笨拙的后悔,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过分的事。
苏苒又发了一条:“我本来应该很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更觉得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我疯了。”
姜未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她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回了一句:“你本来就没事。”
苏苒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很小,在屏幕上只有黄豆大小。但姜未盯着它看了很久。
晚上,活动室里。
宋知渺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翘着腿看天花板:“所以这个案子就算完了?”
“完了。”姜未说。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姜未把白板上的字擦掉,“就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表达好感的人,选了一种最糟糕的方式。”
“你说他会停吗?”余小鱼问。
“应该会。”姜未说,“他被发现了,他的安全感碎了。对于这种人来说,‘被发现’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温以宁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那如果他没停呢?”
姜未看了她一眼:“那我就把你那份‘学生会数据库’的截图发给警方。”
“……当我没问。”
向晚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姜未注意到她翻的那本书是《犯罪心理学导论》,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了。
“向晚,你在看什么?”
向晚抬起头,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借的。想看看里面写的和你说的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吗?”
向晚想了想:“大部分对得上。但书上没说,抓到人的时候心脏会跳那么快。”
几个人都笑了。
姜未把白板擦干净,然后把马克笔放回笔槽里。白板上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角落还留着昨天写的一行小字,她没有擦掉
——
“你本来就没事。”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苏苒的笑脸,想起许念念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林柚日记本上那句“我不敢拒绝”。
她们不是警察。她们没有执法权,没有鉴定资质,没有官方身份。她们只是一群学生,在一个破旧的活动室里,用自己的方式接住那些没人接住的人。
但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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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一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