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苒敲门的时候，姜未正在整理许念念那份聊天记录的侧写笔记。
三声。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像是给自己设定好了程序。和昨天许念念那种犹豫的、敲一下就停下来的节奏完全不同。
姜未说“请进”，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女生站在门口。
苏苒。
她比姜未想象中要高一些，扎着低马尾，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堆在领口。她的脸色不算差，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姜未见过，在镜子里见过。是一种长期处于警觉状态后，瞳孔微微放大的样子，像一只随时准备听到异响的动物。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屋内：姜未坐的位置、窗户的位置、门的开合角度、墙角有没有人。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姜未注意到了。
“进来坐。”姜未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和昨天给许念念拉椅子的角度一模一样——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冷淡。
苏苒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碰桌上的水杯，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许念念说你们能帮我。”她开门见山，声音比许念念描述的要平静得多，“但我先说清楚——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跟踪我。可能是我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要么有人跟踪我，要么我疯了，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你看着办。
姜未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苏苒的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判断——这个女生不是来寻求安慰的，她是来寻求答案的。如果你给她安慰，她会觉得你在敷衍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被人跟踪的？”姜未问。
“九月七号。”苏苒说，“到今天正好四十二天。”
精确到天数。姜未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一次是在哪里？”
“地铁二号线，大学城站上车，坐到市中心。”苏苒说，“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车厢人不多，我站在门边。有个男的站在我斜后方，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我换了一次车厢，他也换了。我在下一站下车，他没跟下来。”
“你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
“戴了口罩，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苏苒说，“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左右，偏瘦，穿深蓝色外套，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鞋子是白色的，但左边鞋带系法和右边不一样——左边是蝴蝶结，右边是普通结。”
姜未愣了一下。
苏苒误会了她的沉默，补充道：“我当时在想，如果我需要报警，这些信息可能会有用。”
不是误会。是解释。她习惯了别人对她的观察力感到惊讶，所以提前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后来呢？”姜未继续问。
“后来就开始了。”苏苒说，“不是每天都出现，但隔两三天就会有感觉。有时候是在图书馆，我坐在角落里写作业，会觉得有人站在书架后面看我。有时候是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有一次半夜醒了，我看到窗帘动了一下，觉得有人从窗户外面看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我住四楼。”
“你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吗？”
“许念念知道一部分。”苏苒说，“辅导员我也找了，他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被害妄想，建议我去心理咨询中心做个评估。”
“你去了吗？”
“去了。”苏苒说，“咨询师让我做了两份量表，SAS和SCL-90，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她说我没有明显的焦虑或偏执症状，建议我规律作息，适当运动。”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嘲讽：“一个量表正常的人，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就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姜未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林柚的咨询记录——“轻度情绪困扰，无需医疗干预”。
“你觉得你在被跟踪，但你没有证据。”姜未说。
“对。”
“那你想要什么？”
苏苒抬起头，看着姜未。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真正直视姜未的眼睛。
“我想要一个答案。”她说，“如果有人跟踪我，我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如果没有人在跟踪我，我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很快就被她修补好了。
姜未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苏苒走后，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知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她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温以宁跟在后面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感觉。”宋知渺说，“她说话的方式不像在编故事。编故事的人会加很多细节来让你相信，她反而在省略细节，好像怕自己说得太多你会觉得她夸张。”
余小鱼抱着笔记本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我刚才记了一下她说的时间线——九月七号第一次，之后每隔两到三天一次，频率不算高，但持续了四十二天。如果是被害妄想，通常会伴随其他认知偏差，但她表述非常清晰，逻辑也很完整。”
向晚坐在最远的座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但姜未注意到她在苏苒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苏苒的脸，不是在看她的表情，而是在看她的五官。
“向晚，你见过她吗？”姜未问。
向晚摇了摇头：“没见过。但如果她再来，我能记住。”
姜未把白板拉过来，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地铁 →图书馆 →回宿舍路上 →半夜窗帘
频率：2-3天/次
特征：戴口罩 棒球帽，深蓝外套，黑色双肩包，白色鞋子（左蝴蝶结右普通结）
她退后两步看着白板，脑子里开始搭建框架。
“如果是真的有人在跟踪她，这个人有几个特征。”姜未说，“第一，他熟悉她的日程——知道她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什么时候回宿舍。第二，他有办法进入宿舍楼——四楼的窗户外面不可能有人，但如果他能进楼，走廊或者隔壁房间是可以观察到的。第三——”
她顿了一下：“他可能认识她。”
“为什么？”宋知渺问。
“因为四十二天。”姜未说，“一个陌生人随机跟踪，通常几天就会放弃，因为收益太低。能坚持四十二天的，说明他有强烈的动机。要么是他和她之间有某种关系，要么是他从跟踪这件事本身获得了某种满足感。”
“变态？”宋知渺皱眉。
“不一定。”姜未说，“也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温以宁掏出手机翻了翻：“苏苒，英语系大二，成绩中等偏上，参加过两个社团，一个是英语演讲社，一个是志愿者协会。没有挂科记录，没有处分记录，没有恋爱史——至少公开的没有。”
“你怎么查到的？”余小鱼瞪大了眼睛。
“学生会数据库。”温以宁轻描淡写地说，“我有权限。”
“你没有。”
“我说有就有。”
姜未没有理会她们的拌嘴，在白板上又加了一行：
人际关系排查：同学、社团、同乡、选修课
“我们需要做几件事。”她说，“宋知渺，你去一趟苏苒的宿舍楼，问问宿管阿姨最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进出。温以宁，你帮我查一下苏苒这学期的课表和常去的自习室位置。余小鱼，你——”
“我去找许念念。”余小鱼主动说，“她跟苏苒住一个宿舍，可能知道更多细节。”
姜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向晚，你跟我去一趟图书馆。”
向晚抬起头，没有说话，但站了起来。
下午四点，图书馆三楼东区。
姜未和向晚站在C区书架后面，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自习区的三分之二。
苏苒说她通常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位置。姜未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试了试视野——从她的角度看，入口、服务台、卫生间通道都在视线范围内。这是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座位选择，说明苏苒在潜意识里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向晚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姜未身边。
“这里有两个监控摄像头。”她低声说，“一个在入口上方，对着大门和借阅台。一个在走廊尽头，对着卫生间方向。但C区中间这一片是盲区。”
姜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第三排到第五排的位置恰好落在两个摄像头的夹角之外。
如果有人在书架后面观察苏苒，不会被拍到正脸。
“你觉得是真的？”向晚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周围的人，又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确定该不该问出口。
“我觉得她在说实话。”姜未说，“至于是不是真的有人跟踪她，那是另一回事。”
向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脸我记得了。如果那个人再来，她能看到他，我就能认出来。”
姜未看了向晚一眼。自从林柚案之后，向晚说话的次数变多了，虽然每次还是短短几句，但不再是以前那种“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状态了。
“走吧。”姜未站起来，“回去等大家的消息。”
晚上七点，活动室里再次聚齐。
宋知渺带回来的消息最有价值：“宿管阿姨说，最近一个月确实有一个男的来过几次女生宿舍楼。她说他是‘送外卖的’，但阿姨记得他从来不带外卖箱。”
“长什么样？”
“阿姨说每次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她记得一个细节——他穿的鞋是白色的，左边的鞋带系法和右边不一样。”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余小鱼最先反应过来：“和苏苒描述的吻合。”
“阿姨说他一般几点来？”
“傍晚六点到八点之间。”宋知渺说，“这个时间段进出的人最多，不容易被注意到。”
温以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我查了苏苒这学期的课表——她周二和周四晚上有选修课，七点到八点半。也就是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苏苒大概率不在宿舍。”
“他知道她的课表。”姜未说。
“不只是课表。”温以宁划了一下屏幕，“我还查了苏苒的图书馆刷卡记录——她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没课的时候都会去图书馆，固定坐在C区第三排。如果那个人在跟踪她，他完全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摸清她的活动规律。”
余小鱼举手：“我问了许念念。她说苏苒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太对劲了，但她以为是学业压力大。她还说了一件事——苏苒的快递最近丢了好几个。不是被偷，是送到楼下之后不见了，显示已签收但她没拿到。”
“快递被冒领？”宋知渺皱眉，“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不一定是冒领。”姜未说，“如果那个人能进宿舍楼，他完全可以在快递送到之后拿走，装作是帮她带的。”
向晚突然开口：“苏苒说过，她有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地铁上那个人。但那个人很快拐进了楼梯间，她没有追上。”
“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初。”向晚说，“她没跟许念念说，但今天下午她跟我提了一句。”
姜未看了向晚一眼——苏苒跟她说了这些，说明下午在图书馆的时候，向晚用自己的方式和苏苒建立了某种联系。
“所以我们现在有什么？”宋知渺问。
姜未走到白板前，把今天所有的信息汇总到一起：
1. 跟踪者特征：男性，175-180cm，偏瘦，深蓝外套，黑色双肩包，白色运动鞋（左蝴蝶结右普通结），戴口罩 棒球帽
2. 活动规律：傍晚6-8点出没于女生宿舍楼，周二周四下午可能出现在图书馆
3. 已知行为：地铁跟随、图书馆观察、宿舍楼附近徘徊、疑似取走快递
4. 持续时间：42天，频率2-3天/次
5. 可能的动机：认识苏苒，或从跟踪行为中获得满足感
“还差一步。”姜未转过身来，“我们得抓住他。”
“怎么抓？”宋知渺眼睛亮了。
“后天是周四。”姜未说，“苏苒下午两点到五点会在图书馆。如果那个人按照规律出现，他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图书馆附近。我们不惊动他，只需要确认他的长相。”
“然后呢？”
“然后——”姜未看向向晚，“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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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苏苒的四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