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半,姜未站在学校南门口的公交站台,手里捏着一张启航教育的宣传单,反复看了三遍。
宣传单印得挺精致,铜版纸,四色印刷,正面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对着镜头微笑,旁边配着“名企内推·职业规划·实习保障——你的未来,从这里启航”的口号。背面是几个成功案例,每张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牙齿整齐,妆容得体,看起来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姜未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她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塞进了包里。其实她不喜欢带伞,嫌麻烦,但自从林柚的事之后,她开始下意识地做一些“以防万一”的准备。
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温以宁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车窗朝她招了招手。
姜未上车,在温以宁旁边坐下。温以宁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低调了不少——至少没背那个印着大logo的名牌包。姜未注意到她手里也拿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宣传单,边角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你昨晚几点睡的?”温以宁看了她一眼。
“两点多。”姜未说。
“又在想林柚的事?”
姜未没有否认。她昨晚躺在床上,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通话录音、咨询记录、天台护栏上的痕迹、张帆说的话。每一块拼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中间还有一道缝隙,她怎么也填不上。
那道缝隙的名字叫“启航教育”。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姜未下车,仰头看了一眼——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天空,楼顶上竖着几个大字:“金茂大厦”。玻璃幕墙上有几块脏了,大概是好久没人擦过,灰扑扑的,和楼下光鲜的门厅形成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启航教育在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地毯清洁剂和空调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两侧是几家公司的玻璃门,有的挂着律师事务所的牌子,有的是留学中介。启航教育的门面比姜未想象中大——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门上贴着亮橙色的LOGO,前台摆着一排绿植,看起来相当正规。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看到她们进来立刻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您好,是来咨询实习的吗?”
“是的,”温以宁抢先一步开口,声音甜得让姜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们在学校看到你们的宣传单,想来了解一下。”
“太好了!”前台姑娘站起来,领着她们往里走,“稍等一下,我让我们的职业规划师跟你们聊。”
姜未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办公区的装修很新,墙上挂着几幅励志标语——“选择大于努力”“今天的投资,明天的回报”。开放式工位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电脑,看起来一派繁忙景象。
但姜未注意到一个细节——墙角的饮水机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有好几天没人擦过了。
一个忙碌的公司,饮水机会脏成这样?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这边请。”前台把她们带到一间小型会议室,倒了两杯水,“王经理马上过来。”
王经理。
姜未和温以宁交换了一个眼神。杯子是一次性的纸杯,水温偏凉,姜未端起来抿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会议室的墙是玻璃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但从里面也能看到外面。她看到前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抬头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通知什么人。
姜未垂下眼帘,把纸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成功”的气场。但这种气场太刻意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舞台表演。
“两位同学好,我姓王,是这里的业务经理。”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大几了?”
“师大的,大三。”温以宁说。
“师大啊,好学校。”王经理点了点头,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那你们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考研?就业?还是出国?”
“想先找个实习试试。”温以宁说,“积累点经验。”
“明智的选择。”王经理从桌下抽出一本 glossy 的宣传册,翻开第一页,“我们公司和全国上百家企业有合作,包括金融、互联网、传媒各个领域。只要你有想法,我们就能帮你匹配到合适的岗位。”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了大概十分钟,从“名企内推计划”到“一对一职业规划”,再到“简历优化和面试培训”,说得天花乱坠。姜未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在扫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营业执照挂在相框里,她眯着眼看了一下,经营范围那一栏写着“教育咨询、企业管理咨询”,没有“人力资源服务”这一项。
没有这一项,就不能做实习中介。这是最基本的资质问题。
她没有打断王经理的话,继续听着,同时留意着他说话的节奏。他说到“名企内推”的时候语速会加快,说到“费用”的时候会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加重语气。这种话术模式她在书里读到过——先说价值,再报价格,让客户觉得“贵得有道理”。
“那费用方面呢?”姜未在他换气的间隙插了一句。
王经理的笑容更大了:“我们现在的活动价是两千八百块,包含一整年的服务。如果你们今天签约,还可以享受一个优惠——”
“两千八?”温以宁挑了挑眉,“有点贵啊。”
“同学,你要这么想——两千八买一个名企实习的机会,等你毕业的时候,这份实习经历能让你比别人多拿多少工资?”王经理的语气充满了说服力,“这是投资,不是消费。”
姜未没有说话,接过他递来的协议草稿,低头仔细看。
协议一共三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条款挤在一起。她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若因学员个人原因中途退出,需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仟元整。”
她抬起眼皮看了王经理一眼:“如果公司这边的原因呢?”
王经理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我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万一呢?”姜未追问,“比如说公司那边安排不了实习,或者安排的和承诺的不一样?”
“我们的合作企业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不会出现这种问题。”王经理的语气依然客气,但姜未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一个细微的、不耐烦的信号。
温以宁在旁边笑着打圆场:“王经理别介意,她就是比较细心。”她翻了翻宣传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对了,我们有个学姐好像也来过你们这儿,叫林柚,您有印象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
王经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姜未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点,又迅速松开。
“不认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们要是没意向的话,可以走了,后面还有别的同学等着咨询。”
温以宁的笑容不变,合上了宣传册:“好的,那我们回去考虑一下。”
两个人站起来,王经理没有送她们,只是坐在椅子上,目送她们走出会议室。姜未走到前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经理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透过玻璃墙,她看到他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他发给谁?她没有时间多想,跟着温以宁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温以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不认识林柚,”她说,“但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太大了。”
姜未握紧手里的协议复印件,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在害怕。”
电梯一路下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轿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墙壁上贴着一张搬家公司的广告,电话号码被人用记号笔涂掉了一半。姜未盯着那张广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那个男人的表情变化。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了姜未的脸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压得很低,雨开始下了。
她撑开伞,站在写字楼的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和温以宁的倒影。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尾气混合的味道。
“你觉得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认识?”温以宁问。
“装的。”姜未说,“真正不认识的人,反应不会是那样。”
“什么反应?”
“太快了。”姜未回忆着刚才的画面,“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正常人会先愣一下,想一想,再说‘不认识’。但他没有——他是立刻说‘不认识’,一秒都没有犹豫。”
“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了。”温以宁接上了她的话。
姜未点了点头。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街上的行人纷纷跑起来找地方避雨,只有她们两个人站在写字楼的门口,一动不动。姜未的裤脚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冰凉地贴在脚踝上。
“那份协议能查到什么吗?”温以宁问。
“违约金条款和经营范围不符的问题,至少能证明这家公司有问题。”姜未把协议复印件小心地收进包里,“但这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姜未没有回答。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心里想的却是林柚——她最后一次走出这栋楼的时候,是不是也下着雨?她是不是也站在这个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有没有带伞?有没有人给她送过一把伞?
“走吧。”姜未撑开伞,走进雨里。
温以宁跟上来,钻进她的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细流。姜未的右肩被淋湿了,因为伞往温以宁那边偏了一点,但她没有调整。
“姜未。”温以宁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一点点接近什么东西?”
姜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真相。”温以宁说,“但也可能是麻烦。”
姜未沉默了一会儿。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头顶敲一面鼓。她想起林柚的妈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孩子。”她想起天台护栏上那道浅浅的拖拽痕迹。她想起张帆说“她最近好像有什么事,但她不说。”
“林柚也曾经觉得,她只是在接近一个实习机会。”姜未说。
温以宁没有再说话了。
她们走过了两条街,在公交站台停下来等车。雨还在下,站台的遮雨棚太小,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雨丝,两个人的裤脚都湿了一半。姜未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伞柄勒出了一道红痕。
“回去之后,我把协议拍下来发到群里。”她说。
“我再找人查查这家公司的底。”温以宁说。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在后排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大学生。车厢里有一股潮湿的衣服和雨伞混合的气味,温以宁皱了皱鼻子,但没有抱怨。
姜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雨景发呆。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看到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路灯、招牌、行道树,全都融化成一片流动的颜色,像是被水彩晕开的画。
她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王经理说“不认识”时那个太快了的反应。
她还想起一件事——她进门的时候注意到,前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年度优秀企业”的字样,颁发单位是一家她没听说过的协会。
但铜牌的边缘有一圈颜色稍微浅一点的痕迹。
像是原来挂着别的东西,最近才被取下来。
姜未闭上眼睛,把这幅画面牢牢记住。车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变成了某种均匀的白噪音。她感觉到公交车在拐弯,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稳稳地靠在座椅上。
旁边的温以宁掏出手机,已经开始在查什么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和平常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判若两人。
姜未没有睁眼,但她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得到的每一个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王经理的反应。经营范围的漏洞。违约金的条款。铜牌上的痕迹。
还有那台落灰的饮水机。
这些碎片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的边缘——你还没看清中间画的是什么,但你已经知道它的轮廓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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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实习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