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空

周五晚上六点半,宋知渺蹲在学校北门外的小吃街路口,啃着一根烤面筋,目光锁定在五十米外的一家麻辣烫店里。

烤面筋已经凉了,辣椒粉黏在竹签上,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但还是咽了下去。她已经在这儿蹲了半个小时了,脚有点麻,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秋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拉上来。十月的新乡,白天和晚上温差很大,中午还能穿单衣,到了傍晚就得裹外套了。

情报来源很简单——体院的一个朋友告诉她,张帆每周五晚上都会和几个哥们儿去北门那家“老地方麻辣烫”吃饭,雷打不动。宋知渺觉得这是个机会。直接约他出来谈话太刻意,容易打草惊蛇,但“偶遇”就不一样了。她认识体院的人,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同一家店里,没人会觉得奇怪。

计划很完美,唯一的问题是——她低估了十月夜晚的威力。

她把最后一口烤面筋塞进嘴里,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手指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她哈了口气,又搓了两下。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吃街上人来人往,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按着喇叭从她身边绕过去,烧烤摊的烟雾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来了来了。”手机震了一下,体院的朋友发来消息,“张帆刚进去,灰外套,黑色棒球帽。”

宋知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麻辣烫店。

掀开塑料门帘的一瞬间,热气混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被熏得眯了一下眼。店里人不少,大部分是学生,三五成群地围着桌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烟。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有人在上面画了个笑脸,又被新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她迅速扫了一圈——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正在往碗里倒醋。

宋知渺调整了一下表情,装作刚看到体院朋友的样子:“哟,这么巧?”

体院的朋友叫马杰,是散打社的副社长,宋知渺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够用。马杰抬头看到她,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宋知渺?你也来这儿吃?”

“不然呢,我来这儿写作业?”宋知渺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朝对面两个人点了点头,“你朋友?”

“嗯,体院的,张帆,李浩。”马杰随口介绍了一下,又转向张帆,“这是宋知渺,散打社的,厉害着呢,上次校际比赛拿过亚军。”

张帆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宋知渺打量了他一眼。张帆长得不算帅,但看起来挺舒服的那种——浓眉,方脸,皮肤有点黑,身材结实,典型的体院男生。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眼袋浮肿,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笑容也有些勉强,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好像连维持一个礼貌的微笑都觉得费力。

“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宋知渺假装随口说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训练累了?”

张帆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调料,芝麻酱和辣椒油混在一起,被他搅成一团褐色。

马杰在旁边叹了口气:“他女朋友的事儿,你知道吧?”

宋知渺心里一动,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菜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女朋友?怎么了?”

“就那个心理学院的学姐,前几天……”马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往前倾了倾,“跳楼那个。”

“哦……”宋知渺拖长了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迅速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刚知道这事儿,没往那儿想。”

“没事。”张帆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都过去了。”

宋知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都过去了?这才一个星期。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叫了一瓶饮料,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张帆倒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说实话,我听说这事儿的时候还挺震惊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张帆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壁上有水珠,他的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你们……感情挺好的吧?”宋知渺试探着问,语气尽量放轻,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敏感的地方。

“还行。”张帆说,“在一起半年,上个月分的。”

“分手了?”宋知渺皱了皱眉,露出一丝意外,“那你还……”

“我知道你们都在猜是不是因为我。”张帆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被问过太多次之后的倦怠,“但真的不是。我们是和平分手的。”

宋知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张帆没有躲闪,眼神里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倦。那种疲倦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连续失眠好几天之后才会有的状态——眼球发红,眼皮耷拉着,连眨眼的频率都比正常人慢半拍。

“那你知不知道她实习的事?”宋知渺换了个方向。

张帆愣了一下:“实习?她没跟我说过。她只说最近压力大,想一个人待着。”

“压力大是指什么方面的压力?”

“她没说清楚。”张帆低下头,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一圈又一圈,“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喜欢说出来。我问她她就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宋知渺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姜未说过的话——“有些人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她不知道林柚是不是这种人,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直到彻底垮掉的那一天,身边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分手是谁提的?”宋知渺问。

张帆沉默了一会儿。麻辣烫的锅在咕嘟咕嘟地响,隔壁桌有人在划拳,笑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是她。”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顾不上谈恋爱了。”张帆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说她最近事情太多了,脑子很乱,不想拖着我。”

宋知渺心里一沉。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分手理由。

更像求救信号。

“你没挽留吗?”她问。

“挽留了。”张帆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她说让她冷静一段时间。我说好。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后来联系过你吗?”

“没有。”张帆顿了顿,“我给她发过两次消息,她回得很敷衍。我以为她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就没再打扰她。”

宋知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她没尝出是什么味道。她在想一个问题——林柚提出分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是真的不爱了,还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了?还是觉得,把身边的人都推开,才不会在倒下的时候连累别人?

“那你知道她去了心理咨询中心吗?”

张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她去了心理咨询中心?”

“你不知道?”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张帆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她什么时候去的?”

宋知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张帆的反应——惊讶、困惑、然后是自责。他的表情变化得太清楚了,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真的不知道。他不是装的。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启航教育’的公司?”宋知渺继续问。

张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眉心拧出一个川字纹:“好像……提过一次。她说她在那边实习,但好像不太顺利。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

“她有跟你说过具体哪里不顺利吗?”

“没有。她就说公司那边有点麻烦,她能处理。”张帆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实习问题……谁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宋知渺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实习不顺,以为只是情侣之间的小摩擦,以为冷静一段时间就好了。他不知道那些“小事”堆在一起,会把一个人压垮。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宋知渺换了个问题。

张帆抬起头,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她很要强。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扛。考试考不好会偷偷哭,但当着别人的面永远笑嘻嘻的。她帮过很多人,但从来不让人帮她。”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知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林柚在经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分手,不知道她去了心理咨询中心,不知道她被实习公司逼到了什么地步。他以为“冷静一段时间”就真的是冷静一段时间,他不知道那是林柚在用最后的方式把他推开。

宋知渺想起姜未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求救的方式,是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推走,直到只剩下自己。”

她当时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行,谢谢你。”宋知渺站起来,把饮料钱拍在桌上,“这顿我请了。”

张帆愣了一下:“不用——”

“没事,就当交个朋友。”宋知渺摆了摆手,“你要是想起来什么跟她有关的事,随时可以找我。我加你个微信?”

张帆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宋知渺走出麻辣烫店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今晚的对话简单打了几行字,发给了姜未。

她没写太长,就写了核心信息:张帆不知情,分手是林柚提的,理由是“顾不上谈恋爱”,林柚提过启航教育但没说具体问题。

过了大概五分钟,姜未回了消息。

她只回了一句话:

“她不是在分手,她是在清空自己。”

宋知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秋风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叶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飘到她肩上,她没有去拍。她抬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其中一盏,曾经是林柚的。现在那盏灯不会再亮了,但林柚留下的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低着头往回走。

她忽然很想打一架。

但她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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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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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