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机闷声震动。
绥江野掏出来看了一眼——跃动的红□□面上,那串号码并不陌生。他对数字敏感,虽然只通过一次话,已经记住了是谁。
挂断。
下一秒又打过来。
再掐断。
来回三次,那头终于消停。
三天后。
对方不打电话了,改发消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谭笑交往过哪些男人吗?你过来,我告诉你。”
下面附着一行地址和时间:下午五点,西郊“珺庭”。好像笃定了他会来。
绥江野拨回去,语气不耐:“林薇,我们已经两清了。”
“因为我叫人打电话骂她,你要跟我撇清关系?”
“你跟我本来也没有关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边声音慢悠悠的,“你救我弟弟在前,我机场帮你在后,一来一回情谊就交下了。算起来,你还欠我呢。”
“欠你什么了?”
“你知道虚构事实扰乱公共秩序,是要被拘留五天的吗?”对面顿了顿,“要是我爸知道,我一条腿得折进去。这么大的人情,你就打算不还了?”
“别跟我耍花样。”
“我小姑娘家家,能耍什么花样。”她笑了,“哦对了,记得穿得体面点。”
下午五点,绥江野站在“珺庭”门口。
没有邀请函,保安不让进。
他在外面站了三个小时。被人像围观猴子似的打量,他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看一眼手机,又收起来。
三个小时后,保安接了一通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恭恭敬敬把他从贵宾通道请进去。
领路的人像是早就被吩咐好了,直接带他进了一间客房。
里面挂着一套西服。
材质、走线、版型,穿上身之后完美契合他的身材——像量身定制的。
绥江野从侧门走进大厅。
林薇正在和两位男士推杯换盏,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酒杯,提着红色裙摆款款走来。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得意:
“我已经帮你骂过那个保安了,狗眼看人低,竟然让你在外面等三个小时,你也是的,怎么不打电话给我?还有,都跟你说了要换一身衣服来了,故意想给我难堪是不是?”
身为主人翁,不给宾客发邀请函,让人在外面冻三个小时。
除了故意,没别的原因。
至于原因——大概是被他挂断的那三通电话。
绥江野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她。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静水。但林薇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装着不耐烦,装着克制,装着一个她够不着的人。
她笑着拍拍他西服的肩线:“看来我眼光真不错,好看。”
晚宴八点开始,现在才五点。按照林薇的安排,现在是派对时间。
绥江野对满屋子的政客名流和衣香鬓影毫无兴趣。
“谭笑的事呢?”
林薇眼里面的光倏地暗了一瞬,又迅速亮起来,嘴角勾了勾:“急什么?来,先认识几个朋友。”
绥江野低头看她。
两人身高差距太大,林薇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仰头看他还是很费力。
他不低头,她没办法。
“大家都在看我们呢。”她笑着,语气却带着点威胁,“让我没面子,你也休想得到你想要的。”
绥江野没说话。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知道么?”
其实在某方面,林薇跟谭笑很像。
都强势,都霸道。都有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明艳,秾丽。但谭笑的冷是因为深邃的五官所带给人的不容易接近的冷,只是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林薇的冷则是居高临下的,骨子里的冷——那是从小在军人家庭里泡大的孩子才有的气质,见过太多硬汉,自己底气也硬。
爷爷是将军,爸爸是军官,两个哥哥都在部队,四弟也扔进去了。她从小就知道怎么跟男人打交道——直视他们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这种气场刻在骨子里,脱不掉。
身边全是铁骨铮铮、一身正气的军人,从小到大,她看得太多,也太熟悉。
越是浸在同一种环境里长大,她反而越想往相反的方向走。家里人都默认她将来会嫁个军人,她偏不,她就是想找个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人。
所以她以为自己会喜欢和军人完全不同的人——斯文、白净、经商。这样才新鲜,才够不一样。
之前谈过的几任,也都是这个路子,温和、体面、没什么棱角,相处得不冷不热,不上不下,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可绥江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斯文白净的男人,都太软了。
她一下子就乱了。
说不清是骨子里的审美本就偏爱这种锋利强势的类型,还是从小到大被家里的氛围浸透,到头来还是绕回了同一条路上。
明明当初还刻意避开军人,信誓旦旦要选另一种人生,可真遇上心动的人,所有坚持都瞬间溃堤。
————
她第一次见绥江野是在两年前。
弟弟林骁在部队投掷手榴弹时动作失误,手榴弹滑脱后撞在防弹墙上反弹落地,距离两人不到两米。绥江野一把将人拖进防弹坑,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弟弟没事,绥江野的左手桡骨粉碎性骨折,小臂外侧大面积挫伤撕裂。
林薇受父亲之命来部队感谢。
那天她穿着便装,提着水果和一大堆补品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床上的人用右手单手剥橘子。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
他抬头看她,目光很平,像一潭静水。
“你是林骁的姐姐?”
“嗯。”
“他没事。”
三个字。说完继续剥橘子。他第一反应是说她弟弟没事,而不是关心自己。
可能是因为他表现的太平静了,太平常了。反而让她心里生出异样的慌张。人跟人的能量有时候是会这样,你进一步,他就会退一步,你弱一点,他就会强一点。对一个喜欢征服,有探索欲的人而言,打开一扇本就开着的门可能没多大意思,关闭的门背后有什么,他们更好奇。林薇可能当时就是这样的心理。
这件事之后,部队给绥江野记了个人二等功,发了奖金,还在全旅通报表彰。他的事迹被当作典型写入新兵训练教材,旅长亲自给他授奖时说:“这样的兵,是我们部队的脊梁。”
他得到了他该得到的。
可林薇总觉得,自己还欠他点什么。
不是物质上的。是别的。
所以她今天才会站在这里,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方式,把他骗过来。
————
林薇看出他的顾虑,把左手中指订制的graff戒指亮给他看。
“我已经订婚了,这下放心了吧?”
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玫戒指。
又更距离地把手抬高给他看,“真戒指,你以为我骗你啊?”
绥江野眉目微敛,这才迈开腿跟着她进去。
饭吃太快会噎着,路走太快会闪着腰。
看上一个人,要小火慢炖,徐徐图之。
绥江野回头看过来时,站在原地思考的林薇快走几步跟上:“女士穿了高跟鞋的话,同行男士步子要放慢。这是基本礼仪——难道你姐没教过你?”
最后一句话很挑衅。
绥江野不卖她面子:“你也可以让别人挽着你走。”
“丑的看不上。”
“你未婚夫不丑?”
“商业联姻,他不喜欢女人。”
见绥江野皱眉,林薇失笑,终于不逗他了。
————
走了不到十米,林薇给他介绍了两位政客、一位港商,还有两位维密模特。
绥江野全程礼节性应对,他不喧宾夺主,也不卑躬屈膝。把军装能穿出气场的人,穿西装自然更是驾轻就熟。身材挺拔地站在那里,不动声色之间就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
林薇看在眼里。
权力、金钱、女人——很少有男人面对这三样东西不动摇的。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波动,她这种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但他没有。
不是装的。是分寸把握的刚好。这点林薇很满意。说明他沉得住气。
————
中途,林薇借口去应付另一桌人,暂时离开。
他也不慌。只是往那儿一站,就有人往上贴。毕竟是金子还是玻璃,这群人眼光毒得很。搭讪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老的,年轻的,都有。
林薇站在远处,踩着恨天高观察了半个小时。眼看着围着他的人越来越多,她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什么时候谈事情,林薇?”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叫她“林小姐”。只有绥江野直呼其名。习惯被人捧着的林薇一点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但她装的很好,笑了一下说:“很快。还有人没招呼完。放心,我会告诉你的。”
————
绥江野跟着她来到外面的露天泳池。
消息已经传到外面。泳池这边都是年轻人,对他的好奇比里面那些老家伙大得多。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探照灯。
绥江野没往前走。
林薇回过头:“不跟我一起过去?”
一条玻璃桥把泳池切成两个半月牙,周围围满了人,只有中间一条桥能通到对面。这意味着,如果他从中间走过去,会成为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我没有当猴子的想法。”
“大男人,这么扭捏?”
激将法对他不管用,绥江野看着她,没动。
她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好吧,不逼你。”装的很大度。
————
绥江野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掏出手机。给谭笑发消息:
“姐,今天加班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估计在忙,他又发了一条:“那我还是老时间去接你。”
以往谭笑也是不回消息。但今天她突然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顿。
然后打字:“临时接了个活儿,卸一车啤酒,在天华路,干俩小时。”
发出去的瞬间,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不想再看。
其实也不算骗人。来这儿之前的那两个小时,他确实在天华路卸货。
只是这后半场,他没说。
为什么不说?他怕说了谭笑也不在意。至于另外一种可能。。他苦笑,没那种可能。因为上次谭笑就说的很清楚了,说她不在意绥江野身边有没有别的女孩。所以何必说呢,好像自己给自己加戏一样,跳梁小丑。
但是手机却震动了。
谭笑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他盯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嗯是什么意思,是放心他所做的事?还是单纯只是一个回应,不带任何情绪,作为两人聊天的终结,只是一个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