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绥江野开车并不快,神经一松,回忆便像子弹,正中眉心。
谭笑又做了那个梦。
玄关处她妈恨铁不成钢的脸,和那记响亮的巴掌。
“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羞耻!”
还有站在母亲身后,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
谭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才看懂——那是用冷漠掩盖的、报复的快感。
海浪猛烈拍打礁石,像那晚他抚弄她耳垂时说的那句话。
“姐,其实我们早就在地狱里了。”
————
十五岁那年夏天,谭笑谈了个男朋友。
严格来说,不算男女朋友。就是一群小孩子瞎胡闹。
染黄毛的,街面上混的那种,身边总跟着三五个兄弟。
那天去网吧,黄毛带着他的狐朋狗友——两个同龄的,还有一个大两三岁,黄毛喊人家表哥。谭笑没在意年纪,只是盯着那表哥看了半天,说:“你表哥比你好看。跟他学学,斯文点。”
黄毛当时脸就绿了。
网咖门口,街上就跟谭笑拉拉扯扯闹起来。男朋友为了宣示主权,搂着就想亲上来,被谭笑一巴掌挡开。黄毛觉得丢了面子,拉扯得更凶。
谭笑之所以会跟黄毛玩儿,其实只是因为喜欢看香□□帮片。而正规的录像带,身边几个朋友里只有黄毛有。
九十年代末的港片,纸醉金迷只是皮,骨子里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古惑仔》系列里的铜锣湾,霓虹灯下砍刀见血,拳头砸肉,人被打得从楼梯滚下去还能爬起来再干。没有慢镜头和特效,全是真身上阵,赤膊肉搏。陈浩南穿着皮夹克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眼神比刀还利,身后跟着山鸡他们——那种从底层杀出来的匪气和狠劲儿,让谭笑看得热血往上涌。
那会儿大街小巷的网吧,墙上贴的全是他们的海报。盗版DVD和录像带偷偷流进内地,正规商店买不着,想看得钻那种门口挂着帘子、老板眼神警惕的小店。谭笑妈当然不让看——打打杀杀,血浆片子,哪样都不像个女孩子该看的。
谭笑偏要看。
她虽然常跟男孩子混一起,骨子里毕竟是个姑娘。黄毛家在深圳做生意的,父母常年不回家,三层楼别墅空着,就成了他带兄弟回去撒野的地盘。谭笑愿意跟他玩,没别的——黄毛家有正版录像带。
盗版的画质糊成一团,掐头去尾,中间还插着本地录像厅的辣眼广告。正版的就不一样了,画面干净,拳脚看得清清楚楚。
她跟黄毛走得近,主要就是因为这个。
另外就是觉得黄毛长得有点像陈浩南。不过后来见到黄毛的表哥才知道,他表哥更像。
戴一副细框银边眼镜,斯斯文文的。
具体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几个人闹着要进网吧,黄毛拉着谭笑在后面,逼问她是他帅还是表哥帅的时候——
突然,另外两个朋友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谭笑,那边那个人是不是一直盯着你看?”
谭笑正用力扯黄毛箍在自己腰上的手,闻声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一张粉色招牌,写着“暮色私语,成人情趣”的牌子下面,呆愣愣地站了一个人。
身后有人不满。
“他谁啊?”
“一直盯着人看,是不是认识你啊?”
谭笑把头扭过去,说:“不认识。”
————
那时候黄毛不认识绥江野。但是自己喜欢的女生被一个陌生男的盯,心里也不爽。又怀疑谭笑背着自己有人,更不爽了。可他不敢跟谭笑闹,就只能把气撒到对方身上。
眼看黄毛要过去,谭笑拉了他一把。下意识回头看——
绥江野还站在那里。
那会儿绥江野刚进青春期,个子蹿得快,头发也长得快。刘海散下来几乎遮住眉眼,垂落的阴影笼着单薄的骨架,显出这个年纪特有的阴郁。
谭笑脸上的笑当即就褪了一半。不知道怎么,给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扯下腰上那只手,回头看了一眼大家,说:“你们先进去。”
三米宽的马路,连个红绿灯都没有。谭笑把刚才被黄毛拽到肩膀下面的胸衣肩带提上去,这才避开两边驶来的车走过去。
“你来干什么?”
“妈做好了饭。”
“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就倒掉。我平时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什么时候准备过我的饭?我今天也不回去。”
————
谭笑跟绥江野差两岁。
因为两个人成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一个学校读书就很尴尬。加上开家长会,母亲从来只给绥江野开。从第一次两人家长会撞在同一天,母亲去了绥江野的教室开始,谭笑就不对母亲抱什么希望了。
后来开家长会,谭笑每次也不告诉母亲。老师问为什么家长没来,谭笑就说忙、没空。直到老师打电话过来确认,母亲才知道谭笑根本没通知她。
谭笑不是个完美的人。青春期孩子的敏感、要强,她都有。跟绥江野比起来,性格和成绩都相形见绌,她的自尊就更受不了。所以绥江野中学报到那天,谭笑就住校了。省得在家里每天一个屋檐下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
因为她住校,母亲不会准备她的饭。
所以那天谭笑回家,看见母亲只盛了自己跟绥江野的米饭时,摔门就出去了。
母女俩关系紧绷。紧绷又让关系更加如履薄冰。谭笑性格倔,强势,刀子嘴;母亲木讷,眼泪多。即使吵架也吵不起来。日积月累的矛盾,就像毛毯上的灰尘——看似平静的家庭氛围里看不见,可是一抖,满满的全是浮尘,纷纷涌涌飘荡在空气里。
绥江野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找她回去吃饭的。
其实“回家吃饭”“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是最亲昵温暖的话。
因为有人等的感觉,真的很好。
“算了。”“就到这儿吧。”“你回去吧。”
则是另外一种话。说出口,满腔汹涌,又戛然而止的无奈。
也可能是谭笑跟母亲的矛盾更早。
从她脑袋只有碗口大,母亲却用一把刀抵在脖子上的时候就开始了。所以,少端一碗米饭只是谭笑借题发挥的契机。
————
谭笑是早上摔门出去的。绥江野是中午喊她回家吃饭的。
谭笑跟黄毛他们来的网吧,离家六公里。沿街差不多的歌厅、酒吧、俱乐部十几家,绥江野是一个一个找过来。
酷暑。
遮挡额头的刘海下面全湿了。从下面浸透上来的湿气把最上面的头发染得油油的。可能是跑过来的,头发东一块西一块盖在头顶。
绥江野的头发很少有这么乱的时候。他的头发跟他本人一样,温驯,柔顺。就像他从来没有掉下过年级前三,校服永远穿得整整齐齐。即使是黑白拼接最普通的款式,穿在他修长的身材上,也跟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男生有根本的区别。
十八岁以前,谭笑眼中的绥江野就是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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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里面的空气并不好。多的是偷大人身份证出来上网的男生,大家又没什么钱,各种泡面味、饮料味和瓜子味混杂在流通不畅的空气里。地上也到处是瓜子壳、糖果袋子,谭笑进去的时候还差点踩到地上的一坨西瓜皮。不知道谁提醒了她一下,谭笑没回头看。
黄毛看见谭笑身后跟着一个人进来,摸手牌的手一顿,问她这谁?
谭笑说是她弟。
黄毛没说话。旁边两个他的兄弟嬉笑起来,问说没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啊。
黄毛也不高兴,从谭笑带绥江野进来,全场就属他脸最垮。
然后他冲绥江野一招手:“过来小舅子,见过姐夫。”
谭笑直接一个可乐瓶砸过去:“说什么呢你!”
要是按照以前的打打闹闹,黄毛肯定会闹回去。但是此刻谭笑的眼神和语气完全就不是跟他在玩儿,可乐瓶砸过去也是真的猛,擦着地摔过去,把黄毛身后椅子上的男生吓得往旁边躲。
空气仿佛都冷了一秒。
黄毛眼里的笑意也一下冷却下来,安抚地说:“我开玩笑的,笑笑,别生气。”
不知道谭笑跟绥江野发生了什么,大家不知道谭笑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青春期的孩子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没过一会儿就又打成一片了。
既然绥江野非要跟她一起进来,赶不走,那谭笑也不管他了,反正这么大一个网吧,还能没有他坐的位置。
几个人玩《魔兽世界》《流星蝴蝶剑》,玩得上头。其中一个男生喊绥江野去买西瓜水——一看谭笑眼神瞟过来,立马自己麻溜去买了。完了还多买了一瓶,多的那瓶递给绥江野。
绥江野明显跟他们聊不到一起。这个年纪的男生已经涉足黄段子、骂人、讲各种限制级镜头。绥江野就坐在后面,什么话也不接。看看外面的香樟树,隔差不多时间,再回过头看一眼谭笑。不过看树的时间短,看谭笑的时间长。
“谭笑,你弟弟——”
某个男生欲言又止,用食指戳戳太阳穴。
谭笑当场凶回去:“你脑子才有问题!我弟弟只是腼腆,你以为都跟你们一样!”
一口一个“我弟弟”,叫得真亲。
“都跟你们一样”——明显是看不起黄毛他们几个。
坐在中间的黄毛一句话也没说。
刚才那个问话的男生急了,阴阳怪气道:“是是是,人家是要考清华北大的,可跟我们不一样。”
谭笑一把扯下耳机,刺啦一声把椅子推开。也不管自己花了多少心思才把《魔兽世界》的账号打到“角斗士”段位,直接把耳机往桌上一摔,掉头就走。
“真没劲,你们自己打!”
“你呢!谭笑!”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后面人喊:“快死了快死了!谭笑!快快快!救我!”
屏幕里,那个队友的残血角色被围殴,血条狂掉。
而属于谭笑的角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
她只是不想动。
队友的角色在屏幕上倒下,尸体躺在地上,慢慢变灰。
不敢对谭笑发火,只能冲黄毛:“你管管你女朋友啊,她今儿吃错药啦!”
谭笑没回头。
谭笑站在楼梯口,跟绥江野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看着她。还是那种直勾勾的眼神。干净的、专注的、执拗的,让人无处可逃的。
却让她莫名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