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没理他,连杯茶都没上。
等谭笑忙完工作,才从一堆数据里抬起头,问绥江野:
“你什么事?快点说,我很忙。”
那张纸币谭笑权当看不见,也不提围绕这张纸币发生的事——车库打发乞丐似的撒钱,以及再往前推一天,莫名打过来劈头盖脸辱骂她一通的电话。
绥江野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但跟谭笑比,根本不够看的。
谭笑不说话还好,这淡然加完全不在乎的语气,让绥江野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地难受。
“姐,你就不生气?”
谭笑有那么一瞬间愣住了。
反问:“我生气什么?”
“她骂你,拦你车,打人。”
“律师会处理,我生气有用吗?”
“我知道你说到做到,她给我看过律师函了。”
绥江野口中的“她”,就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她爸是江源市政局的。”
估计官不小,不然不会那么嚣张。
不过正因为官大,谭笑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绥江野又继续说:“他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奖章挂满别墅一整面墙。”
谭笑笑了:“所以呢?”
她继续说:“你是来给我施压的?拿背景压我,让我给她道歉并且撤走律师函,最后承认自己是小三?绥江野,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谭笑从始至终保持平静语气,甚至是一直带着笑意的——不过是尖酸的笑意。
她一点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谭笑又接着道:“你问问他,我是谁的小三?泼脏水也该让我知道源头是哪里吧。”
绥江野喉结上下滚动:“如果是我呢?”
长达五分钟的沉默。
直到特别提示音的电话接进来,谭笑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
“项警官?”
可能是迫于头顶那道直挺挺射过来的视线,逼得谭笑不得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好,我下班过去。嗯,再见。”
莫名挂电话有点赶。
谭笑平了平呼吸,这才问面前的人:
“绥江野,咱俩没关系,你想找谁,是你的自由。”
没等绥江野再次开口,谭笑自然吩咐道:“跟我去一趟警局,陆清云的提审结果出来了。”
这是完全把他当司机用了。
——
三天前,由谭笑下达的对陆清云进行二次核查的数据存在问题。其实,已经不是有问题那么简单,而是犯罪。
公司第一时间将查获到的全部资料上交警方。之后,谭笑报警,由警方把陆清云从她车上带走。
——
市刑警局。
谭笑跟负责本案的刑警已经见过多次,林子阳和肖鹭的案子都是他经手的。
项静英喊人给谭笑倒了一杯茶。看见因为挪车晚进来几步的绥江野,意识到俩人是一起来的,正要喊手下人多倒一杯,绥江野很自然地拿起谭笑面前的纸杯,一饮而尽,特别有中气地说。
“渴了一路了,谢谢警察叔叔。”
他说得一点也不扭捏,大方热情,有点孩子气。
只有谭笑能懂这句话是刻意说给她听的——因为刚才绥江野来她办公室,谭笑吝啬于一杯茶。
完全不晓得弦外之音的项静英哈哈大笑,又多拿了一个纸杯,这回把大茶壶直接就放在绥江野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谭笑的错觉,总感觉项静英看绥江野的眼神跟奶奶看自家大白胖孙子似的,满眼的喜欢、欣慰。
“这小伙子结实!好料子!”
没说啥好料子,反正就是来了这么一句。
项静英还重重拍了他两下肩膀,表示自己的欣赏。
捶得那叫一个实诚,跟捶沙袋似的。
拿过来的一把椅子谭笑还没坐呢,绥江野梅开二度,一屁股稳上去。
跟坐自家炕头一样。
谭笑按捺住嘴角的抽搐,只好坐旁边那把一号的椅子上。
项静英开始说正事。
“我跟谭总监见过几次面了,就不打哈哈了。不过你上次帮忙拖延住陆清云,是立了大功的,我代表警方还是要再一次向你表示感谢。”
“应该的,我也有公司资料不外泄的责任。”
项静英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车里依然安静。
不过谭笑现在的安静不是因为身边的人,而是刚才项静英的那番话。
“根据今早技术部门进一步破获的文件来看,陆清云至少参与了两起犯罪案件。”
“第一起,协助性侵,并贩卖**。”
“林子阳电脑里,有47G的音频、视频、图片资料,以及大量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两年,涉及X公司女性员工二十三人。其中十二人确认遭受过林子阳的性侵害。”
“陆清云负责组局、望风、事后删除监控记录。”
“他还将这些女性的**信息——包括照片、身份信息、甚至体检报告——打包贩卖给境外买家。”
“第二起,倒卖公司高危资料。”
“他将风险库中的违禁话术、敏感词库、涉黄音频视频,打包卖给一个叫崔真容的人。IP在境外,账户目前追不到。”
项静英面色沉肃,放在桌上两只交叉紧握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又继续说: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两起案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跨国**犯罪。”
最后一个方向是谭笑从来没有想过的。
但细想,又有某种合理性。
陆清云身居高位,负责数据架构,能接触到第一手风控资料。
再一个,他收入不算太高,如果不是有非法收入,怎么能支持他玩儿茶具这种古玩意儿?当晚他看那套杯子第一眼就断定是真货,可见是老玩家。
谭笑一路上有些昏沉,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太累的原因,又或者是突然收到重磅消息,思绪乱加重了犯困。
绥江野突然问道:“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你不是也在?问我做什么?”
“不是问我听到的——你刚才让我先去提车,你们之后那两分钟里聊了什么。”
谭笑被他精确的时间和笃定的语气吓了一跳。
“跟你没关系的少打听。”
谭笑又闭上眼睛。
“你有跟我有关的事吗?”
他语气忽然一冽,像不堪重负坠落屋檐的冰锥,没有一点缓冲,直直砸在地板上。
谭笑那一点睡意,被他话里的冰碴子全冻没了。
谭笑静静望着前方:“前面路口车停一下,我们谈谈。”
车子停下来谭笑才发现这里离上次去机场的高架不远,换言之,离上次他们开车绕行的村子不远。
再换言之。
离那块墓地不远。
不知道是不是下葬母亲是谭笑一个人经手的,所以怕了那种静悄悄被树林环绕、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一条巴掌宽的小路通向山上一块冰冷石碑的感觉。
所以那天车子经过两边大大小小的土包的时候,谭笑后背心都打湿了。
车子熄了火,安静得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黑暗里,谭笑静静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问吧。”
车厢里,绥江野的呼吸加重。
他不开口,那谭笑自己说。
“你想知道我有过几个男人?是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个?”
他呼吸声更加明显。
“你问的是哪种?牵过手的,亲过嘴的,还是上过床的?还是只吃过一顿饭、只抱过一次都算?”
其实这天聊的,还不如不聊。
除非她的目的就是气死人。
如果是这样,这招确实对绥江野管用。
一支金陵细支抽完,谭笑回过头。若有似无的烟味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隔着薄如蝉翼的烟雾,他的眉眼有点偏淡蓝色。
谭笑身子凑过去,吹了一口气在他耳边。抽完烟的嗓子有点绵柔的沙哑,笑着说:“聊天跟谈判一样,都是需要筹码的,懂么?”
她的意思是——她的事情,他没资格知道。
“所以,陆清云说的是真的?”
“那个老家伙,我指望他说我什么好话?你爱信就信。”
谭笑完全无所谓。
“那我们之间呢?”
“我们之间什么?”
“我们睡过。”
“哦,然后呢?”
她甚至笑出来。
“心里不平衡?要不然你也找个女人?”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说:“哦,差点忘记了,你好像确实是有一个小女朋友。原来这两天找我麻烦的那个丫头,是你女朋友?”
绥江野气得牙帮子都疼,五脏六腑像被人捅了一刀,却找不到刀口。而且,他拿那个持刀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谭笑又继续说:“你想玩儿什么三角恋游戏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那丫头再敢逾矩一步,下次就不仅仅是寄律师函这么简单了。他家大业大,背景硬得能在长安街当王八走,我管不着。但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损失一分,她损失就是十分。她命长,也得考虑一下家里老人吧?有这么一个高调的孙女,别把老人哪天折进去。”
“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没必要跟我解释,跟我没关系。”
谭笑又继续说:“论体力我不如你,睡就睡了,本来还觉得羞耻,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当被猪拱了。说不定,还不如猪的口感好,我跟一只猪计较什么。”
谭笑最后揉了揉眼睛:“回去吧,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