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江野翻身坐起来,再转过来时递给她一部手机。
“什么意思?”
“你说过的,让我身败名裂的方式。”
他目光下移。
手指留恋间,所到之处,都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那些斑驳的,暧昧的,暗紫色的痕迹。
手机更近地推给她,他目光诚恳,“证据确凿。你打,还是我打?”
谭笑一把夺过手机,“你想上头条别拉上我。”
绥江野看着他,神色淡定,突然笑出来,从善如流道:“也对,最近媒体盯你盯得紧。”
他明明知道谭笑的担忧,还故意说那种话。
他在试探她的反应。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我做了早饭,一起吃。”
“没胃口。”
“那我送你走?”
根本就不是询问。绥江野理所当然地帮她拿包、拿手机,出门前还把一盒早餐奶加谭笑最爱吃的酥肉豆花用环保盒仔细装好,一并放进包里带走。
电梯门缓缓合上。
绥江野按了楼层,谭笑一言不发地走进去,绥江野落后半步跟上。
谁都没说话。电梯下行的风声呼啸,几乎盖过两个人的呼吸。
叮——八楼。
门打开,上来一位推着小四轮车的婆婆,车筐里塞着几棵青菜,估计是刚从早市回来。
谭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婆婆眼睛一亮,像往常一样笑呵呵地问:“上班去啊?”
谭笑只觉得天灵盖被人敲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对。”
婆婆点点头,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到谭笑身后的人身上。
绥江野肩上挎着一个女士黑色皮包——谭笑的包。
婆婆认识这个包。她跟谭笑住同一栋楼,每天电梯里碰上都会打个招呼,早习惯了。
她笑眼弯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好奇:“这是你——”
谭笑几乎是抢答:“我弟。”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没看见身后那人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亲弟弟啊?还是表的?”
谭笑一滞。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她想象中更难回答。
“……只是认识的弟弟。”
“哦哦哦。”婆婆一副“懂了懂了”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不再追问,低头整理她的菜篮子去了。
电梯继续下行。
谭笑盯着跳动的数字,努力维持面无表情。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小拇指被人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像家里的猫挠主人的手心。
就一下。
像是试探的邀约,想让主人陪他玩儿毛钱球,又像是单纯表示他的开心。
谭笑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蜷,但她没回头,没出声,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拉开那一点点距离。
反射的金色电梯门壁上,身后的男人若无其事地也跟着往前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
数字跳到3。
2。
1。
-1。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谭笑率先迈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身后,绥江野握紧了那只什么都没抓住的手,大跨步跟了上去,嘴角的笑晃得刺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五百万彩票。
谭笑也就是没回头,不然就能看到身后跟了一个笑成了太阳花的傻子,走路那个二五八万,一步三摇。
——
早上九点,X大楼通勤如常。
一双黑色五厘米细高跟快速破开人群进入大楼。脚步有点急,平常穿高跟鞋稳健的谭笑今天却像是被鬼追一样,差点崴到脚。
还没到中午,公司的话题群就爆了。
叮。
叮。
叮。
谭笑每两秒就要被@一次。
数百次以后,她点开话题群,哗哗哗翻楼找到散播第一条帖子的ID,在下面回复:“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又是叮叮叮——
闰土:猹你别闹,我先吃口瓜
退出聊天群。
对方正在输入… 但在摸鱼
退出聊天群。
别烦我我在修仙
退出聊天群。
龙傲天今天也在捡垃圾
退出聊天群。
十分钟后,肖鸯推开了谭笑办公室的门。
“坐。”
谭笑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肖鸯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翘起二郎腿。
“谭总监找我什么事?”
谭笑终于抬眼,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
“你说呢?”
肖鸯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我一来就在认真培训,啥也不没干啊。”
谭笑冷笑一声,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亮着,正是话题群的热帖——【爆】大美人×小狼狗,高管女上司的姐弟恋实锤了!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黑裙、克莱因蓝衬衫、黑色丝巾、五厘米细跟高跟鞋;男方皮衣黑裤、棒球帽、宽肩窄腰大长腿,早上还帮女高管开车门。
没提名没提姓,但这一身打扮,全公司谁不知道是谭笑?
加上今早谭笑迟到半小时——她一年四季几乎不迟到,迟到必有不可抗力。成年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事。
更别说昨天一早,记者堵门的时候,就是帖子里的“小狼狗”开着谭笑的车把人引到地库,从车上下来那一幕被拍得清清楚楚,早就在群里传疯了。
肖鸯扫了一眼屏幕,表情纹丝不动。
“谭总监,这帖子怎么了?又没写你名字。”
谭笑盯着她,没说话。
肖鸯继续装傻:“黑裙高跟鞋的女人多了,皮衣棒球帽的男人也多了,您怎么知道说的是您?”
“肖鸯。”
谭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重,但带着点冷。
“昨晚踹门的那个男人,你认识。”
肖鸯的表情僵了一秒。肖鸯是认识,昨晚三人在酒吧房间尴尬成那样,绥江野化成灰她都记得。
谭笑继续说:“你今天发这些,是想干什么?”
肖鸯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谭总监,我发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发。我就是……在别人发的帖子下面,盖了几层楼而已。”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再说了,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您昨晚没在公司值班,今天换了新衣服来,还迟到——那个男人早上送您的吧?酒吧那天晚上,他踹门那架势,跟捉奸似的。您俩什么关系,我比谁都清楚。”
谭笑看着她,目光沉静。
“所以呢?”
“所以——”肖鸯拖长了尾音,“我就是好奇,谭总监您这样的人物,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分享一下,怎么了?”
“分享?”
谭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行。那你告诉我,你威胁我的那段录音,你跟谁分享过?”
肖鸯脸色微变。
谭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在她对面坐下。
“找你来是为正事,昨晚你说把那两封信都烧了,对上面的字有什么印象么?”
昨天谭笑就想问的,半路杀出一个绥江野,只能被迫中断。
肖鸯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点印象。信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
谭笑眉心一动。
“然后呢?”
“嗯。”肖鸯试着回忆,“那个人的字挺有特点,笔画粗的地方特别粗,细的地方特别细,一看就是钢笔写的。而且……”她顿了顿。
“你不用急,慢慢说。”
“而且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肖鸯皱起眉,“那个笔画的走向,跟正常人写字不太一样。像是……用左手写的?”
“左撇子?”
“我也不确定,就是感觉像。”
谭笑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肖鸯面前。
“看看这个。”
肖鸯翻开,一本厚厚的工作日志,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分析的要点和批注。她翻了几页,都是黑色中性笔写的,看不出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里有几行钢笔字,像是随手记的会议要点。
墨色浓淡不一,笔画的起落处,带着左利手特有的拖拽痕迹。
肖鸯盯着那几行字,瞳孔慢慢收紧。
“这字……”
她抬起头,看向谭笑。
“寄信的那个人,好像是这个字迹。”
谭笑微微蹙眉,“你看仔细。”
肖鸯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着谭笑的眼睛说,“我确定。”
谭笑重重呼出一口气。
她早该想到的。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话,陆清云竟然记了四年。
——
时间倒回昨晚。
酒店房间里,茶香袅袅。
陆清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他语气缓和了些,“茶我收了,礼我也领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配合调查,是因为我问心无愧。跟你这套茶具没关系。”
谭笑点头:“明白。”
“还有,”陆清云盯着她,“当日的事,我不原谅你。别指望一套茶具就翻篇。”
谭笑神色平静:“师傅不原谅是师傅的事。我来赔礼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
“两码事。”
陆清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谭笑,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谭笑没接话,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师傅,公司这边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陆清云瞥了一眼,没动。
“什么意思?”
“漏放事件的调查结论是技术漏洞,与个人无关。但考虑到您在公司干了二十年,资历和贡献都有目共睹,”谭笑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总部决定在杭州新设一个华东大区战略发展中心,需要一位懂技术、懂管理、能带团队的负责人。”
陆清云眼里倏然亮起一抹光。
谭笑继续说:“职位是华东大区战略发展中心总经理,职级是副总裁级,直接向总部COO汇报。薪酬方面,基本年薪九十万,绩效奖金另算,年度绩效封顶是年薪的40%。另外有期权激励——第一年配股八万股,之后逐年递增。”
她顿了顿。
“师傅,这是公司能给一个老员工的最高诚意了。”
陆清云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一行行看过去。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写着“诚意”二字。
“杭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杭州是华东大区的总部,未来三年公司会把三分之一的资源投过去。”谭笑说,“那边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您合适。”
陆清云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合上文件,叹了口气。
装的好像真的勉强似的,“行吧。我去。”
——
肖鸯走后,谭笑立即拨出一个号码,直接下令。
“陆清云的数据有问题,现在让内监会对他进行二次核查,快。”
那边完全不知道啥情况,“啊,谭总监,他,他已经走了。”
“什么情况,不是明天放人吗?”
“按规定是明天,但他说他母亲在杭州身体不好,要提前过去照顾,态度很强硬,公司没办法就让他走了。”
谭笑心一沉。
“他一个人走的?”
“对,没有安排陪同。公司批了。”
“航班是几点?”
“12:20,飞杭州萧山。”
谭笑看了眼时间——10:20。
还有两个小时。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