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神色不变:“师父说笑了。不是软禁,是配合核查。所有相关人员都在酒店,不止您一个。”
“相关人员?”陆清云冷笑一声,“我干了二十年数据分析,第一次听说‘配合核查’的意思是——没收手机、不让出门、连给家里打个电话都得申请。你管这个叫配合?”
“特殊时期,措施严格了些。”谭笑语气平稳,“请您见谅。”
见谭笑回得有理有据,陆清云反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一看见谭笑带来的礼盒更是恼火无比。
“小谭,你在我面前搞这套没用。我如今不是你领导,献殷勤、表忠心这种东西,做给下属看,可别折了您谭总监的身价。”
谭笑知道他是为当日之事出气。她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是连这点贬损都受不了,她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把头低了几分,谦卑却不卑微:“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日是我不对,特地来向您赔礼道歉。”
“免了吧。黄鼠狼给鸡拜年,我陆清云还想多活几年,可受不了你这大礼。”
“哐当”一声,足有五斤重的礼盒被陆清云一掌推开,要不是茶几边缘有摩擦拦着,那盒子保准砸到地上。
见陆清云丝毫不待见自己,谭笑非但没被激怒,反而上前把盒子扶正,然后当着他的面解开红色丝带,把里面一套崭新的茶具取出来。
“刚才进门看见您摔了套茶杯。酒店的茶具不值钱,摔就摔了。这套羊脂玉的是我从香港拍卖会上得来的,胎薄质密,釉面莹润,比起明清工艺也不差。重要的是——您想摔点什么东西解气,这套不掉渣、不伤手,安全。您摔着解气,我听着也放心。”
谭笑说完,做了个“自便”的手势,从容退后两步。
意思是要留要摔,您随意。
陆清云被将了这一军,顿时骑虎难下。
留吧,就是跟谭笑不计前嫌,等于打自己的脸。
扔了吧……这确实是上等好货。
谭笑在他手下四年,知道他没别的爱好,就爱捣鼓茶具。
陆清云是玩茶具的老票友,一双眼睛练就得老辣独到。不用谭笑介绍,他瞥一眼就知道这套绝对是好货。
“谭笑,你能耐啊。知道我喜欢霁月杯,特意送这套。还调查到我什么了?说说看——你不会把我族谱都翻出来研究了个遍吧?”
谭笑正用新茶具沏茶,闻言恰到好处地手抖了一下,茶水漫了出来:“师父,徒弟没那个胆子。听师娘提过一次您喜欢茶具,正好香港那边有朋友,就让他帮了个小忙。”
这番话打消了陆清云的疑虑,但又顺其自然地亮出人脉,无形中又压了他一头。
陆清云听出弦外之音——自己已经到了“退位让贤”的地步。一个总监年薪不过几十万,而她谭笑的野心远不止此。随便在香港能有朋友替她捧回上百万茶具的人,关系网岂是自己一个高级牛马能比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空气中只剩下茶水升腾的热气。
陆清云盯着那套茶具,忽然开口:“谭笑,你今天是来送礼的,还是来示威的?”
谭笑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师父觉得呢?”
“我觉得?”陆清云冷笑,“我觉得你是来告诉我,当年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现在用得比我好。顺便提醒我,该退就退,别挡道。”
谭笑没接话,只是把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师父喝茶。”
陆清云看着那杯茶,没动。
“当日竞争总监,”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下来,“你在全公司面前说我年纪大、跟不上发展、不符合职务需求。谭笑,你扪心自问,这话是该对师傅说的?”
谭笑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波澜。
“当日是我不对。”她重复了一遍,“所以今天来赔礼。”
这是谭笑第二次拿出诚意道歉。
陆清云的脸色这才不那么难看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行了,”他放下杯子,语气缓和了些,“茶我收了,礼我也领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配合调查,是因为我问心无愧。跟你这套茶具没关系。”
谭笑点头:“明白。”
……
房门在身后关上。
谭笑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她靠着墙,闭眼缓了几秒,才抬脚往电梯方向走。
——
来之前朱晓彤在电话里牢骚满腹:“陆总这个时候递辞呈,不是给公司施压么?”
那时谭笑刚上车,语气淡淡的:“你说对了,他就是想施压。”
“那他不还是想走?不对——他要是真想走,直接走就是了,干嘛递辞呈?”
这丫头脑子转得倒是快。
“他不想走。”谭笑说,“他就是想让公司知道他心里不爽。”
陆清云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对公司的任命憋着一口气,对她这个后来的“徒弟”更是不服。这次漏放事件正好给了他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我陆清云是清白的,但你们不信任我,那我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真让他走?他未必舍得。
公司刚出事,任何一个骨干离职都是雪上加霜。他掐准了这点,才敢递辞呈。
“所以他是故意的?”朱晓彤懂了,“那他想干嘛?等着您去求他?”
“差不多。”
“那您打算怎么求?带礼物了吗?就那套茶具?”
谭笑“嗯”了一声。
“钱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不就是要个态度么?我给他就是了。”
“那他要是收了礼物还不松口呢?”
谭笑没回答。
车停在酒店门口时,她才说了一句:“我不信他不会松口。”
眼下结果如她所料。
刚才见陆清云收起咄咄逼人气势,谭笑就知道这事儿成了。果然,三五句话下来,陆清云就已经把辞职的事情抛到脑后了。谭笑说要回公司值班时,陆清云竟然还真的拿出几分关心的样子,想挽留谭笑喝一杯茶,最后又说即使工作太累也要注意身体,你们年轻人可是公司的未来,总熬夜可不行。
谭笑轻笑一声,金属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
谭笑从酒店出来没有立刻走。
车上抽完了一支烟才缓缓启车上路。
预计是回公司,车子开到岔路口,鬼使神差地,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
开了灯。
屋里没人。
谭笑松了一口气。
所有东西摆放整齐,干净,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连垃圾桶的位置都没变过。显然她不在家的这两周,绥江野也没回来住过。
这倒正符合谭笑的心意。
她其实不怕尴尬,只是觉得恶心。喜欢上亲姐姐,比吃苍蝇还恶心一万倍。没什么比这更荒谬可笑的了。
她洗个澡就走。
换完衣服出来,浴室门拉不开,才意识到门是从里面反锁了。
但明明里面灯没开,谁会在家?
脑中轰然炸开,脚尖后转刚要撤退,门先一步打开。
跟随热风一块儿冲出来的还有一只肌肉悍然的手臂,白色的泡沫滴滴答答挂在上面。
“绥江野,你——”
故意不开灯。
后面几个字被生生咽下。
“唔。”
如果不是多年的相处熟知他身上的气味,谭笑几乎以为是自己被人入室抢劫设伏。
不过显而易见,对方是冲着她的色去的。
拉她进来那一下门锁没卡进铁扣里,外面的冷空气从门缝里稍微钻进来一些,不过没能冲淡里面令人闷窒的热气。绥江野身上浓重的男性气息和沐浴露的肉桂香霸道侵入鼻息,逼得谭笑偏头躲。
身后蒸腾着热气的瓷壁打湿了后背,丝绸睡衣黏黏糊糊贴在皮肤上。刚才被他猛然拽住手腕拖进来,等从天旋地转和震惊中醒过神来,谭笑才发觉被他扣住手腕的地方好痛。
谭笑有力量训练的习惯,但是跟他比,只要他的手愿意放在她脖子上,收拢五指,用力一掐——
明天出现在报纸头版的就会是她。
标题她都想好了:“妙龄女子惨死浴室,竟是追求者爱而不得痛下杀手,这个杀手还是她的亲弟弟。”
“咳咳。”
谭笑在体力上真的不认为自己弱,但是当下不得不承认男人与女人身体构造上的巨大差异。尤其面对一个一米九、一个手掌就能扼住她脖子还绰绰有余的年轻男人。
眼下这一幕不陌生。
绥江野刚回来那一天,用专业的格斗技巧将她手臂反剪、顶住腘窝按在墙上。同样是狭小的空间,身体近距离的接触,只是现在两人面对面——擒她肩膀的手改掐她脖子。
“绥江——野,咳咳,我对当浴室女尸没兴趣。”
脖子上的力道一松,新鲜的空气猛然涌入,她大力喘息,身体根本站不住。长久的僵峙,加上太多疲惫,眼前直打眩晕。
猛然下滑的身体被绥江野捞起来,谭笑没什么力气:“把门打开,我透不过气。”
“姐,是你要回来的。”
“所以该被你戏耍?”
他不开灯是故意。
拖她进浴室是故意。
更别说他现在只裹了半块浴巾遮住胯部的**身体。
“绥江野,不要把场面做得太难堪了。我以为你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什么叫点到为止。现在看来,你做事仅凭**。你把我当什么?”
“姐,为什么我不行?”
话至此,他依旧执迷不悟。
谭笑只觉得好累。从医院那晚他拿话激她,到昨晚那个错误的吻,再到今晚他冲进酒吧质问她跟肖鸯的关系——这些她都可以当他孩子气,不懂事。
但是现在是在做什么?
非要赤诚相对,逼她说她对他没感觉?
谭笑闭上眼,话里是止不住的疲惫:“我回来拿我的衣服,洗个澡就走。麻烦你出去。如果你想要住在这儿,可以。反正我最近很忙,会一直待在公司,或者在附近租一个酒店,我们互不打扰。但这是我家,你给我注意一点分寸。下次再搞这种把戏,你跟我的关系就彻底到头了。”
“什么关系?亲人的关系?”
绥江野反问道。
然后他接着说:“那不是正好,我们重新培养关系。”
他咬牙在她耳边道:“这个弟弟,我早就当够了!”
谭笑瞳孔倏然放大,困意全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要胡闹了,我很累。”
绥江野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压得更近。
谭笑心中警铃大作。
“啪——”
一个耳光响亮地飘荡在浴室。
谭笑紧盯着他的眼睛——不仅因为绥江野用男女悬殊的力量压制轻易地用在她身上这种卑劣的手段,更因为被人用言语冒犯,一再挑衅她做人的底线。
谭笑绝不会让自己沦为别人的摆布。
“让开!”
空气落针可闻,他岿然不动。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