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等着。
等着什么?等谭笑重提那一个毫无意义的吻,还是追究他心智不成熟的冲动,抑或他对她人身权利的侵犯。
哪个能提?哪个都不能提。
最好的办法,就是遗忘,对,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谭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才感觉心情稍微平复了。
手机忽然又传来一阵铃声,不过这回不是闹铃,谭笑拿过手机一看。
是助理打来的电话。
似乎是预感到什么,谭笑按下接听的同时眉毛也皱起来,“喂,什么事?”
她直觉有不好的事发生,果然电话一接通,小助理那边紧张的声音当即传过来。
“总监,你快来公司吧,平台被恶意攻击了……现在网上全是昨晚审核漏掉的高危内容!总部电话已经打到你办公室了!我不知道你昨晚不在,现在整个部门都怕到不行……”
小助理说到最后已经焦虑到哭出来了。
谭笑无暇顾及其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
她现在根本没心思管绥江野在不在,满脑子都是此次的平台风险是否与王强有关,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泄露内容,但王强无疑是目前最大的怀疑目标。
“哗”的一声门从里面推开,谭笑正欲迈出的脚又退回来,像一堵黑压压的墙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绥江野。
熟悉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这一幕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他从部队回来那天,一大清早站在她门口当门神。
第二次是他从部队回来第二天,他拦她在门口,质问她把夜班改成白班是不是因为不想跟他待在一个空间。
如今相同的一幕又复刻在眼前,谭笑已经全然没有当初应付他的耐心,甚至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眼里全是厌恶。
她紧抿的嘴唇微张,咬出两个切齿的字。
“让开!”
很明显,绥江野又是晨跑回来,他虽然休假,但是部队四年的习惯,每天最基本的训练项目一点没落下,回来这半个多月每天雷打不动地早晚跑二十公里。
绥江野没动。他的目光从她匆忙打理过的头发,扫到她眼下的乌青,最后停在她紧抿的嘴唇上。
“你昨晚没睡好。”他说的是陈述句。
谭笑几乎要冷笑出声。睡好?昨晚发生那种事,他竟然还敢奢望她睡得好?一个屋檐下生活十几年的弟弟竟然对自己抱有男女**,她怎么可能睡得好!
即使这种事完全冲破了谭笑的认知,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有正事要处理。
“跟你没关系。”谭笑短短的几个字,冷若寒冰,她试图从他身侧挤过去,却被他伸手拦住。
那只手臂横在门框上,肌肉线条分明,带着晨跑后未散的温热。
经过昨天的一幕,谭笑已经害怕了与他近距离接触,当下的反应就像触电了一般猛然向后退去。
绥江野按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缩,太阳穴的青筋不可遏制地跳动了两下。
这样不过十厘米的距离,谭笑当然能感知到眼前男人亟待爆发又拼命压抑的情绪,事实上,昨晚两个人,谁都不比谁好过。
绥江野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下头,抓着门框的手指都发白,被汗水打湿的黑色T恤随着他的呼吸慢慢起伏出轮廓,发根的汗水顺着耳朵后面的弧线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谭笑一开始也以为是汗水,可是按照绥江野的身体素质,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完全就是小儿科的,不至于淌这么多汗。
谭笑视线顺着他给肌肉撑起的块垒分明的前胸上移,才发现绥江野整个脸跟脖子红的厉害。
发根淌下来的汗貌似不是跑出来的。
上一次见他流这么多汗是上次发高烧,谭笑第二天从沙发上收毯子的时候发现毯子是潮湿的,而沙发两块棉垫之间湿漉漉一片,说是有人倒了一盆冷水上去也不为过。
那会儿谭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绥江野没回他卧室睡觉,就那么躺沙发上睡了一晚上,沙发上的潮湿全部来自于他身上的汗。
到现在谭笑都不知道他怎么不回卧室睡而非要在沙发上挨一晚,这在谭笑眼里,简直就是没苦找苦吃。
一个本来就生病的人,这不是自己找罪受是什么。不过绥江野倒也乖,谭笑让他裹紧被子发汗,他就真的把自己裹成毛毛虫在窄小的沙发上蜷缩了一晚上。
其实真的说起来,这也不是谭笑第一次见绥江野在沙发上睡觉了。小时候自己每次跟母亲吵架摔门进屋,绥江野都会在自己屋子外面巡逻似的盯着,好像生怕谭笑会干出什么傻事。
谭笑那时候脾气也是真的倔,明知道她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明明三两句好话就把她妈哄过去了,但谭笑偏不肯认错,换一句话说,给她梯子她都不下。
就是因为性格倔,谭笑小时候没少挨她妈打,谭笑也不躲,她其实一开始是会躲的,可能就是八岁那年人家上门要债,母亲一把切菜刀架了她脖子上,谭笑那时候瘦唧唧一个,躲不开逃不掉,人在被至亲的人威胁的时候,会从心底生出一种绝望感和对亲情的彻底解离,麻木一词就是从那时候生长出来的。
以至于谭笑后来有了足够的力气反抗,她却会习得性无助地感到无力,说是硬碰硬也行,说她倔也行,其实更像是破罐子破摔。
谭笑每次跟母亲吵完架就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让绥江野每次格外关心她。
谭笑初中的时候跟母亲的关系尤为紧张,不仅仅是因为总是逃课去网吧,成绩一塌糊涂,还有因为早恋,打架。
用现在的话说,谭笑那时候一整个非主流,杀马特风格。
她妈一开始不知道谭笑在学校里那么疯,后来去菜市场买菜,听见身后一个黄毛喊她妈,她妈追问起来,才知道谭笑跟那黄毛已经谈了半年恋爱,关系进展到那黄毛连离学校最近的宾馆名字都知道。
一个初中生,才十五岁,正是中考的时候,可想而知她妈当时有多生气,不只是生气,更多的是不齿和羞愧,她妈妈是一个传统的女人,骨子里恪守的是检点和本分。
那天谭笑放学回来,客厅里黑压压没开灯,谭笑还以为家里没人,或者是停电了,正要去开灯,却有人比她早一步开了灯,头顶灯光骤亮的那一刻,母亲的巴掌也结结实实扇了她脸上。
当时绥江野在哪里呢,他就站在母亲身后,静静看着这抓马的一幕。
过去那么多年,现在回忆起来当时很多细节都模糊了,谭笑也想不起来绥江野当时的眼神了,以母亲站立的位置明显划分出一明一暗的两个区域。
谭笑站在灯光刺眼的玄关处,像个接受审判的罪人,母亲声嘶力竭的诘责化作四面八方的雨箭狠狠刺向她胸口,她的解释在母亲眼里全是狡辩,直到最后她沉默,垂落下去的掌心里全是被指甲扣出的血。
绥江野站在不远处的客厅中央,背后跃动的屏幕上正播放时下热门的电视剧,绥江野匀长的身材比例,清清瘦瘦宛如一丛林江绿竹,以一种平静到清冽的,晦暗不明的眼神朝这边看过来。
目光中心,正是谭笑。
也许是头顶的光太晃眼,又或者是少年在这场瓢泼大雨的争吵中,刻意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选择当一个连呼吸都放轻的透明人。总之那天谭笑不太看得出来他眼中的情绪,绥江野的眼神,是一团三月清晨的薄雾,带着早春的冷和略微一点点解冻寒月,万物复苏的暖意。
那点暖意太过细微,以至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绥江野过后的行为却又是相悖的。
他不会劝架,不会当着母亲的面跟谭笑站一道战线,却会在谭笑狠狠摔上门把自己一个人关房间里,母亲也不会给她留饭时,绥江野会跑几公里的校门口外面的美食街上给谭笑带回来一盒热滚滚的鸭血粉丝。
那是谭笑最爱吃的一家,汤鲜粉弹,飘香入口,鸭货的腥味被底料掩盖得刚好的同时,又不缺乏肉本身的馥郁。
谭笑每次吃都会连汤底一块儿喝完。
谭笑一开始并不知道绥江野知道自己爱吃鸭血粉丝,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发现的,直到那晚饿得实在熬不住开门出来找吃的。
一眼先看到睡在客厅沙发上的绥江野。
然后是放在他面前桌上的鸭血粉丝。吃的都凉了,粉大团大团贴着透明塑料盒边缘,已经坨了。
谭笑虽然跟他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但其实跟他感情不怎么好,两个孩子论成绩性格,绥江野都是那个完胜的。谭笑没大度到喜欢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每个月的固定交流只是陪绥江野定期去省医院复查哮喘那半天。俩人年纪相差不大岁,一个高一,一个高三,谭笑就是不想看见这个弟弟,得知绥江野考上她所在的高中的第一时间就申请住校了。
今天回来也不过是拿换洗的衣服,哪想到跟妈因为早恋的事大吵一架。这难堪的一幕还恰好让绥江野看到了。就是因为“看戏”的是绥江野,所以谭笑更加讨厌他。
没人喜欢把伤疤展露给对手,尽管这个对手只是她小肚鸡肠也好,偏狭也好的个人认为,绥江野并不知情,甚至是无辜的。
绥江野睡姿从小就很乖,一想到连睡觉都会被母亲拿来对比,谭笑又生出一股妒意,当即就想一脚踢过去。不过谭笑这人再坏,干坏事也总得找个理由吧。把人一脚踹醒得找个啥理由呢。
最后让谭笑找到了,她说人家给她买了鸭血粉丝怎么不早点敲她门,坨成这样了,还怎么吃。
幼稚,没事儿找事,嘴硬心肠歹毒,估计说的就是谭笑这种人。
谭笑也怀疑绥江野这人是不是有受虐癖,给她欺负竟然还被欺负上瘾了,后来也摸到了门道,知道怎么讨好谭笑。
谭笑生气了他就买她喜欢吃的各种吃的,鸭血粉丝,酥肉豆花,龙须酥。谭笑不在家吃饭,这些美食属于特色小吃,家里也不会做,谭笑都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摸到自己口味的,好在谭笑也不是个在没意义的小事上深究的人,有人投喂自己还不好,谭笑乐得高兴。
有吃的当然好,绥江野每次都给她放到客厅的桌上,一来二次多了,谭笑不需要他叫,估摸着时间到了,她自己就出来吃了。
可能是出于不放心,绥江野每次都在沙发上等她出来,有时候等的久了自己都睡着了。
然后谭笑会走过来踢一踢他的小腿,示意他往旁边睡,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
正是因为谭笑知道他会在沙发上睡觉,所以那天一早看见沙发上湿漉漉的一滩水渍,再一想发高烧的绥江野前一晚在这里躺过,谭笑就知道他一晚上都是睡在那里的。
再看绥江野现在整张脸都带着不正常的红潮。
谭笑可以肯定,绥江野上次的感冒肯定还没好,发高烧还去晨跑,又是大冬天的。
谭笑不可遏制的一股无名火,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谭笑的表情已经不耐烦到极点。
“绥江野,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耗。”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工作群的消息,“公司出事了,我必须马上过去。”
“我送你。”
“我还敢让你送?”
昨晚马路上惊险的一幕尤在眼前,谭笑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交给一个控制不好情绪的毛头小子。
下一秒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总部副总裁的私人号码。谭笑的心又沉了下去——事情比她想的更严重。
“谭笑,你最好在一个小时内给我一个解释!”电话那头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董事会已经知道了,现在全网都在传我们平台监管不力,放任有害内容传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总,我正赶往公司,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就是,如果今天中午前不能平息这场风波,你就准备交辞呈吧!”
电话被粗暴挂断。
谭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怎么了?”绥江野察觉到她脸色的变化。
谭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面具:“你送我去公司吧,现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外套搭在手臂上——标准的女高管装扮。但垂落一缕的发丝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绥江野按下B2,目光落在她身上:“昨晚的事——”
“我不想谈。”谭笑打断他,眼睛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但我们需要谈。”
“不需要。”她转过脸,直视他,“绥江野,那是个错误。你喝了酒,我也喝了酒。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喝酒。”他平静地说。
谭笑一滞。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绥江野率先走出去,谭笑跟在他身后,大脑一片混乱。
他没喝酒?
那昨晚在酒吧……他那么清醒地找到她,那么清醒地把她从两个男人的臂弯里拉出来,那么清醒地——
“上车。”绥江野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
谭笑机械地坐进去,系安全带时手指在轻微颤抖。绥江野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黑色SUV驶出车库,冲进清晨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