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工作四年从未晚起过,今天却在闹铃响到第三次才睁开眼。
昨晚喝了不少酒,刚清醒,剧烈的头痛便狠狠攥住了她的神经——她头痛不仅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还有接下来如何面对绥江野,这才是最让她心烦的。
她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他唇上灼热的温度,和那种将她完全笼罩的、不容抗拒的气息。这让她猛地扯过被子盖住了头。
当了二十二年的姐弟,她给他换过尿布,喂过塑料奶嘴,一个屋檐下长大,即使没有血液关系,可是已经胜似亲人,挂在一个户口本上的亲人。
可他做了什么,竟然吻了她!
震惊,荒唐,难以置信。
一时间,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盘根错节的情绪闷在心口找不出一丝出路,谭笑像是一个被逼到十字路口的人,前后左右都是湍急而过的车流,该往哪里迈步,哪里都没有安全感。
没有爱情,亲情被毁。
“绥江野,你混蛋……”她对着空气,咬牙低语,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个越界的影子从脑海里驱散。
不管往前走还是往后,前脚悬崖,后者死胡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对她生出超越亲情的妄想?
又或者只是荷尔蒙上头那一霎那的越轨行为?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
谭笑躺在床上睁着血丝拉满又灰蒙蒙的一双眼看天花板,脑袋里思绪万千,同时一种无以言说的失望和懊恼席卷心脏。
此刻什么职场困境、什么暗处虎视眈眈的王强,都比不上绥江野这一个举动让她心惊肉跳。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昨晚是怎么下的车,又是怎么和他同乘一部电梯回的家。
路上她曾冷着脸要求他调转车头送自己去公司——这两周她本就以“紧盯跨年舆情风险”为由睡在办公室。她所在的岗位特殊,通宵作战是常态,因此办公室里专门给她装了一间内嵌的休息室。
而她执意回公司就是为了防着王强。
事实明摆着,王强手里攥着能掀翻整个部门的风险资料,她必须守在最近的地方,在那些东西在平台露头的第一时间掐灭它。
当然,最重要的那个理由,她没说出口——那就是,她不能再和绥江野共处一室。
忘记昨晚路上两个人是怎么在车内争执的了,准确来说,是谭笑在吵,面对她要回公司的要求,绥江野根本充耳不闻。
“我说了!回公司!绥江野,你聋了!”
绥江野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平直:“你喝多了,需要休息。”
“下一个路口,掉头!”
他置若罔闻。
绥江野不仅没有理会她,反而发动油门速度更快,车子像一簇急越却又稳稳当当的野火向前蹿去,超过左右车辆,在绥江野专注沉肃的目光中向前奔驰。
隔着厚厚的车窗,因为这堪比马路杀手的驾驶速度引得周围车辆纷纷躲避、示警的鸣笛声尖哨地刺入耳朵,很奇怪的,谭笑这种时候本应该为绥江野的激进行为感到害怕的,但是此刻却超乎平常的冷静。
甚至连她都不知道这一刻的冷静是来自哪里。
难道让她相信眼前这个只有22岁的少年,相信他就是不会将她置于危险中?
谭笑,你哪里来的自信?
谭笑在心里冷笑质问自己。
不过现在哪里是剖析自己的时候,眼前又是接连危险的车流闯过来,恰好从后视镜看到左后方也有一辆丰田面包车开过来,谭笑他们的车辆在两股车流的直线上。
谭笑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刚在面上的镇定此时全部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生命迫在眉睫的冷汗涔涔。
“绥江野!小心!”
汽车尾气蘑菇云似的笼罩半空,奥迪后车轮在柏油路的地面上擦出一道两米多长的半弧,同时伴随耳边响起的巨大的摩擦声,车子一个完美的漂移调转半个车头,卡在前面车流与侧面面包车开过来的缝隙中完美闯出去稳稳停在马路牙错出来的公交车道上。
再多一毫米,哪怕绥江野的速度再慢一秒。
撞上绿化带上面的行道树或者跟两个方向任意一方开过来的车相撞就是他们的归宿!
谭笑安抚下去刚才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虽然转危为安,但情急之下别指望她说出什么好话。
“部队待了四年?就是教你怎么当马路杀手?”
绥江野解开自己身侧的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转过头,目光沉沉锁住她:“部队教了我很多。比如,如何保护最重要的人,以及……如何不让她逃掉。”
转过头,绥江野一双黑目沉沉地看她,眼里情绪万千,只是凝成一股黑亮亮的视线如同暗夜里起伏跃动的篝火凝视她。
绥江野皮夹克下面的胸膛起伏不止,墨黑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又转回前方,咬紧的一侧腮帮子牵拉出下颌连通脖子上的脉搏,无声又重重地喘了两声粗气。
然后他下车,三两步就来到谭笑这一边。
巨大的阴影把车窗整个笼罩住,谭笑落在副驾驶的身影也被他笼在影子里。
就在谭笑大惊的眸子里,绥江野一把拉开她面前车门,力道之大,整个人所笼罩的森压气息之凛然,引得周围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向这里。
有一对情侣搂腰路过副驾驶门前,还刻意往里面瞅了两眼,想看看里面到底坐的什么人。
不消说,眼里全是八卦。
倒也有关心的。
两个挎篮买菜的阿姨热心肠地上来想要劝架:“没事吧,年轻人,刚才多危险呐,这吵架也不能在马路中间啊,开着车呐,多危险,俩人没事吧,啊?”
刚才绥江野极速超车幸而稳稳拐进辅路的画面给两个阿姨看到了,一看驾驶座的男人摔下车门绕到副驾驶,以为是要吵架,赶紧相互搀扶着快步过来劝架。
一看绥江野是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里面坐着的谭笑也是花容妍丽,就以为是小情侣当街吵架。
谭笑本来就在气头上,即使给绥江野克制着一身凛冽气息大力拉开车门,谭笑平静的脸上也依然没有一点害怕,两个手交叠环抱双臂,八风不动,目视前方,不怒自威又傲气十足。
可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马路飙车还给路人误会俩人关系,谭笑给两个嘴碎的阿姨盯着,脸上这才臊起来,狠狠剜了绥江野一眼。
“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会让他以后注意安全的,抱歉,您二位慢走。”
两个阿姨看谭笑说得像那么回事,不过仍有点不放心,临走时一步三回头叮嘱说,“哦,不是情侣啊,那也要当心哈,走了,我们走了,要慢慢的,开车一定注意安全。”
等送走两个阿姨,谭笑先前还端着的笑的脸上下一秒望向绥江野时,一双秋水剪眸能射出箭来。
“还愣着干嘛,上车!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谭笑那张大气明艳的脸一垮,整个人的气场直往下降,顶得住她周身冷肃又刻薄气压的没几个。
绥江野从刚才就没有说话,一手扶了开了半扇的车门顶上,看似刚才是乖乖听训,其实垂落在路灯阴影下那双沉黑泼墨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谭笑脸。
谭笑当然感觉到始终克制的,灼热的视线,仿佛下一秒会亲手将自己扬成齑粉,又或者只用那双视线,把自己烧灼出一个洞。
这眼神让谭笑感到心惊又慌乱,风冷冷灌进领口,谭笑及时错开视线。
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带着一点祈求放软了声说,“你先关上门,我冷。”
门没有关上,不过踩在雪地上的皮靴调转了个方向,绥江野将车门大敞的弧度调小,自己弯下腰,一只手扣了车顶,头顺势低下来用整个身体挡住从侧面吹进来的风。
“绥江野,你——”
“我什么?”他截断她的话,靠得更近了些,带着室外寒气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竟然带着笼子里受伤的小兽一般困顿挣扎的语气发问。
“姐,你冷是因为怕冷,还是怕刚才的事?”
“刚才的事”这几个字一开口,谭笑紧绷的心弦“啪”地弹跳了一下,波光流转的一双清眸里顷刻间又掀起波澜。刚才那一吻如鬼影憧憧撞入脑海,谭笑盯着他仿若夜空留不住灿烂烟火或者璀璨流星的黑眸,从脚底到头皮窜上一股寒气,那种恐惧感又来了。
心里有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嘶吼,质问。
绥江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没有听到她回答,他忽然惶然一笑。
谭笑还不知道他是要干嘛,就听见金属拉链摩擦布料的声音嘎吱吱滚在耳边,绥江野利落地解开他身上穿的皮夹克外套,沉沉地扔下几个字甩她脸上,语气并不凶,甚至是带着某种温驯的礼貌问询,但里面不容置喙的意味又是显而易见的。
他说,“姐,辛苦你一下,你一直乱动,话又多,我没办法专心开车。”
然后。
然后谭笑就被他绑了。
真的是绑,因为完全不顾谭笑的想法,也并没有一丝跟她商量的打算。
绥江野霸道地将他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三下五除二给她穿上,那其实根本不叫穿,就是硬套上去的,前后还是反着的。
谭笑两个手被塞进袖子里,绥江野把她整个人裹怀里像裹一只小动物一样,手伸到后面拉上拉链,又把她往座位上一推,谭笑即使心里羞辱无比,但箍在两个袖子里的手又不好使力,刚要挣扎坐起来,“咔哒”一声,绥江野利落地就把她胸前的安全带扣上了。
这个姿势让她动弹不得,像个被包裹起来的茧。她能闻到他皮夹克上残留的、属于他的凛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无孔不入。
“绥江野,你这是绑架!”她试图用最严厉的声音指控,却因为姿势别扭而显得底气不足。
他已经退开些许,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暗沉:“对。就绑这一次。绑你回家。”
绥江野上半身从车里撤出去,少年黑曜又透着一股得逞的戏谑眸光扫了她一眼,关上门。
弯曲的嘴角谑意慵懒。“姐,坐好了,我送你回家。”
车子重新平稳地驶入车道。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引擎低鸣。被裹在宽大外套里的谭笑,听着自己过分清晰的心跳,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绥江野,这个事没完。”
前方传来他平稳的回应,听不出情绪:“我知道。所以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