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里面的人动完手术,医生给出结果:手腕恢复如初完全有希望,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谭笑这才松了口气,连夜驱车回了一趟家。
没心情管绥江野走没走,谭笑回到自己的卧室,快速收拾了几件临时换洗的衣物带走。
她最近两周要在公司和警方两头跑,这个家对她来说没有回来的必要。
她现在只关心两件事:第一,必须要医治好肖鹭的手;第二,就是抓到王强。
警方那边第一时间刑事立案并介入调查,但是给谭笑的回复却不理想。
“谭总监,当天晚上九点,贵溪街巷子里光线昏暗,行人少,没有有效的目击者。而且,贵溪街一带属于老城区,那一条街的监控年久失修,肖鹭遇刺的位置是在暗角,监控没有拍到嫌疑人进出的画面。”
向谭笑说明情况的,是之前负责林子阳那个案子的警察——市刑事案件科二组组长,项静英。当时来谭笑办公室向谭笑打听王强的也是这位警察。
项静英那时就怀疑王强和林子阳是一伙的,之所以会怀疑到王强,是因为监控后台所有有关林子阳在私密空间,包括公司内部楼梯间,电话间骚扰甚至直接上手猥亵员工的视频全部被删除了,而身为监控室管理员的王强却说是设备故障。
这种拙劣的理由根本瞒不过办案经验丰富的刑警。
但是鉴于公司内部监控的**性以及缺少王强作为同伙的直接证据,当时根本不能拿王强怎么样。
再之后,公司为了减小影响随便找了个理由私下跟王强解除了劳务合同,这个事情就算彻底划上了句号。
不过眼下王强又自己露出马脚,那这件事势必要重启追查下去。
谭笑将王强家里的情景全部跟项静英说完,又将自己手里王强的录音交给警方。其实,谭笑对警方在短时间内查到王强地址是存疑的,因为王强敢这么猖獗行凶,说明他绝对自信的。
果然,警方那边很快给出答复:录音没什么用,那通电话用的是一张黑卡,查不到购买者。
谭笑这两周日夜不息地待在公司,她行动的方向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依靠警方,另一个就是从公司内部入手。
既然警方那边的线索断了,那就只能从公司内部突破。
谭笑仔细回忆了一下王强房间里面的海报。如果是外行,一定以为那些海报是从某个浏览器上的黄色网页扒下来的——现在这类网页太烂大街了,即使不刻意去搜,手滑点错也会进入。
但是内行人就知道,这些海报不简单,谭笑一手为平台建立起风控模型,所有的风险内容第一时间都必须经过她手。
那晚一踏进王强家,谭笑就认出那些海报了,无一例外,那些海报全是从公司的色情风险库中流出的。
为了有效识别和拦截色情风险,公司有专门用于培训和审核的资料,这些资料全部是内部人员通过不同方式和渠道梳理出来的,为了防止外泄,资料上会保留特殊水印。
而王强屋里的所有海报上都有这些水印。
既然这些海报是公司内部资料,那王强是怎么得到的呢。
这些高危色情图片属于P0级保密材料。每一位入职公司的员工,使用的都是公司配备的电脑和手机等一切办公用品,技术部门会对图片的浏览和下载权限进行严格限制,尤其是高危内容,诸如“大黄”、“大反”、恐怖、暴力等。由于有公司内部研发的屏蔽机制,对外传播的可能性低到几乎为零。
想到这里,谭笑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预感。
到底是谁把这些资料透露给王强的?除了这些资料,还有没有泄露别的?一旦这些内容暴露在公众面前,“X”将面临重大的公安危机和政治审查。
最坏的可能,是直接让这个软件从应用市场消失。
所有的疑问只有抓到王强才会有答案。现在王强手里的资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而且谭笑不能跟警方说资料是从公司流出去的——追查下来,不仅她这个风控总监会受到牵连,整个公司也要面临重大的法务风险。
所以,只能秘密调查这件事,尽量不把事态扩大。
这会儿夜深人静,24层最后一个工作人员也下班了,只有谭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王强的资料乱七八糟地堆放在谭笑办公桌上,上面用红色圆珠笔标记出各个方向值得怀疑的点。
被红色笔圈出来的最明显的几个字是:消防从业资格证。
忽然想起什么,恰巧这个时候医院打来电话。谭笑赶紧带上资料开车赶了过去。
护士长带谭笑进去,“我们派出了最好的医疗团队,肖小姐这两周恢复得不错,谭总监不用担心,就是这儿了。”
临走,护士长又叮嘱说:“有什么问题及时叫我,我就在隔壁病房。”
“好,您忙。”
谭笑推开门进去。
高级VIP病房跟大平层没啥区别,为了病人**考虑,床跟门之间隔了一堵墙,所以谭笑一进去根本没看见里面肖鹭在干嘛。
不过从空气里淡淡的烟丝味也能闻出来。
肖鹭用左手从枕头下面掏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样子,刚要抽出一根,“啪”的一下就被人打掉了。
“啪嗒”一声,那小方盒顺着被褥滑到地上。
谭笑捡起来一看,果然是一盒宝塔河香烟。
肖鹭简直欲哭无泪,活像一副将死之人。
“哎,谭笑,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右手断了,医院待的这俩星期简直要我命,营养餐没盐没味儿的,酒一滴也不让喝。好不容易搜罗了一包烟你还不让碰,啥意思啊?”
肖鹭有脾气谭笑非常理解,谁碰上这种事儿都不好受。
不留心理阴影都是好的。
谭笑问过给肖鹭治疗的医生,肖鹭那种大出血的伤口是生生被挑断手筋造成的,画面就类似于杀鸡,可以说是残忍到极致。如果不是绥江野赶到及时,肖鹭会被活生生放血放死,要么就是疼死,第三种可能就是因为极低的温度血管收缩,爆裂而亡。
经历过鬼门关的人就不要指望她有什么好态度说话了。
谭笑瞥了她一眼,从兜里翻出打火机,“有火么你就抽?”
谭笑太清楚肖鹭的德行了。肖鹭平生三大爱好,离了哪个都不行:烟、酒、女人。刚才来的路上,护士长就说了肖鹭住院期间的种种“恶行”:一睁眼就说要喝酒,还贿赂护士给她买,简直跟个小孩儿一样,闹腾得大家白天黑夜轮流看护她一个人。
“说真的,谭笑你不是同,你不知道右手对我们的重要性。”
肖鹭还在逼逼叨叨,说着就用嘴里的烟去碰谭笑手里ZIPPO打火机窜出来的火苗。可惜还没碰到,就被谭笑冷不防敲了一下脑壳。
紧接着没好气的声音砸下来。
“你以为我真会让你抽烟?想屁吃。”
这就是谭笑,有时候恶劣到让肖鹭简直叹为观止——把人的烟瘾勾出来了,完了她又给打住。
谭笑把肖鹭藏在枕头和床板下面的烟全没收了,出门左转,直接丢进了公共垃圾桶。
肖鹭欲哭无泪,但拿谭笑丝毫办法没有。
谭笑回到床跟前坐下:“少惨兮兮的,你手断不了,我向你保证,半年后你手上连块疤都看不见。”
“你少安慰人。这两周调查得怎么样,抓到凶手了?”
两个人都不是哭哭啼啼的人,碰到事儿都想着先怎么解决问题。这种默契俩人还是有的。
从刚才谭笑进门,肖鹭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资料,就知道谭笑是来找她有事情。
谭笑把手上的资料拿给肖鹭看:“这是王强半年前入职的资料,你有什么想法?”
这份资料两周前还是肖鹭调出来的,她自然知道谭笑要问什么。事实上,肖鹭醒来这几天,一直在想当初自己遇刺的经过。
根据肖鹭对警方的陈述,那晚行刺的人明显是预谋好的。
那天晚上,肖鹭从贵溪街对面的酒吧出来,一路晕晕乎乎走了五六百米,直到拐进一个巷口,那人才突然冲上来持刀刺向她。
当时警方问她有没有可能是情仇——因为肖鹭身上的财物并没有丢失,警方自然问了这么一嘴。当时谭笑也在。结果肖鹭这货当时就激动了,特别可怜兮兮的,仿佛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哭得整个医院都为之震颤了三下。
她恨不得当即举起右手起誓,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惜右手打了石膏,一点挪动不了,这才举起左手两根手指,竖直朝天说:
“警察叔叔,我哪有情仇呀,天可怜见的,我对待感情最忠贞了。”
就在做笔录的警察也被肖鹭的一腔真情感动、要立即奋笔疾书时,又听肖鹭说:
“我对每个女朋友都是认真的,真的,警察同志,不信你走访一下我的前任,哪个不是被我照顾得舒舒服服的?诶,你们不信可以问谭笑,她是最了解我的人。”
警察同志脸瞬间变得绿哇哇。
真的,谭笑那一刻都怀疑肖鹭伤的不是手,而是脑子。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突然神经成这样,还拉着谭笑一起丢脸。
面对看向自己的一众目光,谭笑上下嘴皮一碰:
“我跟这种渣女不熟,只是同事关系。”
当时一屋子人的脸色,别提有多五花八门了。
反正那天一通笔录做得挺抓马的。
总之最后得出的结论就一个:不是情仇,是有人蓄意伤害。至于行刺肖鹭的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行为特征,肖鹭只给出一个迷迷糊糊的范围,基本没什么卵用——也不能怪她,当时身处乌漆嘛黑的角落,人在面对比自己力量强大太多的人以及一把**裸的凶器时,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懵的。
但。
那可能是别人。
肖鹭不会。
……
眼下没有第三人,谭笑就没必要做给人看了。
“那晚行刺你的人,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是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