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问我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这是谭笑的回答。
她一把推开他往里面卧室走,像吩咐一只终于找到家门的流浪小狗,“没吃饭冰箱里有水饺。”
然后把卧室门“啪”一声关上了。
她不想回答他是真,困也是真。
昨晚两点下班,现在才刚七点,一会儿又有一堆工作等她处理,她疯了才会配合他聊这些“想啊不想”的无关紧要的问题。
谭笑再次醒来是被厨房咕噜咕噜水沸声和滚筒洗衣机运转的声音吵醒的。她睡眠极浅,稍微一点声音都能把她吵醒,绥江野也知道这点。
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两人的生活习惯彼此都摸透了。
洗衣机在厨房,绥江野稍微上点心就会把厨房门关上,这样至少能隔绝七成声音。
而绥江野从小就是个细心的人。没想到这一点,除了故意,谭笑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谭笑干脆起来了。
绥江野已经换下他回来穿的那身迷彩军装,换上居家的卫衣、运动裤,洗衣机大早上就开始运转也因为此。
谭笑进来的时候,他正一手随意插裤兜里,另一只手游刃有余掌勺翻热汤里的饺子。
刚在走廊,光线暗,这会儿转移到敞亮的厨房,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把逼仄狭小的空间一下撑开许多,刚才还是迷彩服包裹的一具荷尔蒙爆棚的男性身体,转而给清爽的白色卫衣和灰色阔腿运动裤遮去了,一股子青春男大的活力。
绥江野年纪也确实小,才22岁,跟谭笑算是同龄人,不过谭笑穿衣风格一向成熟,她的运动套装只在晨跑和健身房穿,工作就是衬衣西服职业装,出去玩儿就是各种勾勒身材的裙子加尖头高跟鞋。除了打扮成熟,谭笑长相也是偏骨感那种,西方骨加东方韵,在她身上完美展现。
谭笑看他背影足有十分钟,绥江野好像才意识到进来了个人,转过头看她。
他皮肤晒黑了不少,讲话的时候皓白牙齿很配他利落气质。
“姐,你起来了。”
要不是谭笑知道他什么德行,肯定就被他干净甚至泛着一丝甜美蛊惑的笑容给骗了。
绥江野蛊惑人时可以将他嘴角两个梨涡的深浅和上扬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或者说,他可以完美调动自己的五官和面部肌肉,这种放在舞台idol身上,那就是超绝的表情管理和控场技术。
“嗯。”
谭笑从嗓子里溢出很淡的一声,有些哑,昨天开了七八个紧急会议,喉咙现在有点肿了。
谭笑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他,眼神里面欣赏、欣慰都有,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反正绥江野背对身,他看不到。
如果说绥江野别有心思,那谭笑其实也不遑多让。不过比之绥江野会装,谭笑的眼神则是**裸的审视,面对一个身高比自己高出20公分的男人,她仰着脖子看他,目光不带一点怯让。
美人在骨,骨又通过一双眼传情。
谭笑被不止一个男人说过她的眼睛好看,但说到底,都是肉眼凡胎,都大差不差。无非是形状好看了些,瞳子黑了些,亮了些。但谭笑的眼神还一点不一样,她会把人吸纳进去,看得久了,就会有种后背冷汗森森的感觉,让人想到蝎子、毒蛇、水蛭。
但就是有人心甘情愿被吸血,把心脏双手奉上。
坦白说,谭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但话说回来,好女人与坏女人的界限是什么,她不清楚,也觉得对自己没意义。
但你问她什么是意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跟着自己的内心走,或者说是,**。
恍恍惚惚,但又极其利己的精致主义,谭笑这24年是这么过的。
十分钟后,两人一起坐到餐桌吃早饭。
谭笑问出了姐弟俩见面后的第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走?”
对一个四年未归的家人,她问出的第一句是这个。
话一出口,空气莫名僵持,落针可闻的寂静里,筷子跟碗碟碰撞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绥江野嘴角扯起一个弧度,有点无奈,但更像从善如流,“姐,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
潜台词是:你希望我现在走,我就现在走。你希望我明天走,那我就明天走。
是怄气,不过依照他现在有点摸不着的性格,谭笑不太敢确定。
小时候谭笑也有烦他的时候,但不管怎么打骂,绥江野都不会走,他就像她的影子,最多只是藏起来,但永远甩不掉。但现在还真不好说。其实不只是现在谭笑摸不准他心思,从绥江野十八岁商量都不商量一句,直接就报了军校去了,还是西南那么远,谭笑就知道这小子不好掌控了。
绥江野大学四年,没有回过一次家,没打回来一个电话。要不是部队每逢重大节日发来消息,谭笑一度怀疑他被某组织洗脑干传销了。但即使是春节这种节日,也只是从部队收到一则说是绥江野发来但更像是群发的消息,仅一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
谭笑拿筷子敲碗,一条一条罗列,“你怄气什么?不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还能问出别的吗,问你你会说?”
说起来这个谭笑更来气。
绥江野严格遵循部队“三不要求”,不向家人透露报考军校名称,不能说学习和训练内容,什么时候放假也不能说。
“知道的说你是上交国家,报效祖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个电诈窝呢,我是送弟弟去当兵,不是签了卖身契!古代青楼还允许探望呢,你倒好,四年,连你个声音我都没听着。”
绥江野被她说笑了。
所以,综合理解下来,谭笑是关心他放多久的假,而不是赶他走。
绥江野不赌气了,老实回答,“两个星期。”
谭笑嗤了声,“两星期?你们部队有这么大气?”她话还没完,讽刺说,“不会是被开除了吧?犯什么事儿了?”
绥江野没答。
谭笑这回不跟他开玩笑了,正经问说,“两个星期不短了,有什么安排吗?”
“没安排。”
仅三个字。
谭笑:“……”
她叭叭啦一堆,给他仨字儿就冷处理掉了。头疼。
绥江野以前说话可不这样,小时候的他呆是呆,态度好歹端正,问什么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然结巴成那样,又吐字不清,但好歹对谭笑异常诚实。得亏他跟谭笑绑定一个户口,要不然,他这种傻愣的性格,谭笑想骗他,银行卡密码都能到手。
看绥江野这态度,指定是问不出什么了。
谭笑愤愤不平。
“人长大了果然翅膀硬了,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拐走绥江野的,可能不是哪个野男人或者哪个渣女人,而是部队。
谭笑吃完最后两个煎饺拿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当对面的人空气。
水声拍得稀里哗啦,谭笑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水龙头强制给人拨到反方向上,她才想到自己拧错方向了,刚才全程用冷水洗的,温度刺骨得很。
其实也不是她忘记,主要是她不在家吃饭,就更没有洗碗这一步了,至于水龙头哪边是热水,她也不记得。
上午九点,“X”24楼办公层早班正常通勤,不过今天的早班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谭总监,早。”
她微一点头,走廊尽头的大会间提前一步有人从里面拉开门,谭笑拿着电脑进去,眼镜下面的视线淡淡扫了一圈会议桌两旁早已等候的人头,朱唇微张,“林子阳呢?”
谭笑有个让人胆寒的能力就是,点人从来不会出错。这可能和她学算法出身有关,反正记忆力和人脸匹配度超高。一般来说,上班最怕碰到这种迟到一分钟都要被揪出来点名的老板,比之大学课堂,那鞭尸的惊险值和刺激感,SSS 。
不过今天迟到的人是林子阳。
也幸好是林子阳。
这个公司都是他们一家子的,说到底,谭笑是给人家打工,虽说谭笑总监的职位可比林子阳这个组长的职务高多了,但是牛马毕竟是牛马,翻身农奴把歌唱也只是理想。
但下一秒,谭笑就让众人看到了什么叫,理想照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