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昏暗,满地凌乱。
从鼻腔里过滤出来的烟雾跟满屋子咸湿的腥气缠绕在一起,让人有干呕的冲动,半个小时前的欢愉,此时只有恶心。
谭笑吐完胃里的东西,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半包半裸裹了一件浴袍出来。
床上躺了一具裸露的男性身体,要不是从后背能看出来呼吸均匀,对谭笑来说,眼前的男人跟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醒醒,你可以滚了。”
感觉到尖锐的东西戳自己脊柱,男人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看见头顶那张即使是素颜,也依旧张扬艳丽的脸,男人满足喟叹,试图用一只手臂拉谭笑再入怀里,可惜扑了空。
男人揶揄起来。
“宝贝儿,完事儿了就赶人啊?做你的情人都这么惨?还是就我待遇特殊?”
男人扑空的手腕改向后背挪,抓谭笑踩在他后腰窝的脚踝。
谭笑是个洞察力极强的女人,男人眼底的那抹厉色瞬间便被她捕捉到了,樱红色的嘴唇上扬了一个很软糯的弧度,是个讨好的语气,“乖,下次好么。”
她善于把人玩弄于股掌,也是个喜欢掌控的人,但偶尔的示弱,也不失为一种手段,尤其这种事情上。
可男人明显不乐意,尝过甜头,哪能轻易放手,肌肉偾张的手臂一把将谭笑拢入怀。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操!”男人一拳捶在床上,“真会挑时候!”
谭笑却并不意外,伸出柔弱无骨的手指轻轻推了推男人胸膛,“我饿了,先吃饭。”
“不能先吃你?”
“乖,我给你点的生蚝排骨汤。”
男人顿时又心痒痒起来,心花怒放说,“还是我家宝贝儿心疼人,行,先吃饭,一会儿再来喂你。”
等他提起裤子往门口走,谭笑也撑起半身从床上坐起来,眼里藏不住的厌恶。
外卖是她半小时前用自己手机点的,但留的是他的电话,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谭笑快速将枕头下的录音笔收好。
卧室离门近,能听见外面传来年轻外卖员结结巴巴的声音:“对不起先生,外面下雨,您……您的汤洒了……”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的咆哮打断:“下雨是理由?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点的就是这口汤!洒光了我吃什么?”
“我赔您五块钱行吗……”
“滚!我踏马缺你这三瓜俩枣?寒碜谁呢!”
眼看男人就要抡起拳头,谭笑及时从里面走出来,她刚洗完澡,只裹了一件浴袍,整个人散发着熟透了的水蜜桃的芳香。
年轻的外卖员眼神都直了,估计是没见过这种级别的美女,要不是头盔遮住了他的眼神,就冲他这痴汉样,一准得被旁边脾气暴怒又拥有恐怖占有欲的男人打爆头。
敢觊觎他的女人,不想活了!
谭笑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说,“你滚吧。”
暴怒的男人本来有心要投诉这个外卖员,一想到心肝宝贝给他点的滋补身体的大生蚝排骨汤给这货全洒完了,心里那叫一个来气,关键是汤洒了不要紧,那可是他家宝贝的心意,这可是无价的。
那个外卖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魂儿跟被什么吸走了似的,站着没动。
男人差点一脚踹上去,“说了让你滚了,你丫的还不走?”
给男人这一吼,那外卖员才醒了神,又朝里面的谭笑看了一眼,这才魂不守舍走了。
事情没办成,饭也没了,男人正转过头要冲谭笑抱怨,恨不能立刻钻了温香软玉的被窝里面让谭笑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一句“宝贝儿,我们——”,“回去”俩字儿还没说完,门就在他眼前“啪”一声拍上了,鼻骨险些给他折断。
他耳鼓膜都跟着剧烈震晃了一下。
什么情况?
他光着膀子穿着条花红柳绿的大裤衩站在寒风里足足有五分钟,才反应过来——我草!我踏马这是被甩了???
所以刚才谭笑的那句“滚”,敢情让滚的不是外卖员,是他啊!
男人正郁闷呢,门忽然又从里面打开了,男人看见高高在上如神祇出现的谭笑,一秒钟柳暗花明,喜极而泣,暴风雨般的眼泪就要从眼眶里飙出。
但比他眼泪更快飞出来的,是他的衣服和鞋子。
谭笑语气冰冷,“把你的垃圾也一并带走,滚吧。”
————
谭笑开始收拾房间,她把房间的床单,被罩,地毯,窗帘全部扔进垃圾桶了,洗都不需要,直接扔掉。
收拾好一切已经是下午三点,谭笑化好妆,直奔公司。
她今年才二十五,已是国内头部短视频平台“X”的风控总监。这位置,多少同龄人望尘莫及。她能坐上来,林子阳他表弟当属第一功臣。
——林子阳,正是一小时前被她赶出家门的那个男人。
一个为了一份外卖都能跟人吵起来的自私货色,他表弟能是什么好人?还能有这本事?
还真有。
谭笑走进办公室不到十分钟,舆情小组就通知开会。
今天要撤的不是什么社会敏感事件,而是一段富二代与超模豪车内激吻的视频。
视频足有二十分钟长,画面清晰得连车窗上倒映的路灯光晕都分毫毕现,拍摄角度更是刁钻得近乎挑衅。从男女上车时忘情激吻,到下车后相拥步入酒店,整个过程缠绵得足以登上港媒最耸动的头条。
男主角虽非内娱顶流,但相貌身材俱是上乘,与女方交织间的拉扯与热切,透着股偷情特有的刺激张力这种程度的影像一旦流出,足以在互联网上炸起千层浪。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类素材之所以会流到平台上,无非是狗仔和当事人价钱没谈崩了,索性破罐破摔,扔出来鱼死网破。
若放在平常,这种娱乐圈司空见惯的烂摊子,根本递不到谭笑手里。按风险池的分级,它连"低危"的边都挨不上,压根没资格进评估流程。
谭笑所在的风控一部拦截的是高危风险内容,比如黄赌毒,军火,恐怖主义,涉政敏感,每日整顿视频数以亿计,哪有时间管娱乐新闻。
之所以交给谭笑处理,是因为视频里的富二代,不是别人,正是本公司董事长的独子。
自家平台撤自家少爷的料,多正常。
谭笑作为一把手,自当亲自下场处理。
不过,理由不止于此。
此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谭笑开口。
谭笑表情异常冷静,其实会议已经开始了,但谭笑不说“开始”俩字,下属不敢投PPT,更别说上面360度高清的舌吻照片,刺激和羞辱成正比。
众人等了十分钟,谭笑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她按下免提,手机就那么大剌剌放桌上。
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即使哭得都变音了,也不难判断原主人是谁。
“笑笑,你是不是已经看到新闻了,我错了……再原谅我一次,我爱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谭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红唇微扬:
“只爱我?那妮娜呢?亚洲超模冠军,175,蜜桃臀,水蛇腰,芭比唇……你不爱了?你这喜新厌旧的速度,人家知道该多伤心啊。”
“你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找你解释!”
“我在上班啊,大少爷。这间会议室还是你批的,不记得了?”
“会议室,你怎么在会议室?”
那边声音明显紧张了,谭笑把手机拿起来放到旁边同事嘴跟前,意思是他来说。
那男同事一脸尿急加便秘的表情,两根手指托稳了手机,这才说,“总经理,我们,我们在开会。”
“嘟”的一声。
对面几乎是以光速挂断了电话。
谭笑收起手机,这才不紧不慢说,“好了,现在开始会议。”
谭笑忙到凌晨两点才下班。
这个点下班是常态,通宵也不稀奇。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一只红色尖头高跟鞋迈出,谭笑一身利落职业装走出来。
然后,她停住了。
鲜红的玫瑰堆满她家门口,连走廊栏杆都被花枝缠绕得密不透风。地面铺着红毯,从电梯口一路延伸到她家门。
谭笑最爱红玫瑰。
当年他追她时,曾从荷兰空运十万束玫瑰,为她造了一座玫瑰岛。岛还在,花没了,三年前,被太平洋上刮来的叫什么“玛雅”的飓风全刮海里去了。
谭笑倒并不心疼。花而已,他也不缺钱,这点浪漫,算个啥。
不过谭笑从小到大,真让她心疼的东西也确实不多。但你要说给她买了个岛沉了,那她可能会心疼一下。
谭笑冷静地打电话给物业,叫他们来清理垃圾。
但这个点,物业早下班了。只能等明早。
早晨七点,敲门声响起。
谭笑睡得迷糊,以为是物业来了。多年来保持的高度警惕让她不会在不清醒的状态下给人开门,谭笑凑到猫眼前去看——
走廊空无一人,玫瑰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片花瓣都没剩下。
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估计是物业来把花收走了,干完了活,通知意味地按了她门铃。她正要转身回卧室,门铃又响了。
谭笑又猫在猫眼上看,这回,猫眼里清楚地映出来一个人的背影。
她打开门,和转过来的背影面面相觑。
两人在门口静静对视了两分钟。
谭笑先感到了冷。不只是走廊里的朔风,更是眼前男人从头发丝儿里渗出的寒意。
她还能笑得出来:“想当门神随你,我冷,不奉陪了。”
说完就要关门。
她开门等他,不进来是他自己的事。她没必要陪他挨冻。
门关到一半,被一股力道猛地抵住!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门缝里探进来,扣住她手腕,紧接着,整个身影强硬地挤进门内!
谭笑一米七的个子,骨架却细瘦,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拽,险些撞上门板!
她想挣脱,对方却已反拧她的胳膊举过头顶,顺势将她整个人面朝下按在墙上!
“啊——!”
谭笑疼得叫出声,同时伴随左肩膀撞到瓷砖的声音。谭笑从小就嘴硬,骨头也硬,不过毕竟抗不过冰冷坚硬的瓷砖,清脆的骨骼撞上去,生疼。
谭笑气得骂:“绥江野,你妈的,放手!”
绥江野比谭笑高了有一个头不止,青春期就比同龄孩子高,现在部队里面出来,个子更是直逼一米九。以前谭笑跟他动手勉强还能占上风,现在完全是案板上的鱼了。
绥江野被谭笑骂了也不生气,更不放手,手劲不仅没松,反而箍得还更紧了。谭笑扭动着身体拿脚踹他,却被绥江野一只膝盖顶住她膝盖窝,这里的穴位特殊,格斗里面,从膝盖窝下手绝对能瞬间将对手撂倒。
身体动不了,谭笑只能嘴上发力,“敢问军官大人,我是出卖国家机密了还是犯罪杀人了,值得您用对付俘虏那套对付我?”
“军官大人”这一个称呼就有“投降”的意味了,虽然后面的话还是挑衅居多,不过对谭笑这样的硬骨头,足够了。
绥江野膝盖收回来,钳她手腕和腰的手也收回来。
谭笑刚才被他压着就感觉到两个人悬殊的体型差和身高差,现在转过身来面对他,才真正感觉到这四年部队生活,把绥江野彻底塑造成了一个钢筋铁骨的男人。
以前绥江野很瘦,个子小,营养不良,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叫她,像个小鸡仔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声音细细的,软软糯糯的,圆脸,留着短短的刘海,任谁看了都是好欺负的样子。而且也确实如同他糯叽叽的性格,泪腺发达的他从小动不动就掉小珍珠,小时候谭笑一度以为绥江野是该投女胎来的,不知道怎么就挂了个物件出来了。
谭笑还在对比眼前眉眼锋利,身形刀削似剑的少年跟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孩子的相似度,绥江野忽然低下头。
“姐,我走的这几年,你想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