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可越是躲什么越来什么。

谭笑蹲下身子去换拖鞋,没感觉到有人靠近,又或者对方脚步太轻,轻到一向在黑暗环境下听力极为敏锐的谭笑都没感知到。

谭笑防备心极高,正因为如此,她出去喝酒,比如到饭局,酒吧,宴会,从来不会喝醉,要是她说醉了,那无例外,绝对是她自己搓了两把脸搓红的,酒精不背锅。

对漂亮的女人来说,美丽是资源,顶级的美貌更是十万分之一的稀缺资源,普通人之所以尝不到美貌带来的福利,要么就是皮囊不够,要么就是没混进那个圈子。

而底层人要往上走,色相可以说是最低阶的投名状。

都市丛林,野兽凶猛。这个城市并不如它白天那样光鲜靓丽,数不清的黑暗游走在法律覆盖不到的灰色地带,权利与阶级的夹缝之间无数贪赃卑劣每分每秒上演,即使是普通人涉足不到的地方,出现在浏览界面上一个恶意的链接也能让人顷刻之间跌入深渊。

谭笑确实是非常小心谨慎,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她要是不够谨慎,也干不了这行了,而且还是奔赴在公司产品安全的一线上。

“哗”的一声,钨丝过电流的声音随着灯光骤亮那一下爆响在耳边,紧接着,头顶连通客厅的灯由视野望过去一截一截亮起来。

绥江野悄无声息站在面前,谭笑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其实他不需要问,只要有脑子就知道她晚回来的原因无非两个。

要么工作加班。

要么出去玩儿。

加班无何厚非,但是出去玩儿就要分情况,被动出去,诸如应酬,团建,重要的朋友邀约不得不去,尚且可原谅。但若是主动去玩儿,比如昨晚瞒着他加班一个人跑去酒吧不回家。这个就好品了。按照绥江野的脑回路,肯定又会认为她是故意躲着他不想回来。

所以稳妥来说,谭笑的回答只能是。

“加班。”

“加班?”他轻轻重复,声音压得低,在寂静的玄关里带着一种砂纸般的质感,“从晚上七点,加到十点?”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的脸,“X公司的风控总监,加班内容还包括去酒吧抽烟喝酒?姐,你们这加班福利,挺别致。”

他猜得太准了,谭笑当下就感觉到不对劲,那是一种被窥探的直觉。

“绥江野,你查我?”

“需要查吗?”

绥江野终于垂眼看向她,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绪,“你外套右口袋里的打火机,左手袖口蹭到的糖渍,还有……”他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声音却更轻,像贴着耳廓刮过的风,“头发和衣服上这股……果酒混着烟灰的味道。姐,你就算想骗我,是不是也该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语气里的嘲弄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混在一起,像钝刀子磨人。谭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热气,混着一种压抑的、滚烫的气息,将她困在墙壁与他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谭笑确实今晚上没少抽烟,酒也喝了不少。她心情不好,工作上前有林子阳这个豺狼,后又来了个虎豹,肖鸯,谭笑心烦就多抽了几根烟。

至于喝酒,她倒不是团建上被灌的,谭笑刚当上组长那会儿就定了规矩,部门聚餐没有酒桌文化这一说,能喝的喝,不能喝的不喝,绝不强求任何人。谁如果违反规定,公司的监管会不是摆设,任何人第一时间都可以直接反馈。由于职业的特殊性,谭笑部门八个组,上百号人几乎六成都是女性,所以这个规定就非常有意义。

排除被敬酒,那就是谭笑自己主动喝的酒了。不过她也没喝多少,都是果酒,没什么度数。

“你先让开,我要回去换衣服。”谭笑伸手推他。

“让开?”他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进眼睛,“你半夜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带着一身烟酒味回家——连个解释都不愿意给么,编都懒得编?”

这话听着莫名其妙,谭笑当即就火了。

“给你解释,你是我谁啊我给你解释?解释了又怎么样呢,你是能帮我拦截平台风险还是能代替——”

后面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谭笑确实没和他说的事有很多。

但说了又能怎么样,绥江野能帮得上她什么。

玄关这地方空间太窄,早知道地方太小,谭笑就应该住浣花溪上玺那间大平层,当初也不知道搭错哪根神经,人家给,她竟然没要,硬要回来守着这间老房子住。

一个人住还好,现在绥江野回来,地方委实不够,尤其玄关这块儿三面墙壁包裹成一个狭小空间,走两个人都费劲,呼吸都成问题。

其实倒也没那么夸张,主要是绥江野霸占空间,不是身体上的占据,是气场。沉郁,霸道,整个人散发着孤山雪松般清远寒冷的气质,太少年老成了,都不知道他部队四年学了些什么,以前顶多是安静内敛,虽然话不多喜欢背对人,但起码还是乖巧讨人喜欢的孩子,现在完全猜不透他想什么。

谭笑被他语气里那份尖锐刺得心烦,再一次去推他手臂:“我说了,让开!我没心情陪你耍小孩儿脾气。”

这不碰他手臂还好,一摸才发现他手臂怎么那么烫。

谭笑这才发现绥江野脸色似乎也不对,那两天看着血气挺足一大小伙子,这会儿嘴唇泛着青灰色。

谭笑有点急了,下意识地就去摸他脑门。

绥江野有点闹脾气似的往后躲,声音闷闷的,却依然带着刺:“现在才看见?我还以为,你连我死在这儿都懒得发现。”

这话说得重,裹着少年时那股执拗的委屈,又浸着成年后冰冷的刺。谭笑一时噎住,那股火气忽然就发不出来。

空气凝滞,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底下汹涌的、从未断裂的羁绊。

“头低一点,我摸摸你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可能谭笑刚才确实凶到他了,绥江野又一次往后躲。

谭笑心里忽然软成一片,因为,他下意识的躲她太像小时候了。

绥江野小时候没挨过她打,但是小时候倒挨过不少别人的打,因为他太乖了,文静秀气,软柿子一个,只会“姐姐,姐姐”跟在谭笑后面,谭笑比绥江野早上初中,不在一个学校那两年,绥江野没少给班上调皮的男生揍。

每次谭笑住宿一回来就能看见绥江野脸上,手臂上的伤,问是不是被人打了,他也不说,这种不会告状的人简直就是校园最好的欺凌对象,最后都是谭笑撸袖子找那伙人算账。

谭笑她妈也是软柿子,谭笑她妈是南方嫁过去的,人家都笑她妈妈“南蛮子”,翻译过来就是南方来的野人,加上又是带着个闺女嫁过来,光邻里街坊的闲言碎语就快把她妈埋了,她妈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一双儿女。

一家三口,搞得谭笑才像家里的“真男人”。谭笑人一点儿都不怂,可能个性如此,不过被后天逼迫的成分也蛮大的。

谭笑后来翻出过绥江野小学五六年级写的笔记,里面是这样记载的。

“2010年,6月15,阴。姐姐来接我放学,她问我鼻子怎么流血了,我没说,姐姐让我先回家。”

“2010年,6月17日,晴。早上忽然有人闯上门要说法,我认识那对母子,她儿子是我班上经常欺负我的同学。不知道他的鼻子怎么也流血了,他妈说是姐姐打的。”

“2010年,6月17日,晚上姐姐回来了,我听见她跟妈妈在厨房吵,声音很大,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脆很响,像是什么金属我不知道是不是切菜刀……我有点害怕。”

“2010年,6月18日。太好了,姐姐没事,不过貌似她好像更讨厌我了,因为我喊他三声姐姐,她都没理我。”

“2010年,6月20日,晴。姐姐把她的MP3借给我听,还有很多磁带,她说让我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我觉得姐姐好像哆啦A梦,因为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很多外面的东西,我觉得好神奇。我从她口中认识了很多歌星,周杰伦,蔡依林。姐姐说她喜欢**的歌,我不知道他是谁。”

“2011年,1月1日,班级元旦联欢晚会上,我唱了**的《包容》,但我唱得不好听,大家都笑我,我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喜欢,不过她没有来,幸好她没听到。”

……不过老师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因为是情歌……嗯,我发誓,我没有。”

……

“12年9月1日,我终于又和姐姐一个学校读书了,太好了,不过我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天和姐姐一起放学,因为三年级的姐姐住宿,而妈妈让我走读,我身体不好,妈妈担心我又咳嗽……”

“12年10月5日,我发现姐姐夹在英语模拟卷里掉出来的信封,好像是一封情书,因为上面画了一个很大的红色爱心,右下角的名字那里写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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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城
连载中鲸鱼不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