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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蹲在芙丽芳丝女士家院门口的石阶上。暮色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院门底下的缝隙里,像一道深色的标记。它蹲得很端正,前爪并拢,尾巴盘在爪前,没有动。
鹤辰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他认出那只猫——毛色灰白相间,尾巴尖有一小截黑色,是神殿后院那只偶尔会来蹭饭的猫。但平常它蹲在厨房门口等他开门,尾巴尖会摇来摇去。此刻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猫面前蹲下来,把布袋放在腿边。“鸳鸯。”他叫了一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它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尖,它没有躲,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往他手心里蹭。他收回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它盘在爪前的尾巴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木门发出低哑的声响,像已经很久没有被推开过。门缝里涌出一股沉滞的气味,干燥的、封闭的、像是灰尘和旧木头混合在一起,被人遗忘了很多天。他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两秒,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然后走进去。
屋子不大。进门是一张方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水渍。碗旁边有一截剩了半根的蜡烛,烛台上积着薄薄一层蜡泪,边缘微微泛黄。
墙角的木架上放着几件器皿,一只缺了口的陶罐,一把旧剪刀,一块叠好的粗麻布。所有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还有力气的时候把它们一一归位过。他的目光在屋子里缓慢地移动——方桌的桌面、椅子靠背上搭着的一件旧披肩、窗台上放着的几枝晒干的野花。那些东西还保持着日常的样子。
他注意到窗台上那束干花旁边放着一只浅口的小石碗,碗里有几粒暗红色的小果子,已经干缩了,皱巴巴的,像是摘了很久。一切都很整齐,可以看出主人也是一个喜欢整齐,喜欢干净的人。只是或许是太久没有打理,有些已经落灰了。
他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的时候,手指在布袋的粗麻布料上停了一下。屋里太暗了,暗到他刚才坐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看到她的轮廓,只听到她的呼吸声在暗处断续地响着。他的手指摸到火折子的外壳,金属的,微凉的,在掌心里躺了一会儿才被他抽出来。
他拔开盖子,吹了一下。火星在暗处亮起来,像一粒极小的、橘红色的种子,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把火折子凑近那半截蜡烛,烛芯先是暗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一朵小小的火苗从边缘探出来,试探着往上伸了伸,稳住了。火光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像是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烛焰在暗处微微抖动,橘黄色的光从烛台开始,向四周慢慢扩散开。
光,照亮了芙丽芳丝女士凹陷的脸庞。烛焰在风里微微歪了一下,光晃了晃,她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了晃。鹤辰书看到了她脸上的那些斑痕。烛焰照在那些暗色的痕迹上,左颧骨上那一块最大,从眼睑下方一直延伸到嘴角旁,边缘不规则,像墨迹在粗纸上洇开的形状。他在看它的时候,烛焰又晃了一下,那道斑痕的轮廓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它在呼吸。
他低下头,又抬起眼。光在烛台四周形成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暗处一点一点地含着,不肯放开。烛焰本身很安静,只偶尔轻轻一颤,像是被自己的呼吸带动的,细瘦的、橘黄色的,在暗处跳动。
他伸出手,把蜡烛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离。烛台在桌面上滑动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磨石擦过粗面。光也跟着移过去了,落在她的手背上,照亮了她蜷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她手指的轮廓在火光里微微泛着暖色,像是还留着一丝温度,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把那只手的样子轻轻描了一遍。他收回手,看着烛焰的光在桌面上铺开,把她脸上的斑痕也照得更清楚了一些,那深色的痕迹在火光里显得不像暮色中那样暗沉,更像是某种深褐色的沉淀物嵌在皮肤里。他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她没有醒,但烛焰的微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床那边有动静,很轻,像是被角摩擦的声响。他转过身,朝床的方向走过去。她醒着。她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他的方向。
“……你来啦。”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鹤辰书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微微响了一声。“给你带了些药。”他说。他把布袋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解开袋口,把包着草药的纸包一个个取出来,放在床头的矮柜上。“还有一点蜂蜜,泡水喝。”他说。
她的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然后搭在被子边缘。“你上次来,也带了蜂蜜。”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还没喝完。”鹤辰书看了她一眼,说:“喝不完就放着。”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把那些纸包一个一个摆齐,蜂蜜罐放在最旁边。她看着他的手,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细完成的事。
她开口了,声音像旧布一样,又轻又平:“鸳鸯,他还在门外吗?”鹤辰书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光。“……它天天蹲在门口。我不让它进来。”她说着,把脸往枕头上靠了靠,“我怕把它传染了。”
鹤辰书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会传染它的。”他说。“你知道?”她侧过头来看他。“嗯。”他说。“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慢下来了,“你有那么多不知道的事,你怎么知道这个?”“它是一只东方来的猫,是我从一个东方的商人那边买来的,他刚刚被我买来的时候才一点点大,但野的不行,也不着家。”
鹤辰书没有回答。他看着床头矮柜上排好的那些纸包,和那一小罐蜂蜜,没有说话。
她换了一个姿势,被子动了一下,堆在颈窝里。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指尖捏着一根细细的旧丝线,像是从衣角上扯下来的,绕在指腹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我生病了,我知道。你想帮我,你想让我活下去。”
鹤辰书抬眼看向她。“……是。”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是平的,嘴角只动了一下,很微小,看来那病痛折磨的他连牵动肌肉都做不到了,“我已经瘦成这个样子了。我自己摸得到。”她说着收回手,把那只手放在被子上面,“我脸上长的那些东西……我摸得到。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那是什么。”
鹤辰书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她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指节苍白,手背上的皮肤因为消瘦而微微皱起,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见过别人这样。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小,镇上来了一个外乡人,也长过这样的斑。后来他死了。我记得他死了,当时好多人都死了,我的母亲也死在了那场灾难里面。”她说完沉默了一下,“……所以我知道我也会死。说起来我还挺害怕的。”
鹤辰书还是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放在被子上的手,看着她指尖捏着的那根旧丝线。“你不用安慰我。”她轻声说,“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你不用带东西来。”
他坐在那里,说:“我想带。”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轻地动了一下嘴角。“那你带了什么。”他给她看那些纸包,给她看那罐蜂蜜,给她看那只布袋的边角,像是每展示一样东西就能把她留在现实里多片刻。他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纸包上,落在纸包扎口的细绳上,落在那只蜂蜜罐的封口蜡上。
“上次那只猫来我这儿,”鹤辰书说,“蹲在厨房门口不走,我就喂了它一碗剩饭。”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了一点。“……那只猫啊。它是不是又胖了。”她说。
“胖了不少。”鹤辰书说。
她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一点,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太胖可不行啊,胖胖的身体可不好。我一直想控制他的饭量,在生病之前,但是每每看到他,我又忍不下心来,便每每都依着他多吃了些。”
“那确实,我第1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很健康,干干净净的,不过现在也干干净净的,他把自己弄得很好。”鹤辰书说。
“那就好。”她合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帮我把门带上吗?不用关紧,留一条缝。鸳鸯有时候晚上会进来。”
鹤辰书说好。她像是听到了那个“好”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越来越慢,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拉向深处。他坐在床边,没有走。他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看着他刚才摆好的那些纸包和蜂蜜罐,在暗处像一座很小的、安静的碑。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从金色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种接近墨色的深暗。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她还侧躺着,还闭着眼睛,呼吸还很浅,但还在。他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然后走进暮色里。
那只猫还蹲在石阶上。鹤辰书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猫没有挣扎,靠在他手臂里,温热的一团。“回去了。”他说。那猫从他的怀中跳下,回头冲他喵喵叫了一声,又晃着大尾巴迈着猫步走进了那漆黑的屋内。
“宿主,你看起来情绪好像不太对。”
“因为我好像才发现这个由灵魂构成的世界,也是一个世界,里面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世事无常……”
“……芙丽芳丝女士生的是Black Death。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黑死病。你其实无需为此悲伤。”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如此真实,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临。实在是有趣极了,可我的爱人也会有无限的可能,这不太好,我应该成为他唯一的选择,唯一的可能。”
“……他就白操心,一个人能把自己生生解剖的人,算什么正常人。”系统自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