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认识但一问三不知

三个身影快步走进来。

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医生,三十岁左右,穿着绿色急救服,手里拎着急救箱。

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穿绿色急救服的担架员,抬着折叠担架。

“伤者在哪里?”医生的声音很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在里面,沙发上。”林晚风侧身让开门口,领着他们进去,“右胸部枪伤,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高烧昏迷。”

医生走到沙发前,第一眼看到沈渡的装扮,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只顿了一秒,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蹲下来,开始评估伤情。

他先摸了摸沈渡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迟钝。

“子弹谁取的?”

“我取的。”林晚风说。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隔着眼镜片看着林晚风,眼神里有明显的难以置信。

“子弹你取的?”他重复了一遍,“就在这里?”

“是。”

医生看着林晚风,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疯了”。

但林晚风身上穿着警服。

警服上有血,肩章上有两道拐,左胸口有警号。

她是警察。

医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从急救箱侧袋里抽出一副无菌手套,快速戴上。

“子弹取出多久了?”

林晚风略微思考,“时间距离现在大概——七个小时?”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她不知道昨晚的时间是否是正常的时间流速。墙上的钟停了,手机没电,手表也停了。她不知道那场漫长的雨夜到底过了多久。

医生没追问。他伸手,小心地揭开沈渡胸口那块已经被血和渗出液浸透的纱布。

伤口露出来了。

伤口周围两厘米的皮肤红肿得厉害,边缘发黑,有黄褐色的渗出液正从伤口里往外渗,带着一股**的甜腥味。

这是感染。

而且不是轻微的感染。

“什么时候受伤的?”医生的声音沉了几分。

“应该是……两天前。”林晚风说。

医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两天前的枪伤,子弹在体内留了将近两天,没有任何正规医疗处理。虽然子弹被取出来了,但伤口早已污染。现在的感染症状,是两天累积的结果,不是取子弹后这几个小时的事。

他没有再问。

他从急救箱里拿出血压计,动作很快但很稳。袖带缠在沈渡的手臂上。

在充气之前,他先用手指按住沈渡的桡动脉,同时盯着手表秒针,默数了十五秒。

“心率120。”他皱了下眉,“偏快。”

然后他开始测量血压。充气,放气,汞柱跳动了几下,停住。

“血压85/60。偏低。”他的声音沉了一下。

他又拿出耳温枪,对着沈渡的耳道按了一下。

滴。

“四十度一。”

他抬头看了林晚风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才叫救护车?

林晚风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她没解释。

她没法解释。

医生没追问。他从急救箱里拿出一袋生理盐水,接上输液管,排空气体。

针头扎进沈渡手背的静脉时,他眉头皱了一下——沈渡的血管已经瘪了,针尖在皮下探了探,没找到血管。

失血过多,□□不足,血管塌陷。

他拔出针头,换了前臂内侧的一根更粗的静脉。这次扎进去了,回血顺利。

胶带固定,调节器打开,生理盐水开始一滴一滴地流进沈渡的身体。

“抬走,”他站起来,对两个担架员说,“市中心医院,急诊。路上注意他的右胸,别挤压。”

两个担架员把折叠担架打开,放在沙发旁边。三个人配合着把沈渡从沙发上抬起来——一人托头颈,一人托腰背,一人托腿。

“慢一点,”医生说,“伤口在右边,担架往左偏一点。”

沈渡的身体在移动中微微晃了一下,头偏向一侧,手臂从担架边垂下来。

林晚风下意识伸手,把那只手臂轻轻放回担架上。

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还是烫的。

“你是家属?”医生问。

“我是警察。”林晚风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血的警服上停了一下,没再问。

“需要有人跟车。”

林晚风点头。

她拿了手机和钥匙,又确认了一眼那个装着证物的抽屉——锁在里面,应该安全。

担架刚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王奶奶拎着菜篮子从楼梯口拐过来,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担架。

然后她看见了担架上的人。

浑身是血。

白衬衣被血浸透了,敞开的胸口上裹着纱布。

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灰。

“哎呦我的老天!”

王奶奶的菜篮子掉在了地上。

西红柿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担架员的脚边。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这是——”

“王奶奶,”林晚风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没事,没事,您别怕。”

“这怎么浑身是血啊!”王奶奶的声音都在抖,“林、林警官,这什么人啊?怎么从你家里抬出来的?”

她早上就见林晚风一手血,说是杀鸡。现在真从林晚风家里抬出个血人,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朋友,受了点伤,我叫了救护车,送他去医院的。”林晚风冷静回答,声音和缓带着安抚,“王奶奶,您先让一下,别耽误救人。”

王奶奶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旁边退了两步,后背贴住墙壁,把整个楼道让了出来。但她没走,靠着墙,腿似乎在发软。

担架员抬着担架快步通过,没有人碰到她。

林晚风弯腰把地上的西红柿快速捡起来,放回菜篮子里,塞到惊魂未定的王奶奶手里。

“您先在这歇会儿,别急着上楼。”林晚风轻声安抚道。

王奶奶没应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林晚风看了她一眼——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担架已经抬到了救护车前。

林晚风不再耽搁,快步追了上去。

医生一边走一边在打电话:“市中心医院急诊,准备一个抢救单元。男性,二十五岁左右,右胸部枪伤,子弹已取出,考虑感染性休克,血压85/60,心率120,体温40.1,预计半小时后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但和平年代的枪伤,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更何况子弹已取出。

——而且是在家里取的,取子弹的人是个女警。

医生挂了电话,回头看了林晚风一眼。

林晚风正从后面跟上来,目光追着担架上的人,脚步很快但很稳。

“你取子弹的时候,”医生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用的什么工具?”

“镊子。酒精消毒过的。”林晚风如实回答。

医生沉默了两秒。

“有打破伤风吗?”

“没有。”

“抗生素呢?”

“没有。”

“麻醉?”

“也没有。家里只有对乙酰氨基酚,给他吃过一次。”

医生又沉默了。

职业病让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胆子也太大了”,或者“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但看着林晚风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和警服上那些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他什么都没说。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两个担架员一前一后地把担架固定在车厢里。

林晚风跟着上了车,在沈渡旁边的折叠座位上坐下。

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顶灯开始转。

救护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司机按下警报开关。尖锐的鸣笛声划破清晨的空气,顶灯开始交替闪烁蓝白色的光。

前方的车辆纷纷向两侧避让,让出一条通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警报声隔着车壁传来,闷闷的。

医生坐在沈渡另一侧,眼睛盯着输液管和沈渡的脸,偶尔伸手摸一下颈动脉。

两个担架员一前一后坐着。

两人时不时看一眼担架上的人,目光在他那身破旧的军装上停了几秒,又落到脚上那双沾满泥污的黑色高筒军靴上。

然后他们又看了一眼他胸口裹着的纱布。

枪伤。

这年头,能见到枪伤的机会可不多。

年轻点的那担架员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哥们儿什么来头?穿成这样?还有那伤……”

他干急救这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伤者,可从没见过这种打扮的——更没见过在家里处理枪伤的。

另个担架员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了,没看见旁边坐着个警察吗?

“别聊天。”医生头也没抬,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担架员闭了嘴,把目光收回去,但心里那点好奇全写在脸上。

林晚风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但她没解释。

她目光无意间投向车窗外。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从湛蓝的天空倾泻下来,把整条马路照得发白。

天气很好。

林晚风下意识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

不对。

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雨。从她捡到沈渡开始,雨就没停过。那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她扶着沈渡走了没几步就被淋得透湿。后来在屋里,雨声一直没断过,密密匝匝的,像是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可现在——

路面是干的。柏油路面上没有积水,没有湿痕,连路边的梧桐树坑都是干的。

“医生,”她转回头,声音微微发紧,“昨晚的雨……什么时候停的?”

医生正在写记录,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不是困惑,而是狐疑。

“昨晚?”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昨晚没下雨啊。”

林晚风瞳孔微缩。

“没下?”

“没下。”医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几天没下雨了。空气干得很。”

他看了林晚风两秒,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怀疑——外面明明是大晴天,路面干得发白,这警察却问昨晚的雨什么时候停的。

林晚风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没解释。

她没法解释。

医生没再纠结下雨的问题,拿起本子,问道:“伤者身份证带了吗?或者医保卡?”

林晚风顿了一下。

“……没有。”

医生的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没追问,换了个问题:“你认识他吗?”

林晚风沉默了一瞬。

认识吗?

算认识吧。

他叫沈渡,国民革命军88师的团长。

“……认识。”

医生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有药物过敏史吗?”

“不了解。”

“基础病呢?糖尿病、高血压这些?”

“不清楚。”

“血型知道吗?”

“不知道。”

医生停下笔,抬起头,隔着眼镜片看着林晚风。

认识。

但一问三不知。

医生眼里的疑虑更深了。

林晚风看懂了医生眼里的怀疑,她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翻开,递到他面前。

“我是静安分局派出所的民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件事目前在警方处理中。伤者的身份信息暂时不方便提供。您先救人,后续手续我会配合。”

医生接过警官证,确认了照片和钢印,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林晚风”三个字上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多看了她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证件还了回去。

过了几秒,医生又迟疑道:“那家属呢?要不要通知?”

林晚风沉默了片刻,道:“他没有家属。”

医生没再问。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林晚风掏出来一看——母亲大人。

她没挂,也没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侧键,屏幕暗下去。

震动停了。

她忽然想起来,照片还没发给师父。

打开微信,选中那几张照片——沈渡躺在沙发上的、那把枪的、军刀的、领章的、子弹头的、一地狼藉的——全选,发送。

然后又发了一条:师父,这是真的。我在去市中心医院的救护车上。

最后发了一个定位。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林晚风低头看着沈渡。

他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医生在给他量第三次血压,动作很轻,但还是碰到了他的手臂。

沈渡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神经性的抽搐。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林晚风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俯身靠近了些。

“……别退……”

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几乎听不见。

“……谁都不许退……”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搭在担架边缘的手,指尖无意中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下一秒,他的手指忽然收拢了。

攥住了她。

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林晚风低头看去——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粗糙,像是握过太久的枪。

她没抽开,就这么任由他紧握。

医生正在调试输液管,余光扫到了这一幕。

没说话。

他把输液管的滴速又调快了一些,然后把视线转回到监护仪上。

林晚风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转向车窗外。

早高峰的车流,上班的人群,等红灯的电动车,牵着孩子的老人,卖早餐的摊贩。

没有人知道这辆救护车里躺着一个从1937年来的人。

没有人知道昨晚那场雨里发生了什么。

救护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市中心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的,高大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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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自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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