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触感转瞬即逝,池璃几乎快要怀疑,那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吵到您了......”她抱歉的舔了舔唇。
黑暗里,谭曼溪注视着她:“要不我还是去酒店?”
池璃摇摇头,随即才意识到没开灯对方看不到,匆匆答道:“不用不用,我这就睡。”
如果睡得着的话。
谭曼溪刚才,是摸了她的头发吗?那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是把她看作比自己小很多的妹妹了吗?
想到自己才答应了对方立刻入睡,池璃连呼吸都尽力不发出声音,身体更加紧绷,清醒得更加彻底。
可是她的未能睡着还是再一次被那人察觉,几分钟后,谭曼溪再次开口。
“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池璃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其实在想她。
“晚上——是去相亲了吗?”见她半天不答,女人继续问道。
啊?相亲?晚上的事情早就被抛到了脑后,她这么猛然提起,池璃反倒是没反应过来。
“嗯......被我妈按头去的。”女生想了想道。
“有什么进展吗?”女人接着道。
“都是在锦漂,就当多了个朋友吧,其他完全没感觉。”池璃认真回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房间里漆黑一片,她看不清面对面冲着她的谭曼溪的面部表情,可她就是觉得,那人的唇角似乎漾出了一抹笑意。
谭曼溪好像在笑。
在笑什么?觉得年轻人相亲有意思?池璃疑惑的眨眼。
“所以不是在想相亲的事情?那是——明天不想回锦都?”女人的语调变得轻松,连尾音都愉悦得上扬。
“也没有。”莫名的,女生心里忽然浮现出一抹预感。她觉得如果此刻承认了自己不想回锦都,谭曼溪大概会真的考虑她的想法,把出差结束、回公司的时间延后。
好奇怪。明明她和谭曼溪,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而已。甚至两个人之间,正常来说差了不止一级,隔了三四层老板。可是谭曼溪待她却一向温和,似乎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什么。
果然,谭曼溪很快便说道:“你要是想在这边多待几天,我们可以后天再回去。明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回锦都的高速会很堵。”
“没关系的,谭律。还是明天回去吧。”池璃拼命抑制住内心嘈杂的念想,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耽误谭曼溪计划好的行程。况且......这才几天,妈妈就安排她去相亲了。再待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距离产生美,她早就发现了,回家的频率维持在一年两次最佳,三次是上限。每次待在家里也不能太久,通常来说,三天之后,就不是座上宾了。
谭曼溪半晌不语,像是在思考还要不要坚持留在凤阳。但大概是回公司真的还有其他事着急处理,她最终也没有坚持。
“好,那明早出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女人嗓音温柔。
“好。”池璃乖乖应道。
-
尽管提前有心理准备,池璃还是没想到,两个人还没上回锦都的高速,在凤阳出城的路上就开始堵车。
和谭曼溪躺在同一张床上,她睡得并不踏实,时而睡着,时而又觉得自己似乎还醒着,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早起却也没觉得有多困。
车技不行,她主动提了一次回程她来开,被女人拒绝后也不好再提。那人开车,她就在旁边主打一个陪伴,时不时询问对方要不要喝水,或是吃点什么。
出了凤阳,在服务区两个人简单吃了顿午饭,就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路程只开了四分之一。接下来上了高速,依旧是拥堵。高速上的堵,和城区红绿灯造成的堵车还不太一样。红灯的时候,至少可以真的停下,稍微走一会儿神。但高速上堵又没完全堵死,走走停停,右脚要一直踩在刹车上,片刻也不能休息。午饭过后,池璃能看得出,谭曼溪有些累了。
“谭律,要不我来开一会儿吧?”女生忍不住再一次提议道。
虽然堵车堵成这样的高速,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但她心疼谭曼溪。
然而对方依旧是拒绝。
“没事。”
女人今天没化妆,淡粉色的唇抿成一条线,右手从方向盘上抽回,按了按腰侧。
是不舒服吗?
池璃心里一紧。
“感觉......今天回不去锦都了。”女生刷新了一下导航道。
谭曼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要不找个地儿住一晚?”池璃说着,低头开始查现在走到了哪里。
凤阳回锦都的高速,刚好绕过了附近的市县。两个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有开过了这一段,将近五十公里以外,才到锦都周边的石门港,那里有正规的酒店。
“等天黑看看吧。”谭曼溪看了一眼导航前方的一片红紫色道。
四十来公里的高速,平日里不堵车,也就是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但放在现在,车子像乌龟一样爬行,两个人又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过是开出了五六公里的距离。
担心晚上会堵在路上碰不到服务区,吃午饭时两个人多买出来了晚饭的食物和水。除了面包外,池璃还从小超市里顺了不少零食,薯片、花生、锅巴,但零食吃了渴,堵在路上渴了又不敢喝太多水,于是一大包零食扔在后座,两个人都没怎么吃。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还漫长。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直接开回锦都是彻底没戏了。池璃现在只希望能尽快开到石门港,或是途中任意一个其他服务区也好,能让谭曼溪休息一会儿。
虽然谭曼溪日常多是严肃的、自带威压的面无表情,但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池璃多少能从她的微表情里读出一些情绪。她能透过余光感觉到那人时不时的皱眉,和愈发频繁的用掌心按压腰侧。
应该是很不舒服了吧。一颗心像是被皱巴巴的攥了起来,池璃心里难受又无能为力,只能提出自己想去卫生间,希望谭曼溪这次开到服务区能同意她开车。
晚饭随便啃了几口面包,池璃没什么胃口,她看得出来,谭曼溪也是一样。终于到了服务区,距离石门港还有十多公里。外面早就黑透了,高速上虽然没有路灯,却因为密密麻麻的汽车尾灯,显得格外明亮。
两个人下车溜达了几分钟,谭曼溪看了一眼时间。
“不早了,上车吧。”
“这次我来吧。”池璃说着,就上前去抢女人手里的车钥匙。
女人快速撤回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太黑了,路不好走。”
池璃执拗的往前走:“可是......”
“你也想快点到酒店休息,对吧?”谭曼溪看着她,语调同时透出无奈和温柔。
女生只好再一次偃旗息鼓。
闷闷的上了车,池璃垂着头预订石门港的酒店,调好车子的导航。她不说话,谭曼溪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车内的氛围陷入沉默,只剩下音响里的广播在冰冷的播报着锦都高速的拥堵状况。
订好酒店,女生又开始搜索酒店附近的药店外卖。谭曼溪像是腰疼,可是不了解具体状况,池璃也不知道应该买哪种药比较对症。翻来翻去,只好冷敷和热敷贴都各买了一种。地址填在了酒店前台,女生特意填了备注,让骑手放在前台就好,不用打电话过来。担心谭曼溪会嫌弃她买的膏药,两种贴剂池璃都是从价格高的里面挑选的月售高的。
又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终于从出口下了高速,驶进石门港的县城。
这个时间,县城里到处都漆黑一片,路上只有孤零零的路灯,倒是不再堵车、畅通一片。
订的是石门港最好的酒店,但即便是五星,看起来依旧破旧不堪。
不过也没什么办法。车子在酒店旁的路侧停下,池璃连忙下车,利索的去取后备箱里她和谭曼溪的行李。女生左右手各拖一只箱子,拒绝了老板的帮助,有些吃力的把行李拽进大堂。
两间房,依旧是一间基础大床房,另外一间选的是酒店里有的最高级的套房。池璃拖着行李,先陪谭曼溪去了顶层的房间。不过县城的酒店,即便是最高级的房间,也不过是在六层。她的房间则是在二层,不知道这个天气会不会有蚊子。
到六层进了房间,池璃这才发觉自己忘了取前台膏药的外卖。
“我......落了个东西在楼下。”女生舔了舔唇,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买了什么。谭曼溪......会不会嫌她多事啊。或者觉得她买的膏药不好?又或者那人其实并不是腰疼,她买的贴剂会不会不对症?
东西都送到了酒店前台,池璃莫名的胆怯。
她好像还是有些害怕谭曼溪。
但她的害怕却又和姚可心她们不同。她不害怕谭曼溪工作上的严厉,她怕的......似乎是谭曼溪对她的不喜欢。
她害怕谭曼溪不喜欢她。
因为喜欢谭曼溪,所以变得格外在意。在意那人的一举一动,在意那人对她的态度、和她说的话、甚至每一个微表情。
可是......就算是谭曼溪没有不喜欢她,她又怎么可以奢望,那人会像她喜欢那人一样,喜欢她呢。
失落和委屈从胸腔满得溢了出来,酸涩感直接涌至鼻腔。
“什么东西?要回车上拿吗?”她听到背后谭曼溪的声音。
那人似乎是面冲着她。
不想异样的情绪就这样被察觉,池璃没敢回头:“不用,在前台,您等我一下。”
女生匆匆拉开门跑了出去。
还是拿来给谭曼溪吧,那人开了一整天的车,万一用了会舒服些呢。
-
心跳如擂鼓,拎着药房的外卖袋重新上六层,池璃紧张得腿都有点发软。
站在谭曼溪的房间门口,她深呼吸了两三分钟,这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里面的人很快走过来开门。
谭曼溪侧过身去,示意她进来,视线自然的落在女生手里的袋子上。
“哪里不舒服?”女人看着她问道。
池璃支支吾吾:“我......买了点膏药......给您。”
谭曼溪略显诧异,极轻的挑了下眉,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外卖撕开。
“谢谢。”女人注视着她的眼睛,沉默几秒,“帮我贴一下吧。”
池璃愣住一秒,忙不迭的点头:“好、好的,谭律。”
浴室的水声潺潺,女生坐在沙发榻上,手足无措的正对着面前的两只行李箱。
谭曼溪说要她帮忙贴膏药,而贴膏药前......需要先洗澡。
她就这样傻坐在原地,直到女人从热气弥漫的浴室里走了出来。
“你先去洗漱吧。”谭曼溪随口道,毛巾包裹着的长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似乎忘记了她应该住在另外一个房间。
池璃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照做。
浴室里氤氲的水雾掺杂着沐浴露的芳香,热气让人有些头晕。待到池璃也洗好出来时,女人已经吹好头发靠在了床头。
女生拿着两种膏药走过去:“谭律,不知道您习惯用哪种,我冷贴和热贴都买了。”
女人从她手里抽走自发热的那只金色的:“这个吧。”
谭曼溪转身趴在床头,自然的撩起一侧的睡衣。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底,池璃脸上不自觉发热,抓着膏药的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一边贴一个吧。”女人背对着她道。
女生应了声“好”。
撕开膏药的贴纸,手指不小心蹭过谭曼溪温热光滑的皮肤,池璃手臂轻颤,膏药贴得歪歪扭扭,还压了个角。
“好了?”女人边问,边放下这边的衣角,改为撩起另外一边。
池璃低低的“嗯”了一声,又拿起一张膏药。抬眸的瞬间,她在女人右侧的背上看到一道四五厘米长的伤疤。伤口的颜色早就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褪色,只剩下淡红色,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谭曼溪是做过什么手术吗?还是......
察觉到她的停顿,女人侧过头询问:“怎么了?”
池璃抿紧唇没说话。
她想起肋骨骨折的郭延。同事们都常打趣,做刑事是高危职业,尤其是像谭曼溪这种,必然会得罪人不少。联想到被跟踪那人熟练的应对反应,女生不忍心再细想下去。
她忽然觉得很心疼。
是,这听起来很滑稽。一无所有的她,却的确是在真真实实的心疼着,呼风唤雨的谭曼溪。她心疼谭曼溪的伤疤,心疼谭曼溪的努力,也心疼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你避开那块贴就好。”片刻后,明白了她的沉默,女人低低的开口。
眼角有泪水无声的落下,掉在雪白的被褥上,很快消失不见,只落下淡淡的印痕。
“好。”池璃应道,把膏药贴在女人的右腰,“要不要帮您按一下?”
女生试探性的问道。
拇指无意识的擦过谭曼溪背后疤痕的边沿,有那么一秒,池璃感觉自己的脑海里燃起一抹逾矩的念头,想要俯身亲吻那人的伤疤。
谭曼溪松手,放下衣角。
“不用。”她转身面向女生,视线定定的落在女生身上。
四目相对,谭曼溪的眼眸中似有情绪涌动。池璃分辨不清,却还是不小心沉沦。
女人的唇瓣微动,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像是......和她一样,想要亲吻对方。
为什么会这么想?池璃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硬生生的强迫自己从对方的视线中抽离开来。
“谭律,那没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
女生后退半步。
谭曼溪依旧注视着她,半天没说话。良久,女人弯了弯唇。
“好。”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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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