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军训

军训的哨声是在清晨六点半划破天际的,尖锐又嘹亮,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劈开了宿舍里浓稠的寂静。哨音钻过纱窗缝隙,直直钻进绵言的耳朵里,惊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手肘还差点撞到床栏杆,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滚到地上。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浅灰色的云层里透着一点鱼肚白,操场的方向已经传来教官们洪亮的喊口令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快点,要集合了。”纪良辰已经穿戴整齐,一身迷彩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肩背愈发挺拔,腰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伸手拽了拽绵言身上皱巴巴的衣角,又弯腰拾起地上的解放鞋,蹲下身帮他把散开的鞋带系成标准的蝴蝶结,指尖的动作又快又稳。

绵言迷迷糊糊地套着衣服,胳膊腿都像灌了铅似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早知道这么累,我当初说什么也不来军训了……这哨声比我妈喊我起床还狠。”

两人趿拉着解放鞋,踩着地板“啪嗒啪嗒”地往楼下冲。赶到操场时,高一A班的队伍已经站得差不多了,穿着清一色的迷彩服,远远看去像一片整齐的小树林。林浩和张弛正缩在队伍末尾,冲他们挤眉弄眼,张弛还偷偷比了个“快点”的手势。绵言刚想凑过去搭话,就见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正是他们班的教官。

负责他们班的王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眉眼锐利,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扫视了一圈队伍,粗着嗓子吼道:“都给我站好了!挺胸抬头,收腹提臀!腿给我绷直了!脚尖分开六十度!”

绵言赶紧跟着大部队站好军姿,双手贴在裤缝上,腰背挺得笔直。可没坚持几分钟,他就觉得腰酸背痛,脚后跟像被针扎似的疼。太阳渐渐爬上天际,金色的光线刺破云层,直直洒在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过脸颊,痒得他直想伸手去擦,可眼角余光瞥见王教官正目光如炬地盯着这边,只能硬生生忍住,憋得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

纪良辰就站在他身边,身姿笔挺得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小白杨,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可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呼吸依旧平稳。绵言实在忍不住了,偷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问:“你……你不累吗?我感觉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纪良辰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别说话,教官看着呢。再坚持会儿。”

话音刚落,王教官的吼声就响了起来,震得人耳膜发疼:“那个动来动去的!出列!”

绵言心里一咯噔,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王教官正伸手指着自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苦着脸走出队伍,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绕操场跑五圈!少一圈都不行!”王教官吼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绵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操场一圈四百米,五圈就是整整两千米。他哭丧着脸看向纪良辰,眼眶都有点发红。纪良辰冲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说“加油,我看着你”。

没办法,绵言只能硬着头皮开跑。他迈开腿冲了出去,一开始还能跟上节奏,可刚跑了一圈,就觉得腿肚子发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跑到第三圈时,他几乎是拖着腿在走,脚步虚浮,汗水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心里委屈得不行,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清淡淡的,却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他心里的焦躁:“加把劲。”

绵言猛地抬头,看见纪良辰正跟在他身边,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他愣了愣,喘着粗气问:“你……你怎么来了?”

“教官批准我陪你跑。”纪良辰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别停,慢慢跑,我陪着你。”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清晨树叶的清新气息,拂过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绵言看着身边纪良辰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汗水在他的皮肤上闪着光,忽然觉得身上的疲惫好像减轻了不少。他咬着牙,攥紧拳头,跟着纪良辰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终点跑去。

跑完五圈,绵言直接瘫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纪良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又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脸上的汗,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林浩和张弛也跑了过来,一人一边地扶着他的胳膊,张弛咋咋呼呼地说:“可以啊绵言!居然真的跑完了!我还以为你要半途而废呢!”

绵言摆摆手,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站军姿、踢正步、练军体拳中一天天度过。每天训练结束,绵言都累得像一滩烂泥,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能睡着,连澡都懒得洗。但奇怪的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休息的时候,林浩会变魔术似的掏出偷偷藏起来的零食——辣条、薯片、巧克力,几个人躲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围在一起分着吃,吃得满嘴流油,生怕被教官发现。张弛最会讲笑话,那些糗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连旁边班级的同学都忍不住看过来。纪良辰则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当天的训练要点,他会耐心地帮绵言纠正踢正步的姿势,手把手地教他摆臂、抬腿,语气温柔,一点也不嫌烦。

有一次练军体拳,教官喊着“转身劈拳”的口令,绵言一时没站稳,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纪良辰,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绵言怕压到纪良辰,连忙撑着胳膊想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纪良辰的腰,惹得纪良辰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手臂传过来,暖暖的。

王教官正好走过来,看着滚在地上的两人,板着脸说:“干什么呢!不好好训练,在这儿偷懒耍滑!”

绵言吓得赶紧爬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纪良辰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前迈了一步,轻声说:“报告教官,是我没站稳,撞到了同学。”

王教官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纪良辰额角的灰尘,没再追究,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归队:“下次注意点!”

回到队伍里,绵言小声对纪良辰说:“谢谢你啊,刚刚要不是你……”

纪良辰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傻样。这点小事算什么。”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全校的汇报表演。操场上彩旗飘扬,全校的新生都穿着整齐的迷彩服,列队站好,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主席台上坐着校领导,台下的家长席里人头攒动,相机的闪光灯亮个不停。

王教官喊着响亮的口令,带领着高一A班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主席台。“一二一!一二一!”脚步声铿锵有力,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绵言跟着队伍,踢着正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手心微微出汗。他偷偷看向旁边的纪良辰,对方也正好转过头,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灿烂得晃眼,连汗水都闪着金色的光。

表演结束后,操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王教官看着他们,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手掌说:“你们都是好样的!这几天的苦,没白吃!”

绵言和纪良辰站在队伍里,看着彼此身上沾满灰尘的迷彩服,看着身边欢呼雀跃的同学,听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动,眼眶微微发热。

晚上,宿舍里举办了联欢晚会。大家把桌子拼在一起,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和饮料,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讲笑话,热闹得像过年。绵言被林浩和张弛推上去表演节目,他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唱了一首跑调的流行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连隔壁宿舍的同学都跑过来围观。纪良辰坐在台下,看着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夜深了,晚会散场。宿舍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绵言和纪良辰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军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嘛。”绵言踢着脚下的石子,脚尖碾过月光,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纪良辰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温柔得能融进晚风里:“因为有你陪着。”

绵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头,撞进纪良辰温柔的目光里,那目光里盛着月光,盛着星光,还盛着他看不懂的深情。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拂过两人的发梢,也带着少年们最纯粹的情谊,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军训汇报表演的余热还没散去,班级聚餐的通知就像一颗滚烫的石子,“咚”地一声砸进高一A班的人群里,激起层层雀跃的涟漪。傍晚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粉色,大家迫不及待地换下沾着汗渍与尘土的迷彩服,套上清爽的便装。女生们穿着碎花裙、白T恤,男生们蹬着运动鞋、挽着袖口,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朝着校外那家巷口的家常菜馆走去。

绵言整个人扒在纪良辰的胳膊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刚挣脱束缚的小鸟,连蹦带跳的。夏末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风里裹着街边小摊飘来的烤串香气,也吹散了连日来军训的疲惫,连空气里都透着轻松惬意的味道。林浩和张弛走在前面,俩人勾肩搭背,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嘴里还在争论晚上要喝橘子味还是荔枝味的汽水,吵吵嚷嚷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菜馆不大,却被涛姐和几个热心的同学布置得格外温馨。天花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就轻轻晃悠,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墙壁上贴满了大家军训时的合照——有站军姿时偷偷歪头做鬼脸的,有踢正步同手同脚被教官点名的,还有休息时围坐在树荫下分辣条、啃面包的,每一张照片里都透着少年人的肆意与张扬。几张实木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提前点好的凉菜,拍黄瓜淋着红油,脆生生的惹人垂涎;凉拌番茄撒了一层绵白糖,鲜红的果肉浸着甜丝丝的汁水;还有凉拌三丝、酱牛肉,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同学们涌进来的瞬间,小小的馆子就被喧闹填满了。嬉笑声、打闹声、招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甜泡。绵言拉着纪良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绿得发亮。林浩和张弛毫不客气地挤过来,一人占了一边的椅子,四人刚好占了一整张小方桌。刚坐稳没两分钟,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就端着热菜快步走来,糖醋里脊裹着亮晶晶的琥珀色酱汁,颤巍巍地在盘子里晃悠;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红亮的汤汁顺着肉皮往下淌;清蒸鲈鱼躺在盘子里,鱼身上划着漂亮的花刀,飘着葱姜的鲜香气;还有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炸鸡翅,油光锃亮,香气扑鼻而来,直钻鼻腔。

“开吃开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立刻拿起筷子,瞬间就开启了“扫荡”模式。绵言眼疾手快,伸长胳膊夹起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肉香混着酱汁的醇厚,烫得他直哈气,却还是满足得眯起了眼睛。纪良辰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馋猫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刺少的鱼腹肉,又低头细心地挑去里面的细刺,动作温柔又专注。

“辰哥,你也太偏心了!”林浩举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纪良辰的手,嚷嚷道,“也给我来一块呗!我也要没刺的!”

张弛跟着起哄,扒着桌子喊:“就是就是!偏心眼子!重色轻友啊!”

纪良辰没理他们,只是又给绵言碗里添了些翠绿的青菜,语气淡淡:“多吃点蔬菜,别光吃肉,小心积食。”

绵言嚼着嘴里的肉,腮帮子鼓鼓的,冲林浩和张弛做了个鬼脸,惹得俩人一阵哀嚎,捶着桌子喊“没爱了”。

涛姐端着一杯鲜榨的橙汁站起来,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军训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晒黑了,也瘦了,但个个都坚持下来了,好样的!今天这顿饭,是犒劳大家的,也是为了庆祝我们圆满完成军训!希望我们高一A班,以后能像一家人一样,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玻璃都微微发颤。大家纷纷举起手里的汽水和果汁,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干杯”的喊声整齐又响亮,震得人耳膜发颤,眼底却都闪着亮晶晶的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不知是谁起了头,开始聊起军训时的趣事。有人说起王教官板着脸训人,转头却偷偷给中暑的同学递藿香正气水,还背过身去帮同学挡太阳;有人说起练军体拳时,隔壁班男生太用力,一拳打到自己鼻子上,当场流着鼻血追着教官喊“报告”,逗得大家笑出眼泪;还有人说起绵言跑五圈时,跑到第三圈就哭丧着脸要放弃,是纪良辰陪着他一步一步跑完,冲线的时候还扶着他怕他摔倒,这话一出,全班同学都纷纷起哄,口哨声、哄笑声此起彼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俩人身上。

绵言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纪良辰倒是淡定,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柔软的发顶,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盛着一汪春水。

后来不知是谁提议唱歌,大家立刻举双手响应。有人扯着嗓子唱着热血的军歌,声音铿锵有力,引得全场跟着打拍子;有人拿着手机当话筒,唱着温柔的流行情歌,调子婉转,惹得女生们捂着嘴笑;还有人唱着搞怪的网络神曲,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绵言被林浩和张弛推上了台,他红着脸,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地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得离谱,一句在调上的都没有,却引得全场跟着一起哼唱,歌声里满是少年人的热忱与真诚,回荡在小小的馆子里,暖洋洋的。纪良辰坐在台下,目光一直追着台上那个手忙脚乱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夜色渐深,聚餐也接近了尾声。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菜馆,晚风带着巷口桂花树的甜香,丝丝缕缕的,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绵言喝了好几瓶橘子汽水,脸颊红扑扑的,脚步有些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纪良辰扶着他的胳膊,放慢脚步陪着他走,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稳稳的,让人安心。

林浩和张弛在前面打闹,你追我赶的,笑声清脆响亮,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绵言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得耀眼,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纪良辰,眼睛亮晶晶的:“今天真开心啊。”

纪良辰低头看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睫毛纤长浓密,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拂过耳畔:“以后会更开心的。”

昏黄的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浸在月光里的、永不褪色的画。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少年们最纯粹的情谊,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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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
连载中慕轩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