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姜柠带奶奶去了县城医院。
不是镇上的卫生所,是县城的人民医院。医生说需要做一些检查,镇上的设备不够。姜柠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就把奶奶扶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奶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开口。
“小柠啊。”
姜柠转过头:“嗯?”
奶奶没看她,盯着窗外,说:“奶奶是不是拖累你了?”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干枯的,凉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她的手心。
“您说什么呢。”她说,声音很轻,“您是我奶奶。”
奶奶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亮。
“好,”奶奶说,“奶奶不说了。”
———
检查做了整整一下午。
CT、B超、抽血、心电图。姜柠扶着奶奶,从一个科室走到另一个科室,从一楼爬到三楼,又从三楼下到一楼。奶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靠在墙上喘气。姜柠就站在旁边,等着,一句话不说。
最后一项检查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柠把奶奶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让她靠着墙休息。然后她拿着那一沓检查单,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接过单子,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姜柠站在旁边,等着。
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滴答,滴答,滴答。
姜柠盯着那根秒针,盯着它走了三圈。
医生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病人的孙女?”她问。
姜柠点点头。
医生顿了顿,说:“你坐。”
姜柠坐下来。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
“你奶奶的情况,不太好。”
姜柠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医生继续说:“她的心脏有问题,还有肺,还有……”
她指着一张片子,说了很多。姜柠听着,那些词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但她听不太懂。她只听见医生说“慢性”“衰竭”“需要长期治疗”这几个词。
“需要住院吗?”她问。
医生点点头:“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续的治疗……”她顿了顿,“可能会需要不少钱。”
姜柠坐在那儿,没说话。
医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不忍。
“你多大了?”她问。
“十八。”姜柠说。
医生沉默了。
姜柠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医生。”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奶奶还坐在长椅上,靠着墙。看见姜柠出来,她睁开眼睛,想笑一下。
那个笑扯到一半,就挂在那儿了。
“怎么样?”她问。
姜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她说,“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没什么大事。”
奶奶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没再问。
———
那天晚上,姜柠把奶奶安顿好,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声轻轻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啊里”。
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最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把脸埋进手里。
———
第二天,程里收到一条消息。
姜柠发的。
“奶奶住院了,这几天别来找我。”
程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
“好。”
———
那几天,程里没去找姜柠。
她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一个人走那条路。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发消息,问问奶奶怎么样。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知道,姜柠说“别来找我”。
所以她不去。
———
第五天,程里忍不住了。
她坐了早班车去县城,找到那家医院。一间一间病房找过去,在住院部五楼,看见了姜柠。
姜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奶奶躺在床上,睡着了。
程里站在门口,看着她。
姜柠瘦了。比上周还瘦。肩膀单薄地撑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扎起来的马尾歪到一边。
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进去。
———
她去了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水果,牛奶,还有一袋红枣。她拎着这些东西,又走回医院。
这次她进去了。
姜柠看见她,愣住了。
程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路过。”她说。
姜柠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
她接过那些东西,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程里。
“啊里。”她喊。
程里看着她。
姜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以前不一样。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弯。眼眶红红的,里面有水光在转。
“谢谢。”她说。
程里看着她,心里闷闷的。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面对面站着。
过了一会儿,程里开口了。
“我走了。”她说。
姜柠点点头。
程里转身,走了。
姜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程里回到住处,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想起姜柠那个笑。很轻,很淡,眼睛没弯。
她想起姜柠说“谢谢”的时候,那个声音。哑哑的,轻轻的,像是用尽了力气。
她想起姜柠的背影,坐在病床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程里盯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闷闷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见姜柠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