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菀一把扶住容芊,眉头紧蹙,问:“到底怎么回事?”容芊用帕子抹去眼角的泪水:
“当时,几个公子哥们追着一匹麋鹿,本是分头射着玩的,不知多久后我隐约听到聿儿尖叫了一声,大家也意识到有不对劲,追上去了却也没见着人,连声儿也没了,后来着人去寻方知那马儿已是带着人一路往内围禁区去了,里头尽是黑熊猛兽,聿儿头次狩猎,哪儿能去那种地方,便是善骑射的勇者都得请旨方得入的,可他不小心闯进去,被人找到的时候,那马已经不知所踪了,聿儿他也……”
容芊说着又要哭出声来:“找到人的时候,身上也没两块好肉了,姐姐,这一定不是意外,那马一定有问题,先前姐夫叮嘱过,是万不可往那地去的,聿儿一向听话,又岂会如此莽撞!”
容菀:“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也在山上?”
容芊点点头:“姐姐有所不知,你上山后,我担心你便想着骑马去寻你,可那时还是晚了,我没找到你却遇到了聿儿一行人,然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
猎场外围,一行人将白布覆盖的尸身往外抬,此地已是离场中大营有一段距离了,容菀和容芊匆匆赶来,抬尸体的人见着她们,知晓许是亲属,便赶忙停下来,容菀见那覆盖在上面的白布也多是被鲜血染透了,可由此想象到里头的惨状。
“已寻人验过尸了,道是生前因是从马上摔下来,头部受了重创,后又被野兽撕咬致死。”一旁的暗七默默补充。
从马上摔下来,又被野兽撕咬?容菀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她莫名想起,自己那匹马失控时也在林间乱奔,若非她拼尽全力控马,若非她运气好挨上那条河边,若非皇兄从水中抓住了她……下场怕是也好不到哪去。
她不禁深思,害她的那个人,是否也是希望她最后如这白布下的人一般呢?
“夫人要不要看一眼?”
容菀摇了摇头,她看了也没用,而且容聿是原身弟弟,于她而言却是个陌生人,她还是有点怕的。
容芊在一旁紧挨着容菀,喃喃低语:“想来父亲母亲应该要知道这个消息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容府中,容俞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强撑着从榻上起来。
“老爷!”杜氏连忙上前扶着他,回头觑向那家仆斥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公子没了!”
那下人颤颤巍巍道:“来报的人说,公子进山打猎,不慎……不慎惊了马,闯入禁区,现现下已经遇害了……”
容俞听清了他的话,脑中轰地一声,似是不堪重负,口中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老爷!”杜氏见状吓了一跳,慌忙唤着人来:“还不快去请大夫!”
当家的人倒下,容府乱成一片。
好一阵手忙脚乱,容俞醒过来时杜氏方得坐在床边歇一歇,听见床上的人有了动静,便叫人端了药碗:“老爷,好歹先喝药,把身子养好啊。”
容俞靠在床头,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一把老骨头了,再养又能怎么样,聿儿没了,又有什么意思。”
他悲恸着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看向窗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早知,早知如此,便不叫他跟着去那什么秋狩!咳咳咳咳……”
杜氏垂眸舀了舀碗中的药,泪水亦是情不自禁地流下来:“聿儿这孩子打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谁知……谁知竟会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事,老爷千万不要自责,这也不是您能预料到的啊!只是可怜聿儿……我们容府原还指盼着他呢。”
容俞闻言心中更是一痛,他这么多年就得这么一个儿子,盼着他继承家业,接续香火,可如今都没了,他这身体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一切都完了,容俞越想越痛恨,开始痛恨上天,痛恨当初的自己,也痛恨猎场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死的偏偏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时他想起了定远侯府的那个女儿,是了,聿儿是她弟弟,她答应把他带出去,世子也说了会照应他,她是怎么做人阿姊的,为什么没有全须全尾地把他带回来!为什么让自己弟弟出去一趟落得如此下场!
杜氏眸中含忧:“老爷,您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振作起来,好好服药,才能替聿儿寻个公道,否则聿儿怕是在天也不得安宁的!”
容俞本是满心怨怼,闻言一震,一把握住她的手:“什么意思?聿儿的死,莫非还有何隐情不成?”
“这……”
杜氏为难,欲言又止:“老爷还是好好养病……”
容俞见她这般,急声道:“快说啊!你究竟在瞒什么!”
杜氏闭了闭眼:“原是怕影响了您的病况,可为了聿儿,事到如今也不怕您怪罪。”
杜氏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聿儿遇害一事,颇有蹊跷……”
容聿的尸身被运回了容家,整个府中都挂上了白幡,可出人意料的是,容府以容聿死有蹊跷之言,暂不发丧,一时间外界众说纷纭,街头巷尾都起了不少猜测。
容菀从昨日回来时脑中就一团乱线,怎么理也理不顺,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头次随驾秋狩就发生了这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桩桩件件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自己却怎么理也理不清,皇兄似乎也在忙,只好先派人去打听消息。
“可恶啊,她们怎么能这么说夫人!”
“便是成天吃饱了撑的,尽信些毫无厘头的事,乱嚼舌根!”
冬云冬月骂骂咧咧地端着食盘走进来,面上还气鼓鼓的。
容菀大致猜到了一些,无非就是说她不祥之类的话,一两个人说倒也无事,可就如张德元所言,谣言可畏。
这流言就如风一般,没一两日所有来此的京都贵眷都知晓了,要说这背后没人推波助澜,容菀打死也不信。
她必须想个办法,可要想将一个正处于火热之中的谈资压下去,除非有一个比之更加惊世骇俗的事供人传谈,目前显然没有。
所以她得有其他准备,容菀在帐内踱步。
冬云看着她目露心疼:“夫人,用些吧,这些时日您都瘦了。”
容菀握住她的手安抚她,随后忽然唤了句:“暗七!”
暗七出现在帐中的那一瞬将冬云冬月吓了一跳,好在二人很快反应过来,看向容菀。
容菀没避着她们,轻声向着暗七吩咐了几句,暗七领命而去。
容菀这才放松下来。
冬云冬月面面相觑,容菀知道她们的疑惑,主动为她们解惑:“她是太子的人。”
二人闻言目色复杂难辨。
“那夫人与太子?”冬云冬月有些担心。
容菀显然不知二人是怎么想的,她拉着她们坐下,而此时那双纯澈真诚的眼睛也映入二人眼帘。
“嗯?太子与我以兄妹相称,以后他就是我哥哥!”容菀笑得满足。
“啊?”冬云冬月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们还以为……
“为什么啊,夫人没搞错吧?”
“当然不会有错啦!”容菀拍着胸脯保证。
谁好端端认个妹妹?太子殿下闲的吗,二人狐疑……她们怎么感觉夫人被诓了呢?
但看着夫人那样子,算了,好歹太子殿下能帮到夫人。
否则周遭都是豺狼虎豹,无人帮忙,而夫人虽然聪明,但是人单纯,岂不是得被吞了。
“冬月,帮我把世子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她那匹马怎么回事还没查清呢,先前查了马厩专门负责饲马的人,她的那匹马食用的粮草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地方就在别处了。
傍晚容菀临时起意般,决定出去走走,冬云冬月不知她怎么起了兴致还要叫上一向不待见的容芊,但也只好默默跟在了二人身后。
“姐姐可知,那日惊了你那匹马的人正是承德侯府的世子?”容芊走在她身边说起此事。
容菀点点头,她回来没多久便打听了这事,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人好端端突然冲过来的用意,要是熟人还好理解,但容菀可以肯定原身以前从未见过他,跟谈不上相熟。
“听说他是孙贤妃的侄子,又背靠侯府,偏偏又与南宁王一家有亲。”
南宁王往上数三代的曾祖一脉,原与当今皇室一支为远亲,当时与高祖叔侄相称的初代南宁王曾陪着高祖征战四方,逐鹿天下,又于高祖幼时对其有恩,颇得高祖信赖,后来高祖大胜群雄,建立大魏,登基为帝,众人皆不解,其生性多疑,然而却唯独对着这位远房叔父敬待有佳,大赐爵位封地,镇守南疆,世袭罔替,可谓深得帝心。
“说起来之所以会与南宁王府扯上关系,还与姐姐那婆母家有关呢。”
“哦,是这样吗?”
容菀直觉有点不对。
她看着容芊清秀恬淡的侧颜,忽然问道:“你对朝中官宦人家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