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延续介怀

蝉声长短不齐,蛙声起伏不定,异形的云被热风拽扯飘来,止步骄阳之外,任其烹煮,慢慢融化。

半山别墅的天空又是一片万里无云。

安装在别墅负一层的电表上的数字一直变动,度数不停增加。楼上两层舒适的温度像春秋两季,不冷不热,维持在二十二度。

两个中年女用在一楼的厨房忙进忙出,收尾最后一道菜,端出客厅的饭桌上,两人面对面打了一个手势,其中一个女用点头离开别墅,另一个女用上楼,轻轻敲了敲别墅二楼并排的三间卧室中间那道门。

“知道了。” 里面传出一道男声。

女用对着门躬身行礼,转身下楼离开。

卧室的门打开了。男人横抱着女人,像怀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羽毛,赤脚轻盈地下楼。

女人被安放在男人旁边的座位,及腰的长发垂散着,慵懒的居家服套在单薄的身体上,她像一个玩偶,端坐不动。

“你这几天吃的少,我让阿姨做了你喜欢吃的菜,还有鸡汤,来,先喝汤。”

男人把瓷勺放进女人手里,女人像被上了发条,听从男人的话,缓缓动起来。

“昨天签售会的事怎么没听你说?” 男人夹起鸡腿放进自己盘里,筷子熟练地撕开鸡肉,将肉放在女人碗里的饭上,“下次别在商场办签售会了,闹心。”

女人乖乖地吃着饭和鸡肉,点点头。

男人侧身撑头看她,“昨天赵警官跟你聊了什么?”

女人机械的动作一滞,僵硬地摇头。

男人把小小的纸团推向女人,“里面的字大多看不清了,应该是你太紧张,手汗给泡烂的。”

女人左手握在右手手腕,仍止不住颤抖,只能搁下勺子,起身,跪在男人面前,长发垂地,“我什么都没说。”

男人俯视女人的头发,良久,伏低身体,挑起一缕黑长直发,玩弄指间,“如果我不信呢?”

“啪!”

女人扬起手,毫不犹豫的掌掴自己,一下接一下。

男人静等,第四记掌掴准备煽落,他才握过她的手腕,抚摸通红的掌心,托起女人的下巴,狠狠吻下。

女人猛地推搡男人,胸膛伏地,剧烈干呕。

男人挑起左边眉毛,亲吻时的柔情像不曾存在,淡然旁观女人,“至于吗?”

他等了又等,女人的干呕没有停止的迹象。他放下翘起的腿,微微俯下身,却在他要出言问候前,令人难受的呕吐声终于停了,然而女人也随之静止,贴着地板,一动不动。

男人察觉不对,蹲下身,翻过女人的身体,拨开湿漉漉的发丝,露出女人苍白如纸的脸庞。男人抱起女人,奔出玄关大门。驻守屋外的保镖前来询问,男人沉声交代:“把车开过来。”

“先生,可以让李医生上门....”

“李医生在国内吗?”男人冷冷剜了保镖一眼,“一分钟,我要见到车。”

“对不起先生。”

被肆意摆布的云终于发怒,任由憋屈内里的情绪喷发,褪去天真的纯白,披上骇人的浓黑,不屑地俯瞰在公路上与她竞赛的跑车,嗤笑着吞噬烈日,降下倾盆大雨。

男人冒雨抱着女人跑进急诊室,早先被院长告知去接待男人的主任领着护士和医生立即迎接,护士要接过女人,男人强硬拒绝,坚决抱着女人直到病房。

病房是临时安排的单人间,只有几平米,医护人员占了大半的位置,保镖理所当然进不去,男人站在床头,凉意冲脚底涌上,他才惊觉,从出门到现在,他一直光着脚。

“病患身体有多处瘀伤。” 主任观察由医生圈起衣服后露出的女人的皮肤,“应该是殴打伤......”

“她吐了。” 男人插嘴道,“干呕,验血吧。”

“干呕?” 主任用指腹把脉,对医生说:“拉一台B超过来。”

照B超时,只能主治医生在场。主任留下,其他医护人员撤离,可男人驻足不走,主任默默看了一眼,没赶人便开始了。

黑白画面在机器屏幕里跳动,男人双手环胸,不耐烦地问:“她什么问题?”

主任看了看他,擦净女人腹部的凝胶,“还验血的结果才能知道,护士会为患者抽血和换下湿衣服,先生您需要换一下衣服吗?您这样容易感冒。”

男人撩起湿发,“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罢,动身离开。

男人虽走,门口的保镖纹丝未动。

主任准备呼叫护士,白袍被扯住,女人作噤声的手势,掏出手机,打了两行字,展示给主任看。主任无声地问:“报警?”

女人不置可否,再打出一行字。

主任点头,无言离去。主任走后,护士带来干净衣服并接二连三地为女人做各种检查,必要、不必要的一一进行。所有检查完成,护士拔下女人手背的针头,病房里却还未见男人的身影。

护士推着推车出去,刚到门口,三个保镖跑来,打翻推车,拉开护士,径直入房,合力将女人背走。

“干什么干什么!”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急匆匆赶到,挡在门口,手指保镖,“把人给我放下!”

其中一个警察掏出枪械,警告道:“姓宋的已经被捕,你们不要乱来!”

保镖们面面相觑,女人一口咬住背着她的保镖的耳朵,保镖惨叫一声,女人趁他松懈挣脱出来,跌撞着跑向警察。

警察护住女人,保镖得手无望,企图跳窗出逃,警察立马按下对讲机,通知围捕。

“杜小姐,赵警官在监控室,我带你去找他。”

女人颔首,垂着头跟随警察到监控室。

上次闹场签售会的年轻男人此时在监控室里拿着对讲机指挥行动,他发出的指令明了清晰,意图明显,便是要将目标一网打尽。

女人缩在角落,赵警官忙得差不多才转身跟她说话,“那个主任说你.....”

“帮我找一个房子。”女人说,“日租的。”

赵警官打量她,“我家虽然不大,至少比外头的房子安全,我还能照顾你。”

“日租的房子,不要长租的。” 女人固执地要求道。

“你现在这样不能够放你一个人住!”赵警官左右踱步,压制怒气,“跟我住,对大家都好。”

女人瑟缩一下,转身要走。赵警官伸手拦住,然后半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找也要时间的,今晚你只能住我家,不能拒绝。”

女人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医院的搜捕行动动静颇大,警察局里外忙的人仰马翻,脚不沾地的赵警官偷摸回了家。

他的家在警察局旁的小区,楼龄新,环境幽静。他在小区外的小食店买了盒饭,三步并两步回到家中,看见女人窝在漆黑的客厅的沙发里睡觉。

赵警官把盒饭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盘腿坐下,梳理女人的长发,轻抚她的脸颊。

浓密睫毛下的眼帘忽然打开,女人的眸子对上了赵警官的,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开始瑟缩,赵警官远离她,说:“别怕,你现在在我家,我才刚回来的,什么都没做。”

女人拉扯身上宽大的病人服,发抖着。

赵警官叹气,走进房间拿了被子再到厨房倒了热水,回到客厅时,女人镇静了些。

他把被子放在沙发上,热水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杯子,缩起腿窝在角落。

赵警官看她的样子,懊恼地抓了把头发,“干他娘的。” 他欲言又止,最后抓起钥匙,道:“我走了,你休息吧。”

女人突然问,“你能困他多久?”

赵警官坐下,“缺少账册的话,他肯定有办法脱身。现在的证据最多关狗犊子一周,极限了,如果他的律师手脚再快些,三四天吧。帐册....你知道在哪儿吗?”

女人没吭声,只做了动作,但客厅太黑,赵警官看不清她刚才是点头还是摇头。

赵警官打开手机电筒,白灿灿的光柱直射天花板,他再问道:“你见过宋家的账册吗?”

马克杯被抬高,为女人挡去白光。这次赵警官看得清楚,她点了头。

“在哪儿?”

“日租房。”女人躲在马克杯后说。

“靠.....” 赵警官郁闷起身,“我真搞不懂,你告诉我账册在哪儿,狗犊子肯定出不来,你不就自由了嘛!为什么要讨价还价!”

女人不再回应。

赵警官放弃争执,关掉电筒,叮嘱她记得吃饭,便回了警局。

然而,那个温热的盒饭一直到凉透,变馊,赵警官才再次回来,女人却已经不见了。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的亮起,熄灭。老旧的灯光苟延残喘地一层一层往上爬。

女人翻开单肩包,细长的手指勾出钥匙,旋开出租房的铁门。

铁锈厮磨的吱呀声响彻过道。她无视噪音,自然地进屋、脱鞋,光脚踩着冰凉的地面,穿着羽绒服游荡。

她先打开窗户,迎进刺骨的夜风,收起干透的内衣,放入简易衣柜,再拿出换洗衣物,拖沓着步子走进卫生间。

密封且狭小的空间,潮湿的地面,起霉的角落。

她把衣服挂在左边墙上锈迹斑斑的挂钩上,手摸腹部,注视前方墙面悬挂的玻璃框保护着的油画。

画里的是公路边展现的海,几乎与碧空融为一体的浅蓝色铺满了画纸,公路和路边的栏杆划过大海,栏杆的左边是混凝土的灰,右边是无垠的蓝。

女人的呼吸忽然加重。她夺门而出,抓起钥匙跑出屋去。

初秋的夜晚,寂寥,凄凉。

女人庆幸没来得及脱下羽绒服,她停在一间奶茶店前,摸着肚子,嘀咕几句旁人无法听清的话,不舍离去。

“你想喝什么?”

女人没反应,旁边的人再问了一遍:“杜千念小姐,你想喝什么?”

女人惊觉,捂嘴要逃,第二道身影已经拦截在另一边。

“杜小姐,我们没有恶意的。” 那个问话的男人笑道,他慢慢绕到后来出现的男人身旁,“我只想帮你,和你的孩子。” 男人递出一张名片,女人没接,他干脆支棱着名片让女人阅读。

名片底色为黑,字体为白,只写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 “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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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人间
连载中一坨子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