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离江大，隔着大半座城，有足够时间让她想到对策，但她一路哑口无言。
说什么，都显得是自己没话找话。
我可没有无理取闹，是你先不理人的。
既然不愿意送，那为什么要跟上来，现在摆脸色给谁看。
那么不想好好说话，那就干仗吧，谁怕谁啊，放马过来。
这些话，都只在脑中过了一遍，就被她全部剔除。
不是不想说话吗？我还懒得理你咧。
宁昭撇着嘴，转向窗外。
车子一路平稳驶近，大礼堂钟楼的尖角从一片茂密的绿植上方冒出头来，“诶，诶，诶......”
说晚了，陈述已经按照路牌的指示，驶入了下穿隧道。
学校为了全校师生的出入安全，和市政道路管理的各个部门协调了好久，才建成了这条下穿隧道，供社会车辆经过。如果要到学校，最快的方法是拐上辅道，在学校后门下车。经常开车来学校的都知道，如果穿过隧道，车子会被迫混入大流，从主干道上绕行一圈，才能找到机会调头。
要绕不少的路。
没有人会喜欢绕路的。
陈述是因为不知道的。
知道的宁昭，在沉默的抗议中，错过了最佳开口的机会。
算了。
她继续保持沉默。
陈述听见她“诶”了几声后歇了音，眉头无意识地皱起，他打开近光灯，以便后面的车子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等发现绕路了，车子已经驶上了只能直行的主路。
“你故意不说的，是不是？”
“是你让我别和你说话的。”
“行”，她总有办法气自己！陈述咬牙切齿，“下面怎么走？”
宁昭袖手一指，“喏，从那儿上高架再下高架，就可以找到调头的地方了。”
陈述照做，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下去。
人固执地较着劲儿，坚持不肯和她多说话，反正打定了主意，将人送到就彻底拜拜，江湖莫见。
她太狡猾。
和她打交道，讨不了好。
陈述是在被沙利文刺伤后的那个清晨，在床上翻身时拉扯到了伤口，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跟着，一个灵光在脑中炸开：她如意了。
她以将他劝回美国上学为条件，置换尚春香对她的帮助。
然后，她把他气回了美国。
他现在不仅在好好上学，还他妈地在上进！
她们都如意了。
想到这儿，胸腔里的不甘心叫嚣起来，陈述踩下油门，加速行驶。
宁昭只感到一个推力将自己按到椅背上，赶紧保命地死死抓住上方的把手，问开车的人，“你又发什么疯？”
余光瞟了一眼就撒开，她的害怕是真实的，心底就舒坦了那么一点，“放心，没打算和你死一块儿。”
宁昭骂他，“你真是有病！有大病！”
话音刚落，车子又猛地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路边，耳边是陈述冷漠的语调，“到了，下车”。
她也不想多待的，好吗？宁昭一把扯住安全带的锁扣，拇指狠狠地按下去，没有反应，她又连续按了几次，就见陈述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她，然后轻轻提起了自己的安全带。
她按错了，心里更加烦躁，牙齿缝里堆积的全是骂人的话。
宁昭奋力地把安全带从自己身上彻底扯开，动作大得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架。
她没有告别，连说声“谢谢”都怕被当成是认输。
手推开门的同时，脚一起踩了出去，眼睛却敏捷地扫到三道人影，从路灯下斜斜地切过来。
是之前来学校闹事的几个人。
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
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又把车门拽回来，“砰”的一声闷响，身体往后一摔，她缩进座椅里，指腹僵硬地挂在门把手上，以作抵挡。
心跟着提到嗓子眼，把呼吸都堵住了。
陈述跟随她的一系列动作，也注意到了路灯下的几个人。痞里痞气的模样，明显不是江大的学生。
她又去哪里惹了这些人？
“我可以......”
“不可以。”
宁昭话都没有说完，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那三个人正在往灌木丛里转移，冬夜的风，正在侵扰这些不得安宁的人。
宁昭屏住气，连眼睛都不敢眨，她识时务，现在下车，无异于自投罗网。
忽然，眼前伸过来一只手臂，搭在了门锁上。在宁昭阻止之前，他把车门打开了。
意思很明确：请下车。
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凑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额头上的疤痕便在眼前被放大。
他们之间没有情面，就怪不得别人不讲情面。
宁昭重新背上包，她不会求人怜悯的。
车门打开的时候，车流的声音夹着几句稀薄的说笑声灌进耳朵，宁昭瞅准了机会，她猫着身子，打算快速转移到那片箬竹后面，只要速度够快，趁三人背着风点烟的功夫，她就有机会跑进学校。
但她刚走了几步，就被人叫住，“喂，你的手机。”
声音洪亮得让宁昭立马就确定了，他是故意的。
躲在灌木丛里的三个人听到声音，扔了烟就围过来。
血在瞬间凉了半截，宁昭的眼睛瞪得浑圆，等结束这一关，她要把他撕碎！
陈述仿若看不见那三人，从车头前绕过来，走向她，眼睛里有戏谑的光。
他们同时朝她走近，其中一个混混问陈述，“你俩认识？”另外两个正不怀好意思地打量着他的车子，像是谋划着要一并扣下来还债。
陈述牵起宁昭的一只手，把手机放到她的掌心，将她的忐忑、愤恨和倔强全部收入眼底，才又轻飘飘地对那三人说，“我只是开车的。”
“哦，跑黑车的。”
“现在跑黑车的都开这么好的车了吗？”
“闭嘴”，领头的呵止了二人的八卦，对陈述说，“那没你事儿，赶紧走。”
“那我走了？”陈述在问宁昭。
他故意笑得很轻松，甚至有点欠揍。
转过身，那笑容随风而逝，敛起冷意。
身后是几个混混的声音，“找到宁德友没？”
“钱呢？问你钱呢？”
“你信不信，我们真打女人！”
“我们耐心不多，手段却多得很！”
“要我说几遍你们才能听懂。我和他没有关系，我也没有钱”，宁昭要往前走，但他们挡住去路，“你们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别想再用报警吓唬我们，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是啊，我们就正常要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可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
宁昭知道，就算现在报警，警察来了也最多只是批评教育，但他们可以天天来堵她，除非她不出学校，否则这事永远没完没了。
烦透了。
唇角两旁的括号弧度加深，宁昭微微抬起下巴，表情冷漠，“让开！”
“你挺硬啊”，一个混混挺起胸脯靠近她，“还不了钱，叫几声哥哥，让哥哥们疼疼，就给你缓几天。”
劣质的古龙水味窜入她的鼻腔，她下意识捂住鼻子，这个动作刺激了对方敏感的神经，伸出手就要往她的脸上摸去，“哥就看不惯你们大学生这种假模假样......”
“离我远点”，宁昭偏头躲开。
这时的校门口，行人寥寥无几，她早就放弃了求援。
但她攥紧了拳头，即便只能以卵击石。
一阵尖锐的汽车急刹声响彻耳畔，跟着一道强光直射过来，黑色的钢铁巨兽突然进攻，车速快到，超出了人的极限反应。
极速抵近，然后戛然刹停，三个混混在躲避的时候跌进了灌木丛里。
只有宁昭好好地站在那儿。
车前身和她的膝盖，几乎快要吻上了。
“谁啊？”
“不要命啊？”
“疯了吧？”
待三个混混劫后余生般地喘着气站起来，陈述才从驾驶室里缓慢下车，手里拎着一条拼接款的围巾。
“是你？”
“找事儿？”
他们有三个人，自然有底气，雄赳赳地朝着陈述怼过去，“喂，想英雄救美？”
陈述姿态闲适，胳膊撑在车门上，回答他们，“不，不，不”，眼神却是看向宁昭的，似乎在确认她的倔强有没有被折断。
他对她说：“你的围巾忘拿了。”
先是手机，现在是围巾。
三个人一时分不清真假，就看他把围巾围到了宁昭的脖子上，甚至还贴心地打了个结，那姿态......三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妈的，他们认识。
“耍我们玩是吧？”
“你小子，活够了是不是？”
说着，就要动手。陈述没有退，甚至磋着拳头，兴奋中带着讶异，道：“嘿，居然了解我。”
“神经病！”混混头子骂了一句，招呼自己兄弟，“给他松松筋骨。”
“躲远点”，陈述一把将宁昭扯到身后，话落，又想起金豪后门的小巷，声音里带着些许嘲意，也没去看她的表情，说：“要跑的话，往左。”
左边的那个混混明显好对付一些，陈述在他们扑向自己的时候，先一脚踢开了他。
这是最佳时机，宁昭朝左边跑去。
她不会变的，她的心肠是硬的。
陈述收回心绪，专心干仗。
宁昭跑到左边，却是朝躺在地上的人狠狠补了两脚，外强中干的家伙，只有一双欺负女生的咸猪手！
在对方快要起身反扑的时候，她又手脚麻利地躲回到陈述的身后，只见缝插针地当辅助，绝不再主动冒头。
比如，当陈述抓住对方的两只手时，她就去踢对方下部；当陈述勒住对方的喉咙时，她会立刻拿书包砸人。她不会手软，这次不把他们弄疼了，他们就会一直粘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