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逸说完后镜子里的张牙舞爪的那位明显安静了下来，可他烦躁的感觉并未退却，却也说不上是恼火，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他将那半只眼睛又闭了上去，继续着刷牙的动作没有停歇，直到漱口杯洗净，他把热毛巾拧干往脸上一盖，随意地擦拭完后才想起来看一眼镜子。
对方垂着头像在沉思什么。
他敏锐地感知到了对方身上浓郁的阴气，与他平常见到浑身充溢阳气的人不同，再加上这个点后者莫名出现在他家里……
言逸环视一圈。
还只能在镜子里看见。
他身子一歪靠在一旁的墙上，用热毛巾擦拭过后他的脸上有了些温度，相较于平时的冰凉现在也算是暖，但他的脸依旧白皙，甚至没什么血色，睫毛上还有一丝水汽，他一挑眉毛对着空气道：
“现在很晚我得休息了。”言逸抱臂，没在乎忽然闪了下的灯，他放缓了语速，笑眯眯道，“所以你尽早离开吧。”
你吓不到我的。
语毕他站直身子，扫了眼镜子，那小鬼低着头啃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言逸觉得很神奇，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自己初中那会还体会过鬼压床的感觉，没成想生前被鬼压，成了鬼魂以后还被鬼当成人来吓。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看那小鬼的样子应该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于是他啪的一声关了浴室灯，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
言逸本以为自己说的那么没鬼情味对方会很识趣地离开，这是他作为人时的惯性思维，但他忘了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个鬼，是个直脑经不太懂思考变通的非生物。
就在他手搭上房间门的那一刻，耳边传来东西坠地的声音，他额角狠抽了一下，预感到不妙，于是又往回走。他刚才走的时候没用什么力，浴室门虚掩着，他只能闻到一股香味，言逸抬手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他无语凝噎。
家里那瓶没怎么用过的洗衣液被打开，里面蓝色的液体倾倒在地板上，要是言逸再往里走几步没准就会因为这玩意儿滑倒在地。
他几乎是一秒钟就想到了这是谁干的，刚刚才压下的火气蹭地冒上来，看着被蓝色浓液体覆盖满的白色地砖沉思。
一瓶洗衣液多少钱来着？
得让罪魁祸首赔钱。
言逸佩服自己现在还能保持镇定，他沉默几秒钟开口：“不走等着吃晚饭吗？”
在此之前他觉得现在自己应该算是蛮冷静的，虽然一脑子无名火。但在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才发现自己错了，他看着被铺上蓝色的地面，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都是钱，这得浪费了多少钱。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并不怎么愉悦的心情，也可能是被他一身怒气冲到了，言逸眼睁睁看着地上的蓝色液体一会被画出一个圈，露出的地面自然形成了圈的白色轮廓。
画个圈圈诅咒你？
啊，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被诅咒的，言逸皱起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几个圈透露着一股怪异的委屈意味。
这鬼还委屈啦？
到底谁是被“欺负”的那个！
“我可不吃晚饭。”言逸抬眼看向镜子，他没什么心情哄鬼，生前连哄小孩都不乐意，更别说面对这样一个……嗯。
他总觉得自己需要发泄一下，言逸抬眼盯着镜子里倒映着的那张看似极其无辜迷茫的脸。
这一个月来上班、无偿加班、独来独往两点一线无聊又枯燥的日子他本来就受够了，现在还让他面对这种情况。
他该说谢谢吗？
谢你大爷的。
他随手捞起一旁的吹风机往镜子上砸去，却是明晃晃朝着镜子里那个身影去的，镜子应声碎裂，做完这些他心情是通畅了不少，就是冷静下来后有点懊恼。
这又得多少钱？好端端一个镜子！
他将这些统统算在那个小鬼头上。
言逸想，这吹风机质量怪好，等他顺利超度重生一定要买这个牌子的吹风机用到天荒地老。
就是到了那会他也不一定记得就是了。
他看着浴室里的满地狼藉，开口的语气都带上了无奈和心累：“实相点你就自己离开。”
别逼我把你赶出去。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这鬼应该要懂的。现在没了镜子，小鬼又不愿意显形，言逸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态也无从得知他在想些什么，浴室里陷入诡异的宁静。
就在言逸决定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哗”，花洒被毫无预兆地打开，水淅淅沥沥浇在浴室地面上，地上的那片蓝色突然开始口吐白沫，激动着生成一堆泡沫，很快淹没了整个浴室。
造孽！即使身体上没有感知，言逸也觉得自己精神上的右眼皮在疯狂跳动。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泡沫海打了个措手不及，浴室里极度浓郁的洗衣液味充斥着鼻腔，言逸皱起眉头，他伸手胡乱地挥了几把使得面前的泡沫消散了点，他被遮挡住的视线才得以清明了些。
越过浴室的朦胧水汽，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蹲在浴室角落，言逸走上前去才发现是个人，但是放在这种情况下，面前这个“人”多半不是人。言逸看着被砸碎的镜子如是想。
显了人形的小鬼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看上去实在滑稽，更不必说他浑身湿透。言逸这才注意到对方手上还攥着那瓶洗衣液，倾斜着，瓶口还在滴落蓝色的液体。
看样子一瓶洗衣液算是彻底被霍霍没了，虽然想不通小鬼为什么偏对这玩意儿情有独钟偏得折腾完，但显然，言逸现在没心情去思考这件事，这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一把拎起面前蹲着的超自然生物还在滴水的衣服领子，将人连拖带推地扔出了浴室。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言逸刚要转身回浴室收拾残局，却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
“你。”他看着面前这把他家搞成一团糟的鬼，顿了顿继续道，“老实巴交给我在这待着，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嘭的一声关上了浴室门。
虽然说他收拾起浴室的动作算快，特殊的身体情况也让他没有腰酸背痛的感觉，但处理一整个浴室里的泡沫还是相当麻烦的，更不必说那挥之不去的刺激性香味。
想到造成这些的罪魁祸首就在门外，言逸有点难以抑制自己想要转身揍他一顿的冲动。
估计鬼对鬼有些压制作用，刚才对方误以为他是人想来吓他的时候看不出胆怯。几分钟前他拉对方出去的时候没收住力，连他自己也能感受到身上怨气和阴气都重了不少，估计是让那小鬼有所感知，以至于一声不吭的承受着言逸的怒火。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鬼生前死后都是个怂货，不排除欺软怕硬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言逸想着，有些讶异门外居然真的毫无动静，又怕小鬼其实是跑了，手下的动作快了很多。
再从浴室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作为一个爱干净的鬼，即使没什么必要他还是坚持每天洗个澡，大概是人做久了的习惯，但就在今天晚上，他洗了两次。
即使是鬼他相信也不会有几个能接受自己带着满身黏腻的泡沫转来转去吧，反正他无法接受。
言逸看着空荡荡的浴室门口，又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刚才那个狼狈的小鬼，但依旧能感受得到那股时有时无的阴冷气息。
这就说明对方并没有离开这栋房子，只是又像刚才一样隐了身形而已。
看在小鬼并未再做什么破坏的份上言逸也没多想，更是懒得管他，自顾自地回了房间。
言逸躺在床上，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他不是人类，自然没有什么睡觉的必要，现在也只是用臂弯盖住眼睛闭目养神，把白天见到日光所被损耗的精气恢复些。
窗帘第二十七次被拉开，言逸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却开了口：“三。”
没动静。
“二。”
“一。”窗帘刷的一下又拉上了。
他房间里东西是真的少，没什么能玩的，再者这小鬼也是真的闲，平时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夜晚，今天显得尤为喧闹。
一个鬼吵出二十个鬼的架势。
言逸感觉到盖在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角，饶是他自身体温冰凉也不自觉的因为突然凑近的寒气而轻颤，他按住那一角的被子，好像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惊得他手指微微蜷起。
但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言逸若无其事收回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向一旁的空气递过去一颗糖。
——他白天下班的时候意外装在外套口袋里的，刚才清理浴室顺手拿了出来。
“吃完乖点吧。”他说，随之无奈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别再闹我了。
言逸没什么力气，手搭垂在床边，过了一会他思绪飘飞到千里之外，糖依旧静静被他捏在指尖。
这小鬼不好甜？还是不爱吃糖？
他正欲睁眼说些什么或是收回手将糖重新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即将动作的前一刻，指尖倏地一空，糖被轻轻抽走。
直到冰凉的风穿过指缝，言逸才陡然回过神来，想起昨晚忘记关窗，他翻了个身，缓慢抬起眼皮，刚好和蹲在床边的小鬼大眼瞪小眼。
……
这情景换了任何人来都得下被吓到一下，毕竟谁睡觉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盯着不会觉得毛骨悚然。
可惜言逸不是人，他也不会被吓到。
房间在言逸给出那颗糖以后就重新恢复了往日般的宁静，半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看着对方手里还捻着糖纸，他道：“糖纸，记得扔垃圾桶。”
对方没什么反应，言逸又补充。
“乱扔垃圾我就揍你。”
小鬼点了点头，言逸这下是真的不知道应该继续再说点什么好了，沉默良久，他将肩膀放松些，又平躺回去，恢复一开始臂弯搭在脸上的姿势，闭着眼继续休息。
今天晚上实在是比平时累了不少。
小鬼看着他，像是发起呆来，转头看向窗户，外面已经蒙蒙亮，晨光透过浅蓝的窗帘照在地上，小一块地都被染成了蓝色，像这个兵荒马乱的晚上一片狼藉的浴室地板。
洗衣液的香味还萦绕在鼻尖，小鬼把手往口袋随意一揣，靠着床边学着言逸的模样也将眼睛闭上了。
发现第一章有了五点击！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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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